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走吧,坐不下了。”
丁樟在风雪中点燃了今天的第一根烟。
“副驾驶座挤一挤,你在这里不安全。”江凝道。
“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更何况我是成年人。”丁樟笑了一声,左脸被指甲刮花的伤害还在,“倒是你们,都学会打架了。”他痴笑着,手掌盖在荷叶的头顶,“走吧,那老头都六十多了,你樟哥才三十多。”
“他们有那么多人。”丁江意说。
“现在是法治社会,小丽已经把东西拿走了,他们还想怎么样?最多报警罢了。”
甲壳虫车重新驶进风雪,留下一个窄窄的人影。
荷叶扒住车窗,心里空了一块。
“小丽,吃点面包吧,你瘦太多了。”江凝开大了暖气,而副驾驶座的小丽仍然抱着盒子,一言不发。
她灰头土脸的,从没有这样狼狈。
“谢谢江阿姨,我不饿。”
“什么时候来的?”江凝又问她。
“昨晚。”
“走了一整夜吗?”江凝惊诧。
女孩的沉默,也成为了一种回应。
逼仄的空间,所有人再度失语。
刚刚,一刻钟之前,他们终于在一个百岁老人口中,知晓了事情的真相。从程盼出生的哀叹、弯曲的膝盖,到铁板的鲜血,以及那个一去不回的十六岁。
他说,其实那家人知道她没死,他们也知道她在其他村里,但没人找过她。毕竟她是一只生不了崽子的羊。
小丽的头挨着骨灰盒,泥土沾在脸颊。
他们下了车,看见站在村头等待的丁庆棠。
“庆棠,你回来了。”江凝道。
“嗯,刚到。”
男人在风中飘摇,小丽下了车,忽然跪在他面前。
“庆棠叔。”
“小丽,你这是干什么!”荷叶一把拽起她。
可谁也拽不动她。
女孩开始磕头,一遍,一遍,再一遍。
所有人惊诧地看着她。
丁庆棠很难弯腰,几次想将她扶起都没有成功。
小丽却死死闷着头。
“谢谢您,谢谢荷阿姨,收留过我的妈妈。”
丁庆棠忍不住叹慰:“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开始时,也是我妈把房子租给了她。”
程小丽再度留下了眼泪,这次她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看着她走上雪地,走向远方。他们知道,小丽要送她的妈妈回去,她们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他们不敢跟着,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路上冷不?”
丁庆棠拉了拉发呆的荷叶。
男孩缩回手,“还好。”
丁庆棠看见了屈玉覃,“这是你同学?”
“嗯。”
“叔叔好。”屈玉覃招呼说:“您从外边回来?”
“对,我在辽城打工。小伙子真不错,看上去精神。”
说话间,屈玉覃看见了那个空旷的裤管。
“对了,丁樟呢?”
“还在程家村。”荷叶道。
“那我找车去接他。”丁庆棠叹了口气,“你带同学回去吧,我先去给阿嬢磕个头。”
“好。”
另一边丁江意吐了,不知道是晕车,还是打架打得,丁强和江凝急着开车送他去县医院。
村头,只剩下荷叶和屈玉覃两个人。
“你看见了吧,那是我爸爸。”
“嗯。”屈玉覃问:“他的腿怎么了?”
“摔的,后来就这样了。”
“你之前只是说伤了,我还以为……”
“锯了。”
“平常做事方便吗?”
“不清楚。”
屈玉覃扭头,“你和你爸关系不好?”
荷叶点头,过了一会儿说:“回家吧,晚上要跨年了,我给你煮汤圆。”
“好。”
这个时间已经买不到现成的汤圆,两个人去汪爷爷家借了点面粉,回家搓了点儿没有馅的实心圆子。
屈玉覃凑锅,荷叶烧水,一人一边,都烟熏火燎。
屈玉覃将剩余的草桔梗用绳子扎好,见桌上只有两碗汤圆,问:“荷花不回来吃吗?”
“不回来,她在汪爷爷家吃芝麻汤圆。”
屈玉覃笑着,闷了一口汤圆,“面粉糊有点多了,有点粘牙。”
“我怎么不沾?”荷叶抬头。
“你刚才喝了凉水吧。”
荷叶寻思,“好像是。”
屈玉覃吃了小半碗,说实话,他们搓得扁的、长的、椭圆的,什么形状都有,口感很稠,算不上好吃。
可荷叶灌下了两大碗。
热乎乎的身体,热乎乎的汤圆,热乎乎的身体,意识和理智渐渐回拢。
屈玉覃看着他,忍不住道:“再来点儿?”
“不了,已经吃撑了,剩下的还要给樟哥他们带过去。”
“那热一下吧,冷了。”屈玉覃起身解开草桔梗的结,荷叶在他身后问:“明天就是元旦了,你今天不回家吗?”
“陪着你不好吗?”屈玉覃背着身说。
“可是这么重要的日子,你的家人会不开心吧,更何况还有屈飞雁。”
蒸汽又飞上了小屋的梁,荷叶起身用锅铲铲着,生怕汤圆黏在铁锅上。
“刚才我给他们打过电话了,他们在桦山林院吃铜锅火锅,夏竹晟他们也在,很热闹,不缺我一个。”
荷叶问:“应学姐回来了吗?”
“没有,她很忙,估计得年前了。”
“哦。”
汤圆再加热,变得更扁,锅铲一过,有一个破了相。幸好是没有馅的汤圆,所以不至于过分难看。
“火太大了!要糊了!”
荷叶高喊一声,又拿着舀子去打水,冰冷的水一下锅,“哗啦”,一阵焦香弥漫开来……
屈玉覃桔梗放得太多,火太旺,锅里水不够,直接焦了底。两个人又重新刷锅、搓圆子、煮圆子,一切弄完,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躺一会吧,保温盒里不会那么快凉的。”
“嗯。”荷叶洗完手,身上还有面粉,索性也换了身衣服。
他们躺倒在床上,看着模糊的玻璃窗。
屈玉覃问:“你爸还不回来吗?”
“他应该去樟哥家对账了,得晚点儿,刚才装上他的份了。”
“过了饭点,他们吃得下吗?”
荷叶有点累,闭上眼睛埋怨说:“还不是怪你,要不是我手速快,刚才锅都要被烧破了,家里可就那个锅能煮圆子了。”
屈玉覃忍不住轻声笑,荷叶说着说着,也忍不住跟他一起笑。等荷叶感觉眼前的光暗了一些时,睁开眼,只见一个小小的红包竖在眼前。
“这是什么?”他惊地问。
“糊锅的赔礼。”
昏暗的灯光下,荷叶眯起眼追随屈玉覃的视线,却再次被打断。
“喂,快收下。”
“我可不要你的钱。”
“谁给钱那么俗的东西。”
“那是什么?”
“自己看。”
荷叶接过这个薄薄的红包,刚拆开时,屈玉覃补道:“拆开的礼物,可就不能退回来了。”
“无耻”二字还未脱口,一张薄薄的纸就落在了大腿根上。
这是一张从东城前往南城的机票。
“不是说了我会自己买吗……”
荷叶语塞。
“现在买明年的票便宜。”屈玉覃道:“给你节省钱还不好吗?”
荷叶攥着那张机票,不知道说什么好。
“丁江意下午都跟我说了,你为阿婆的事花了很多钱,棺材和骨灰盒都是你买的。更何况,这是过去的机票,回来的你自己解决,就当我也去见过阿姨的家乡了。”
荷叶愣道:“万一我不回来了。”
“你不高考了,就留在那里了?”屈玉覃扭头看他。
荷叶迷茫地摇头,“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可能要很久。舅舅去世了,我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兄弟姐妹,也不知道外公外婆还在不在……我妈妈以前有本歌词本,里面记了一些以前的事,但我一直找不到。”
“你妈妈在小松生活了那么多年,平常和大家往来、交往,不可能什么事都不跟周围的人说。”
屈玉覃的话点醒了荷叶,他皱着眉点了点头。
窗外又开始下雪,两个人披上衣服,出发去送汤圆。
丁庆棠果然在和丁樟算账,他们喝了点酒,脸色泛红。丁庆棠从兜里翻出一些钱,又拿红纸包了包,塞进屈玉覃裤兜,“第一次来家里要给的。”
“谢谢叔叔,不过程阿婆去年给过我了。”
屈玉覃说罢,丁庆棠忍不住大笑,“原来你去年也来过,阿嬢还替我做了回家长。”说着,他的眼角渐渐湿润,“谢谢你小同学,帮我陪着荷叶了,替叔叔收着,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酒到兴头,丁庆棠又不知念起了厂里的什么时,丁樟应和着,给两个小孩包了红包。红包鼓鼓的,他们俩没有拒绝。
离开樟哥家,二人继续往前,小丽家的灯也亮着。
“你爸看起来状态不好。”屈玉覃道。
“嗯,他酒量很差。”荷叶回答。
“你酒量好吗?”
“我没喝过。”
屈玉覃歪头,“等成年了一起喝。”
“酒有什么好喝?”
荷叶嘟囔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听见一声:“这穷乡僻壤,怎么比我老家还穷,一路上硌得我屁股都要长痔疮了……”
那声音过于熟悉,以至于荷叶说出“胡春梨”三个字时,还没倒过劲儿。
“看什么看,我现在心情很差,别惹我。”
女孩素面朝天地站在雪里,浅色的棉服衬得她十分白净。
“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我不来的话,还有没有良心了?”胡春梨道:“我也不认识地方,都是她说的。”她指了指身后,一个抱着鸟笼的女孩出现在视野之内。
“荷叶,好久不见。”
竟然是邹媛。
“之前小丽在我手机上查过回家的车票和地图,我就擅自主张了。”她一笑,嘴唇冻得发白,“正好天气冷了,我们来送鸟。”
她们当然不是来送鸟的,荷叶知道,但她们也不能因为太冷,抢走了他们俩的汤圆却嫌弃难吃。
“黏糊糊的,荷叶你到底会不会煮饭,一点味道没有。”
胡春梨喝完一口汤,嘴里总算酿出一些热意。
“难吃还吃那么多。”荷叶气愤道。
邹媛打圆场说:“我觉得很香啊,那种面糊香气,很有嚼劲。对了,小丽呢?”她看了眼长柜上的照片。
“不知道,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不然她不会留灯。”说罢,他抢过胡春梨的碗,“别加了,你再吃就没了。”
“天呢,我这一路饿得快死了,就一碗汤圆,都舍不得。”
“小丽还没吃。”荷叶说。
邹媛见状,连忙从自己碗中舀出几勺,“春梨,你吃我的。”
“谁要吃你的,你的有口水。”
她这一说,邹媛尴尬得也不吱声了。
鸟还在旁边扑棱。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四个人同一时间停止了动作。
小丽冷得直哆嗦,她没想到晚上的风这么大,刚给妈妈送完汤圆,就径直跑回家了。喷嚏被堵在的鼻腔,她刚推开门,忽然被一个人抱住。
然后,又一个。
三个人团团抱住。
和荷叶、丁江意不一样。
有种紧紧地,有种被扼住的感觉。
“喘不过气来了。”
“狗屁话,我这么温情。”胡春梨抱怨。
程小丽终于露出了这些天的第一个笑容。
“春梨、阿媛,你们来了。”
邹媛忍不住抿嘴嘴唇,道:“小丽,我好想你。”
“哎呀,恶心死了,能不能别说什么煽情话,快来吃你青梅竹马煮的世界上最难吃的汤圆,连馅儿都没有,老抠了。”
荷叶本还想解释,见小丽的状态好了很多,也没有多言。
胡春梨拍了拍她身上的雪,嫌弃道:“你穿这么少?寒气都传到我身上了。”
“那我关门。”在几个人的视线中,她阖上堂屋的门,又坐下来吃汤圆。汤圆有点凉了,她道:“太好吃了!”又说:“小松果,你吃不吃?”
小松果扑棱着翅膀,完全不理会。
“我们坐一个货车来的,下雪天路不好走,它闷在笼子里难受,现在都不理人了。”邹媛解释。
“明天我给它买糯米去。”程小丽说。
胡春梨问:“你这么晚去哪里了?”
“给我妈妈送汤圆。”
胡春梨舀着剩下的米糊说:“你妈妈不会也吃的没馅儿的汤圆吧?”
“有的,一半豆沙,一半红豆。”
“好啊,你家里有好吃的,不拿出来招待我们是不是!”胡春梨一拍桌子,非要去后院找,小丽跟出来,乐呵呵说:“我给你们下,还有半包呢。”
其实,剩下半包都是小丽自己吃完的。一桌子四个人,看她吃得脸颊泛红、变烫,好像自己身上也有了暖意。
同样的视线,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汇。
“你什么时候买的汤圆?”见她吃得差不多了,荷叶问。
“江阿姨给我的,她说我妈妈爱吃红豆,前几天从东城带回来的。不知道他们家还有没有,要不我剩点儿给丁江意?”
“他下午吐了,在县里挂水呢。”
“啊,为什么?”
“天冷冻得肠胃不舒服。”
“好吧,都怨我。”小丽道:“那我明天再去找他。”
饭后,邹媛和胡春梨留下来陪小丽。荷叶从家里拿来干净的毛巾,又多拿了两个热水瓶过来。邹媛说她过年前没地方去,可以一直呆着陪她,胡春梨不行,她还有太多的工作。
不过对这三个女孩而言,今天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荷叶和屈玉覃识趣地走了,两个人影在村里游荡。
他们无所事事,跑去湖边数鸭子,踩了一脚的冰,跑去巨松林看雪松,雪粒粒地打润头缝,最后,他们去了那个地方,将最后一碗没有馅儿的汤圆放在了墓前。
风簌簌地吹,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荷叶跟妈妈聊了很多很多的事,屈玉覃静静地听,他有时候抬头,看着没有月亮的雪夜。
在这场无尽的痛楚之后,好像所有人都迎来了新生。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驱使着他们,或许是痛苦,或许是辛酸,或许是释然,或许是理解,又或者只是即将到来的、未知的2016留下的一场幻境。
“屈玉覃,这条路你熟悉吗?”
“当然。去年夜里,我们也一起走过。”
但至少,风雪之中,他们是安全的。
手掌,彼此温热。雪下着,家在灯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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