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日光穿透枝叶,洋洋洒洒洒满了整条长街。
云来街,周家商铺夜神阁中。
掌柜的锤着肩膀慢悠悠朝堂后走去,药铺小童动作麻利地收拾东西,小跑着挂上歇业的木牌,刚要关门,却只见一个黑袍人彭的推开门走了进来。
“谁啊?药铺关门了,明儿再来……”
来人眸光扫来的刹那,小童不由怔在了原地。
这人身形颀长,气质孤冷,黑袍兜帽遮住了发丝,面上覆着一张金光流转的镂空彼岸花面具,黑眸中却带着浅笑。
闯进来时,袍角与昏黄日光融为一体,门外清风吹落满树暮梨花。
像是个天外来客。
却又能从举手投足间窥见几分别样的风华气度,以及暗隐的潇洒风流。
“我找掌柜。”姜朝指尖捏着一只玉瓶递到小童眼前,浅笑着轻声开口,声音却是粗涩而喑哑。
小童蓦然回神,再看过去的时候方才发现,这人身上的黑袍上恍若有暗光流动,竟是万金难求一寸的浮光锦!
“掌、掌柜的……他不在。”
姜朝将玉瓶轻轻放到小童手中,随即两手一撑桌面做到柜台上,浅笑着道:
“那便有劳你请他来。”
小童像是被那笑蛊惑了一般,同手同脚地转身,愣愣进了后堂。
短短一瞬间,一大群混乱脚步声骤然响起,一群人匆忙地跑来,甫一踏进药铺,为首的周宁越整个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双目张大紧盯着姜朝。
姜朝笑着随意向他挥了挥手:“周少主好。”
直到听到她那粗粝的嗓音,周宁越双眸瞬间泛红,拱手下拜:
“恩人!”
他的身上,尚未经过巩固的灵力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在他身后,刚刚传话的小童嘴巴大张,有眼色的老掌柜急忙跑去关上了门。
梨花香气被封到了门外,其余人方才回过神来,跟着周宁越齐齐拱手下拜。
姜朝指了指他手中那个装着丹药的玉瓶,道:
“周少主,听说你是经商天才,不知可否让我见识一下呢?”
周宁越猛地抬头,说话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恩人的意思是……”
“你我合作,售卖丹药,我提供丹药,你来售卖,售卖过程我不参与,你拿一成利润。我只要灵石。”
几乎不用犹豫,世人所称的做生意的天才并非浪得虚名,周宁越立刻道:
“十日之后就是宗门大比,天下修仙者之盛会,在这期间,我必让天元丹名扬天下,不让恩人失望!”
“不必唤我恩人。”姜朝摆了摆手,指尖轻轻摩挲,垂眸间眼睫在金面上投下一排阴影。
周宁越眸中闪烁着亮光,再度拱手:“夜主阁下。”
“在下必让夜主之名名传四海,威震八方。”
姜朝这才点点头,从柜台上一跃而下。
周宁越起身上前来,手中递出一块玉牌:“夜主,这是周家传信玉牌,您有任何事,可通过这块玉牌联系并号令任何地方的周家人。”
“不要啊!我再也不敢了!”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喊叫忽地传来。
姜朝接过令牌,抬脚走出药铺。
夜神阁对面,灵源分殿外。
一个布衣青年男子满身血污,被强拽脱着向前走去:“仙人,仙人!饶命饶命,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啊,求...求求你。”
不论他如何求饶,两个黑甲将士丝毫不顾,径直将人拖到长街中央,划下一条长长的血印。
周围人群早在听见哭喊声时便已散开,神色紧张地盯着街中那人。
不出片刻,那人便瘫躺在血泊之中,双眼之中的光亮一点点消退,再也哭喊不出。
众人眸中刚现出几分怜悯,就被黑衣殿使驱了个干净。
只能看着那少年一点点失去气息,如前人一样,死去。
黑甲殿使处置完尸体,又走到灵源殿旁的告示榜上,三两下贴上了那张破烂黑袍兜帽画像。
“啧啧,真是可怜啊,偷学什么不好,非得去偷学宗盟的功法。宗盟功法是我们普通人能沾染的吗!”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他们身后,一个身着黑裙的少女缓步从巷子里走出,微风吹来,她偏头避开飞扬的鬓发,露出半边容色。那是一张混着凌厉与风雨的绝美侧脸,然而人们的第一目光总会落在那双星光般的明亮双眸里。
姜朝停下脚步,抱着一包葵花籽混进了人堆里,自来熟地给旁边兄弟分了点瓜子:“兄台,这是怎么了,宗盟又是怎么回事?”
那小哥当即道:“您没看见刚刚那人的下场吗?仅仅只是偷偷修炼了一本黄阶下品功法,便连命都丢了!”
“修仙人不修功法还怎么求大道,宗盟连这个都不容?”姜朝不由正色了几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这厢初来乍到,的确还未了解这千年后的修仙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那是功法吗?那是宗盟的权威!”小哥积愤已久,早忍不住一吐为快,
“我们大家都知道,宗盟掌管天下宗门,依据盟规,每个宗门都要将自家最有价值的镇宗之宝上交给宗盟。如此一来,天下功法尽归宗盟囊中,然后呢,宗盟为了巩固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定下规矩,宗门功法只许本宗弟子以及宗盟指定人修炼,旁人连看一眼都不能!”
小哥看向姜朝:“仙人,您说说,这还怎么让我们这些人活?”
姜朝尚未言语,那小哥紧接着就道:“仙人,您看小人都这么惨了,不若您来光顾一下小人的生意?”
姜朝:“......”
许是见姜朝长久未答话,那小哥眼神一亮,拽住姜朝胳膊就往巷子中退,没走两步就求饶了起来:
“哎哎!仙人手下留情!”
姜朝掐住他手腕的手再次向后掰:“怎么着,买卖做不成想强抢?”
那小哥呼着痛,慌忙解释:“不敢绝对不敢啊!”
他另一手迅速从衣襟中掏出一本书册举到空中,“小人是想将这宝贝介绍给您!”
姜朝懒懒扫了眼他神色,这才松开,接过那本书册,这一看,却封面连个毛笔印记都没看见:
“这什么东西?”
“这可是好东西!”
卖家小哥紧张地看了看周围,没看到什么人影,这才压着声道,
“仙人今日也在这云山小镇中,应该听说过落云宗之事了吧?”
姜朝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语声平静:“怎么,这书和落云宗有关?”
“那当然了!”卖家小哥没忍住叫出了声,反应过来后声音压得更低,食指隔空戳了戳那书册,
“这可是落云宗的镇宗灵宝,玄阶上品的云梦剑法!”
姜朝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你刚刚不是还说,宗盟功法,不许外人修炼吗?现在这规矩又没了?”
“那是宗盟铁律,怎么可能消失?”
姜朝抬了抬手中书册:“那这是......”
“这是云梦剑法啊!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所以?”
“这可是从落云宗自家宗门手里传出来的!”
“不可能!”脑海中那道原主的声音斩钉截铁。
姜朝也觉得不可能:“落云宗怎会断自己的后路?!”
仅仅是因为外人偷学一点功法,宗盟就可以要了人命。
要是落云宗自己将功法传出去,那岂不是能直接被宗盟废宗?
在千年后的这个世界,宗盟不再承认这个宗门,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小哥声音带着疑惑:“小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啊,小人也是从别人手中收上来的,当时还看见他们手中有很多,再过半个时辰,怕是足够整个云山镇都人手一份了吧。”
“仙人,您可别说小人不厚道,他们卖书可是一本五十灵石卖的!小人给您个成本价,四十灵石怎么样?”
姜朝看了看手中书册,随即扔了四十灵石给他。
小哥立即喜笑颜开,拱手对着姜朝背影道:“仙人真是神仙下凡!”
·
姜朝手中攥着那本书册走在云山镇的街道中,果真察觉到许多人投来的探究目光。
待走到街街角角,还能看见好几对暗中交易的人。
卖书者在笑,买书者在笑。
姜朝觉得自己脑子要炸了。
灵海里那大小姐的声音乱哄哄闹作一团,一声接一声的咆哮炸响:
“不可能,落云宗不可能会自己将功法传出来!”
“那个人肯定是说谎了!真是好大胆的宵小,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连我宗的镇宗灵宝都敢偷!”
“喂,夜渡,你快点去将这件事告诉大师兄,不能让那个宵小逃走!”
“夜渡!夜渡夜渡夜渡!你说话啊!”
一个卖书小贩朝巷子内走去,姜朝捂着发疼的脑壳,拐弯跟了上去。
脑子实在被吵得难受,姜朝没忍住道:“闭嘴,一段时间没教训,你还学会得寸进尺了是吧?”
姜昭的声音当即戛然而止。
顿了顿,姜朝慢慢开口:“你知道都有谁可以修炼云梦剑法吗?”
“落云宗的人都可以,云梦剑法是爹爹自创的功法,没有爹爹指导,外人连入门都难,宗盟其他人都不敢修炼。”
这巷子杂乱至极,两边尽是些晒谷或废弃的桌椅。
刚刚进来的那人早没了踪影,姜朝只得缓步朝里走,边走还得边安慰脑中那位娇气大小姐。
就在这时,一个人突地从巷子里窜出来,步履慌乱,埋头就要撞过来,姜朝快步避到桌子后。
那人根本没注意到两侧有人,疯狂叫喊着:“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不过片刻,又乌泱泱跑出来三四个人,痛哭流涕,或捂胳膊或瘸腿。
其中一个,正是姜朝刚刚看见那人。
姜朝放轻脚步,谨慎地向巷子内走去。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巷子中央,正对上姜朝的视线。
一身蓝衣,温润清雅。
直到双眼霍然陷入黑暗,姜朝压抑的嗓音终于释放,与脑海中原主的声音同时响起,异口同声:
“大师兄?!”
视线被一只手遮住,耳朵便变得灵敏起来,姜朝听到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我再也不敢卖书了啊啊啊啊!”
“仙人,仙人您饶了我吧。”
话还没喊完,就消了声。
片刻后,连脚步声都不见了。
姜朝视线恢复了清明,一抬眼,就看见大师兄低眸看着手中的传音牌。
那清风霁月般的外貌,一点也不像是将人蒙头暴打一顿的狂徒。
似乎是察觉到她看过来的目光,姜心白立即收回传音牌,摸了摸姜朝发丝,清声温柔道:
“先回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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