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第一轮观察力实测的考场,被改造成一间还原度极高的民居凶案现场。一室一厅格局,陈设普通寻常,木桌、藤椅、老式立柜、铺着粗布的床榻一应俱全,地面散落着几处刻意制造的凌乱,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模拟血腥的药剂气味。
按照统考规则,这里无任何机械辅助、无隐藏提示、无考官引导,十五分钟限时,考生仅凭肉眼、经验与逻辑,记录现场所有异常痕迹,还原案发过程。
数百名考生分批进入,偌大的房间瞬间被人影填满。所有人立刻绷紧神经,或蹲身查看地面,或仔细摩挲桌椅边角,笔尖在纸页上飞快滑动,呼吸都压得极低。不少人眉头紧锁,目光反复扫过同一处地方,显然已经被现场布置的误导痕迹困住。
这场考核的陷阱向来刁钻。出题者深谙考生心理,故意留下大量浅显、显眼的假线索,引诱众人深陷其中,反而将真正决定真相的细微破绽,藏在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苏砚缓步走入房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扑向凌乱的中心区域。她先是站在门口,视线不急不缓地扫过整间屋子,像是在勾勒全局轮廓,姿态闲适得不像在应试,反倒像在闲庭信步。
周围有人瞥见她这副模样,暗自摇头。
“都什么时候了还慢悠悠的,再磨蹭时间就不够了。”
“就算名气再大,临场心态不行也没用,第一轮栽在这里的天才每年都不少。”
议论声细碎,苏砚听得一清二楚,却只弯了弯唇角,浑不在意。她本就不爱按旁人的节奏行事,比起埋头抠局部线索,先摸清布局者的思路,才是最快破局的方式。
她缓步走向客厅中央翻倒的藤椅,这是全场最扎眼的痕迹,九成考生都围在此处,对着椅身划痕、地面摩擦痕迹写写画画,认定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一名颇有资历的中年考生笃定落笔,低声自语:“死者应是在此处与人发生肢体冲突,被推倒在地……”
话音未落,苏砚已经弯腰,指尖虚悬在藤椅上方,并未触碰现场物件——统考规定严禁挪动、接触证物。她目光落在椅腿与地面接触的位置,轻声开口,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聊:“藤椅倾倒方向不对。”
周围几人闻声抬头。
“什么意思?”
“藤椅重心偏上,若是活人推搡翻倒,椅腿会向受力方向滑移至少两指距离,”苏砚抬眼,目光扫过地面平整的地砖,“可这里地砖纹路完整,没有拖拽痕迹,椅脚落点分毫未动。是人为刻意摆成翻倒模样,用来混淆视线的假现场。”
短短一句话,直接推翻了大半人的判断。
众人脸色微变,连忙重新低头查验,片刻后皆是神色凝重。方才一心盯着藤椅划痕的人,笔下的字迹也顿住了,心里已然乱了阵脚。
站在房间角落负责巡查秩序的陆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原本以为苏砚只是擅长笼络人心,此刻见她一眼看穿最表层的陷阱,眸底的警惕更深,却也多了几分讶异。
他亲眼见过太多考生,被这种刻意营造的激烈冲突假象迷惑,从第一步就走入死路。
苏砚没再多解释,径直离开藤椅区域,走向内侧的卧室。她的视线不再停留在大面积的凌乱上,反而专注于那些毫不起眼的细节:床沿微微翘起的粗布边角、立柜缝隙里卡着的半根极细的棉线、窗沿外侧沾着的一点浅灰色泥垢,还有门槛处一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刮痕。
她行走的速度不快,每一处停留都精准简短,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一条条线索串联、排除、印证,完整的案发画面在脑海里逐步成型。
她天生享受这种抽丝剥茧的过程,谜题越精巧,布局越缜密,她眼底的兴致就越浓。
陆续有考生发现藤椅是陷阱,慌忙调转方向重新勘察,可慌乱之下更是顾此失彼,有人漏了窗沿的泥垢,有人无视了门槛的刮痕,还有人纠结于床上褶皱的被褥,再度陷入新的误区。
十五分钟的时限一分一秒流逝,考场内的焦灼感越来越重。
苏砚已经走到窗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这扇老式木窗的插销完好,但窗框内侧边缘,有一小块漆面被轻轻蹭掉。她指尖点了点那个位置,心里已然彻底理清脉络。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女生急得眼眶发红,手里的记录纸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低声懊恼:“到底哪里不对啊,线索全是乱的,根本串不起来……”
苏砚侧目看她,见状顺势搭话,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调侃,半点没有天才的架子,典型的自来熟做派:“别急呀,出题人就是故意把线索拆得七零八落。你试着反过来想,凶手清理现场时,最先会掩盖什么?最容易漏掉什么?”
女生愣了愣,顺着她的思路思索,忽然眼前一亮:“是进出的痕迹!”
“悟性不错。”苏砚笑着夸赞,又顺势点拨了两处极易忽略的痕迹,几句话点破关键。
女生连连道谢,整个人豁然开朗,看向苏砚的眼神满是崇拜。周围几个陷入困境的考生也凑过来,厚着脸皮请教,苏砚来者不拒,能说的提点一二,涉及核心推演的便点到即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人打趣:“苏砚,你就不怕把对手都教会了,抢了你的名次?”
苏砚挑眉,笑得坦荡,脸皮半点不薄:“考场拼的是真本事,藏着掖着反而落了下乘。再说,真正的核心破绽,可不是几句话就能学会的。”
这话自信张扬,却没人觉得她狂妄。一路看她勘察的众人心里都清楚,双方的差距本就摆在眼前。
陆峥靠在墙边,双臂抱胸,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个女人,不仅观察力、推演能力远超常人,待人接物更是游刃有余。明明是竞争激烈的考场,她却能轻轻松松拉拢人心,让一众竞争对手心甘情愿亲近她、信服她。这份情商,连同为警务人员的不少同僚都难以企及。
可越是完美,就越让他不安。
距离限时结束还剩最后三分钟,大部分考生的记录纸上依旧漏洞百出,逻辑链残缺不全,不少人甚至还在反复纠结真假线索,满脸焦躁。
苏砚却已经走到考场中央的空白桌前,拿起专用纸笔,从容落笔。
她书写速度极快,字迹清隽利落。先是逐条罗列现场异常痕迹,从藤椅的人为摆放、门槛刮痕、窗框掉漆,到棉线、特殊泥垢,大小细节无一遗漏;紧接着层层推演,梳理出行凶路线、凶手的行动习惯、清理现场的顺序,最后还原出完整的案发过程,逻辑环环相扣,没有半分断点。
通篇内容条理清晰,不仅戳破了出题人设下的所有误导陷阱,甚至还额外指出了两处连不少资深考生都完全忽略的隐性线索。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搁下笔,伸了个浅浅的懒腰,一脸意犹未尽。对她而言,这场考核的难度,顶多算是一道开胃小菜。
“时间到!所有人停笔,原地等候收卷!”
考官的声音响起,全场考生皆是一阵慌乱,不少人还在仓促补写内容,唯有苏砚安坐原位,姿态松弛,甚至还有闲心转头,对上不远处陆峥的视线,还友好地挥了下手,笑容明媚自然。
陆峥:“……”
他沉默着移开目光,走上前配合考官收卷。
试卷逐一收集、汇总,考官们当场初步审阅。仅仅扫过几页,阅卷考官的眉头就频频皱起,笔下不断标注扣分点,绝大多数答卷都存在明显的线索遗漏、逻辑错误。
直到翻到苏砚的答卷时,阅卷考官的动作骤然停下,眼神一点点变得震惊。
他逐字逐句往下看,越看越是赞叹,最后忍不住抬头,看向人群中从容站立的苏砚,出声感慨:“所有痕迹全部捕捉,推演逻辑无懈可击,甚至预判到了出题人的双重陷阱……满分!”
“满分?!”
全场哗然。
第一轮观察力实测,历年能拿到满分的人屈指可数,今年居然刚开场就出现了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苏砚身上,惊叹、敬佩、羡慕、服气交织在一起。先前还心存不甘的人,此刻也彻底没了脾气。
“果然是她,名不虚传。”
“差距太大了,我们还在找线索,人家都已经完整还原全过程了。”
“这下稳了,苏学姐铁定晋级下一轮。”
追捧与赞美再度涌向苏砚,她坦然接受,嘴角笑意不变,游刃有余地回应着周围的问候,社交气场拉满。
陆峥拿着一沓试卷,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那份满分答卷上,字迹、内容、推演方式,处处透着缜密与老道,绝不像是普通备考考生的水平。
他开口,嗓音低沉冷冽,带着体制内特有的审视:“你勘察现场的思路,偏向高阶罪犯的反侦察逻辑。”
一般侦探习惯顺着案发现场推演,而苏砚,全程像是站在凶手的角度思考布局与掩盖手法。
这是一句试探,也是一句暗藏的质疑。
周围的喧闹悄然安静下来,众人都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苏砚转头看向他,眼底笑意未减,半点没有被质疑的局促,反而往前半步,拉近了些许距离,语气带着几分狡黠,脸皮自在得很:“陆警官这是在考我?想要破解完美犯罪,自然要先学着怎么制造完美犯罪,不是吗?”
她直视着陆峥锐利的双眼,不躲不避,坦荡又带着一丝玩味:“我猜,陆警官心里现在还在怀疑我,觉得我太过精通布局,来路可疑?”
被直接戳中心思,陆峥神色未变,眼底的戒备却丝毫未松:“统考之中,任何异常都值得留意。”
“理解。”苏砚摊了摊手,一副全然配合的模样,随即话锋一转,眼中亮起对挑战的期待,“不过没关系,后面还有三轮考核呢。是真本事,还是伪装,一轮一轮,总会看明白的。”
她热爱推理,也乐于和有趣的对手周旋。这个武力高强、坚守正义、心思缜密又刻板较真的警二代,倒是比这场略显简单的考核,更有意思。
考官此时高声宣布晋级名单,第一轮淘汰近七成考生,剩下的人,即将迎接第二轮逻辑闭环测试。
苏砚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朝着下一间考场走去。走过陆峥身边时,她微微侧头,低声笑道:“陆警官,拭目以待?”
清风掠过发梢,眉眼狡黠,底气十足。
陆峥望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拭目以待。
他倒要看看,这个浑身是谜、智商卓绝、又极懂笼络人心的女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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