此后,全宝珠每次都在这处与牛坚碰面,聊天,讲到有趣的故事时,牛坚僵着的脸会难得地展出一抹笑。
渐渐地,牛坚身上的青绿鬼气越来越淡,几近于无。
他知道自己执念散去,即将前往下一生。不过…看向一旁嘴巴时闭合时张开的全宝珠,牛坚心底划过一丝不舍。
“宝珠…”
“怎么了?”
“没事。”牛坚挤出笑,胸中酸涩,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
“过段时日便是花灯节,届时白水镇的镇民们都会放花灯,祈福缘,以盼自己与身边之人和乐安宁。到时候带你去街上逛逛可好?”全宝珠微微一笑,眸中期许。
大概是可以赶得上这佳节,牛坚思索几瞬,然后答应下来。
到时陪她过完节日,再好好告别吧。人鬼毕竟殊途,然得遇宝珠,确实是他鬼生中最独特的一段情缘。
宝珠见他答应,双眼笑得都快眯成一条缝,“说好了,拉钩不许变。”她伸出小指,朝面前人晃了晃。
像是夏夜中一道微弱,却富有生力的西风。
牛坚愣神,学着她的动作,勾上了她的指腕。
回到全宅后,宝珠每日都在盼着花灯节的到来。她经常去镇上搜寻着做花灯的材料,集齐后又求着奶娘教她花灯的做法。奶娘犹豫半晌,终是开口,将那晚所见之景说了出来,她面上露出沉沉的忧愁:“小姐啊,你是不是……同鬼打交道了。”
全宝珠手上动作猛地停住,奶娘是如何知道的,她被这话吓得咳了咳。
奶娘见状,连忙踱步过去给她顺着气,将那日跟她出门后所见之事尽数告知。她虽有些害怕,却也知道全宝珠生下便是阴阳眼,这件事被全家夫妇瞒得死死的,生怕传出去惹了全宅的晦气,为此还特地请了道士,说是祛祛她身上的脏东西。
她见全宝珠未作声,于是故作轻松地笑道:“老奴虽然同一般人一样,皆怕妖鬼,但也知晓,我们小姐交人有道,只会同本性纯良之辈结缘。若是小姐不想说也无妨,老奴装作不知道就好,绝不往外多嘴。”
听见奶娘这般话,全宝珠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她知奶娘待她好,却也怕她如宅子里其他寻常人一般因这事弃她厌她,看到她这样讲,全宝珠涌上暖意,便也将这事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小姐……,你说他因偷钱被其他鬼魂追打,这是纯良之辈吗……”奶娘脑中想到什么,急声开口道:“你说会不会,他是谋小姐你的钱?”
全宝珠听得扑哧一笑,脸上鲜活了几分,她调侃自己道:“奶娘,我有几个钱给他谋?”
寒酸的话,却莫名听得二人一齐笑了出来。
“行,老奴这就教你。不过遗憾的是,老奴瞧不见你的这位朋友。”
对上奶娘失落的眼神,她灵机一动,开口道:“见是见不到,但,我可以画出来给您瞧瞧。”
奶娘眼睛一亮,全宝珠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糊纸上艰难地画了起来:
“小姐,这是他的鼻子吗?”
“不是,这是他的眼睛。”
“??啊,眼距这么近呢。”奶娘尴尬地打着哈哈。
“他的脖子呢?没有脖子的吗?”
“啊,等会啊……”全宝珠往下巴下面胡乱抡了几笔。
牛坚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全宝珠的手里即将毁于一旦。
.
花灯节前夕,全宝珠躺在床上,同上次那颗血淋淋的脑袋聊着天:“姐姐,我最近结识了一个朋友,他叫牛坚,长得像个文雅书生,与我年纪一般大。对了,他可以看得到你呢,明天花灯节我带你去认识。”
血淋淋的鬼婴似乎听懂了她说的话,圆圆的脑袋在她床边滚了滚,接着咿咿呀呀地叫唤,发出磔磔的笑声。
突然,房门猛地被踢开,发出刺耳的声音。
全宝珠身子一激灵,反应过来后,无奈地闭上了双眼,母亲又开始进来发疯了。
“小贱蹄子,你如何心安理得入睡的,啊?你给老娘滚下来!你个死东西,就因你这个崽种不是男儿,老爷如此冷落我,宠幸其他妻妾。你为何不是个男儿,为何不是,啊?那臭大夫分明说了我这胎是男胎,早知是这样的,你就应该和上一个一样死远点的!还活了这么久,吊着一口气,没屁用!”全夫人把她从床上拖下来,拳打脚踢,发了疯地用指甲挠她脖子。
原本全夫人第一个怀的并不是她,请了大夫验后得知是女胎,老爷便请道士将还未成形的胎儿弄死。直至怀了第二胎,不过大夫却心软了,谎称说这胎是男娃。全家老爷喜出望外,特地取名宝珠。谁曾想,等了大半年,抱出来,接在手里,竟是个女婴。自此,全夫人彻底失了宠。
而这死去的未成形的女婴,就是天天守在全宝珠床边的那颗血淋淋的脑袋!
很快,全宝珠的脖颈被尖甲抠掉一块皮肉。她吃痛地叫了声,又很快害怕似地捂住嘴。鬼婴脑袋不停地乱晃,她凄厉地哭喊着,竟挤出一丝吃急的泪。
“你还敢叫,贱东西,我让你叫,我让你叫!”全夫人狂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从旁拿起一个砚台,往她身上狠狠砸去。
这下,再重的砚台砸去,全宝珠也一声都不敢吭。不过,腿骨断裂的声响在房里格外突兀。
待奶娘赶来时,便是瞧着眼前这番模样。
她眼泪顿时扑簌簌地流了下来,抬起不利落的腿向地上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去,跪下来伸开手臂,将全夫人的踢打全数挡下,大喊道:“小姐,快躲到暗门里去。”
房内有一道暗门,是奶娘花了好久积蓄在她幼年时找人安好的,就是以防全夫人半夜发病过来殴打宝珠的。
全宝珠本能地抬起腿,一阵刺痛从腿处瞬间蔓延至全身,顿时背后与额间冒出一丝冷汗。她只好一步一步地用手爬着,往地上摩挲移动,发出小声地呜咽。
好不容易爬进了暗门后,全宝珠听着外面清楚的痛呼叫喊与尖利的、不堪入耳的辱骂声,身子不停地发颤,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隔着门缝望向地上的奶娘,捂着嘴无声哭泣。
许是动静太大,惊动了全家人,全家老爷半夜赶了过来。
他命下人将那疯女人拉开,眼中划过淡淡的鄙夷与厌恶,旋即低头望向地上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奶娘,淡淡开口:“小姐人呢?”
“爹。”全宝珠从暗门里艰难地爬了出来,她慢慢地挪到奶娘身边,把她抱在怀里,低声哭道:“奶娘……对不起。”
“行了行了,还有着一口气,到时候我会请大夫给老婆子看看。”全老爷没空在这看她俩苦命似地表演,接着不甚在意地往全宝珠身上一瞟,登时愣住。
她的脖子,脸边,手臂,全是淤青与血痕,就连其中一条腿,也以一种极其扭曲的状态倒在地上。
全老爷眼底闪过怒意,他抬起掌,往旁边的全夫人脸上狠厉地抽去。
全夫人痛呼,失声道:“老爷!”
“贱种!谁让你打她的,还打成这个样子!”全老爷气得不打一处来,他撸起袖子又是一巴掌,继续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花灯节过后,我打算把她送与淮安的权贵世家!人家小儿子久病难愈,请道士算了八字,恰好与我们家宝珠相合。世家交代了,人要好好的,过几日送过去这副模样,我如何收场!”
“攀上了淮安的世家,泼天的富贵就到了咱全家的头上了,你个贱妇,看你干的好事!”
全老爷瞪了全夫人一眼,见疯妇一幅畏畏缩缩的模样,心下更气了。
随后他向身旁管家吩咐道:“请最好的大夫,给小姐疗伤,过几日我便要见她身上完好!”“是!”管家立刻跑出去交代下人。
全老爷的话听得全宝珠一愣一愣的,她理清楚后,难得地向面前人发出抗议道:“爹,我还未及笄,不要嫁人!”
“谁说让你嫁人了?我是把你送给他们家当女儿,权贵世家的女儿,还便宜你了。”全老爷轻哼一声,心道世家大族的人挑儿媳,还轮得到她?不过是送去祛祛小少爷的病气罢了,还真把自己看得起。
他接着开口:“明日我会再请道士来,压压你那招阴魂的邪气,到了世家那儿,别给我惹出见鬼的祸端,听见没有。”
全宝珠使劲摇头,哭喊道:“爹,不要……爹,我求您了,算宝珠求您了。”
“这事,没得商量。”全老爷摆摆手,令众人都散去,自己也离开了。
空荡的房中,只留下地上痛哭的全宝珠和意识混沌的奶娘。
……
次日,全老爷请的道士进了全宅,准备给全宝珠减淡些许阴阳眼带来的极重阴气。
那道士握着一把拂尘,白发长胡,一袭黄道袍,看上去颇有番仙风道骨的滋味。
全宝珠死气沉沉,心中绝望,她坐在床上,看向面前的道士与全老爷,两眼空洞凄苦。
道士单手掐指立于胸前,拂尘挥向臂弯间,闭上眼,嘴里不知在念着些什么。随后,他往下人端着的铜盆里放入符纸,搅了几圈,又静了一瞬。
下一秒,道士猛地睁眼,眉头紧蹙。
他看向床上毫无生气的全宝珠,缓缓开口:“你竟与鬼结缘?”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