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从背部直淌淌地流到腹部。他捋了捋微长的鬓角,湿着手回复消息道:你别来了。
屈飞雁:为什么?我舍友实在太吵了,我没心思复习。
他回复道:宿舍又不只有我一个人。
屈飞雁:荷叶不同意吗?
他放下手机,在热水下站了会儿,随后用浴巾包住头发。
屈飞雁:那算了,我问问刘昂扬吧。
从澡堂刚回来,荷叶还在阳台,他已经洗完衣服,换上一件厚棉服在背英语。
虽然才三月初,但东城的天仍然很冷。他佝着背蹲下,后背贴住透明推门借着力,后脚跟微微抬起。他的头发剃过不久,短短的,露出两只耳朵,在风中泛了红。
屈玉覃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快去洗澡吧,等会没热水了。”他推开阳台的门。
荷叶始料未及,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脑勺直接磕在屈玉覃的拖鞋上。
他从这个姿势抬头看屈玉覃,“哦。”
屈玉覃的脚趾勾了勾,于是荷叶立即爬起来。他拿上衣服往澡堂跑,屈玉覃无奈地看了眼阳台上的花盆,发现已经有人浇过水了。
当时让妈妈托人把他们分进一个班、一个宿舍,或许对他们俩而言都不算最好的安排。
他并不觉得这样的关系是一尘不变的,只是没有料到,率先提出改变的,竟然是对方。
这种错愕感,让他恍惚。
热水抚过身体的每一处感官,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休憩。
剪完没几天的头发,还能从发尖冲出细小的碎发,荷叶拈了几处,拿着毛巾叹了口气。
屈玉覃帮过自己太多次,刚才不应该那个态度的,更何况本就一个宿舍,躲躲闪闪反而显得尴尬。当初的始作俑者是自己,他也不能怪罪屈玉覃。
只是故作常态,对他而言,实在太难。
荷叶洗完澡,擦完身体,又换上厚实的毛衣。
他踏着布鞋拆做的拖鞋,走进屋内,只见屈玉覃盘腿坐在自己刚刚坐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背很直,后脑勺依旧柔软,配上那白色的毛衣,整个人愈发沉静。荷叶向前走了两步,隔着玻璃,跟着他的动作抬头,那是一轮——很圆的月亮。
他必须承认,从今天屈玉覃进入教室的那一刻开始,自己的视线便从未离开。
荷叶有些想念月台了。
他吸了吸鼻子,等低头时,屈玉覃已经推开玻璃门,起身道:“你还要继续背书?”
“嗯,背一会儿地理。”
说话时,屋里的灯被熄灭。
“断电了。”
自从公办部搬到这里后,宿舍的用电愈发严格。
“十一点了。”荷叶说。
“外面太冷了,你这样下去,还没小高考就生病了。”
荷叶拿起外套,“我多穿一点,没事。”他又问:“你背不背?”
屈玉覃迟疑。
荷叶问:“你是不是后悔转来公办部了?”
“没有。”屈玉覃说。
琳琅心又从毛衣中荡出来,荷叶盯着它看,黑暗中,似乎真能透过玉石看见一个小小的槽口。
“你在笑什么?”屈玉覃问。
荷叶摇头,拿着书去阳台继续蹲着。阳台的灯不受中控控制,虽然昏暗,但足够用来背背书、做做题。
读书的煎熬,像一把没有刃的刀,它细密地刮着人的骨,每一刻、每一秒都是微小的疼、微小的酸,甚至微小的快活。但过载的微小,也会让人透不过气,唯有忍耐,唯有坚持,才能挺过。
风大了一些,荷叶脚麻了,站起来背。
屋内传来一点点光,他扭头,才发现屈玉覃正在用平板看电影。他揣测他在看什么样的电影,又唾弃自己怎么又走了神。
临近十二点,他改看生物错题,推开玻璃门,一阵风钻了进去。这阵风太大,整个屋子都在微微震动,屈玉覃抬头看他,荷叶抱歉地阖上门。
“背完了?”屈玉覃问。
“嗯。”
“还要出去?”屈玉覃又问。
“今天生物的错题还没看过,明天数学要小测,没时间看这些。”
“好吧。”
这样的日子重复地持续着,直到再一次寒潮来袭,直到荷叶光荣地患上了感冒。
屈玉覃实在没忍住,看着他推门的背影说:“别背了,说话声音都那样了。”
“我吃过感冒药,也看过温度了,今晚天不冷,没什么风。”荷叶嗡声说:“还有一周就考试了。”
屈玉覃还想说什么,却觉得没有立场。他只能看着荷叶再度关上阳台门,然后坐在一张小马扎里,一头扎进书去。这张小马扎是荷叶从蒋理那里买来的,正好适合放在阳台。
过了十二点,荷叶还没从阳台回来。
屈玉覃推门去阳台洗手,他看向旁边的花,已经抽了新芽,但不算特别活力。
荷叶早在屈玉覃进来的第一时间,停下了背书声。于是,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内缄默。
“它不能天天浇,一周一次就够了。”屈玉覃率先道。
过了很久,荷叶“哦”了一声。
他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浇水了?”
“你每天比我早回来,等我刷牙时,那土上总是有水。”
“那你不早一点说。”荷叶埋怨。
屈玉覃不语,他洗完手,又回到了屋内。这几日,他看完了好几本外国小说,也没什么特别的电影想刷,于是无所事事地翻起荷叶放在柜子上的书。
除了练习册和试卷,还有一本《飞机动力学知识》。他看了片刻,发现里面讲了些关于飞机的物理学知识,没什么趣味,跟上课一样,便又放了回去。
他准备睡下,可躺了半天都没有困意。
这些日子,但凡荷叶没进来,他都不会拉上窗帘。在微光中入眠,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天气预报说了谎,屋外大风正起,榉树肆意地拍打着墙体,偶尔,屈玉覃还能听见荷叶打喷嚏的声音。
其实,只要屈玉覃躺下,荷叶便不再发出声音,他自觉安静,但不知为何,今晚的屈玉覃格外燥热。
他起身,随手拿了本化学练习册,片刻后,又从柜子里找出一条被子。
他立在那里,想起那夜荷叶打来的电话,以及那些话。他拉开阳台的门,将一条被子扔在地上,荷叶吓了一跳。
“你不是睡了吗?”
屈玉覃没回答,又将那化学书一丢,俯身将被褥的边缘一点点展平。
“起身。”
荷叶错愕地听着,将小马扎拿在手中。
被褥被摊开,又被折叠起一半。
“坐。”
屈玉覃把荷叶按在了被子上。
“盖上。”
于是他们将一半被子压在身下,又将一半盖着。屈玉覃从屋内拿来枕头,他们正好靠在玻璃上。
后脑勺不冷了。
“你这是做什么?被子会弄脏吧。”荷叶恍惚地问。
“这条不怎么用。”
“什么?”荷叶仍然没能理解。
“我要背书,我要考4A,拿五分。”
荷叶怔愣地盯着屈玉覃,“真的?”
“十二点了,明天六点半要到教室。”
荷叶闭了嘴,两个人不再聊天,自顾自地复习。荷叶有时走神,偷偷瞥向身边的人。
风时轻时重,这好像是第一次,他们一起学习。
翌日,屈玉覃开始打喷嚏。
“你也感冒了?”荷叶忍不住凑过去,自己也接了个喷嚏。
屈玉覃揉揉鼻子,“昨晚没睡好。”
“在阳台吹的。”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身体比你好。”
屈玉覃话语未落,他们中间忽然插进一个女生,“屈玉覃,我带了感冒药,你要不要吃?”见他们一脸惊愕,女孩脖子泛红,画蛇添足道:“这个没什么副作用,吃了不会犯困,前几天……我也感冒了。”
“谢谢,不用了,我有药。”
“哦,好吧。”
女孩尴尬地顿在那里,等她走后,荷叶问:“你哪里有药?”
“你不是有吗?”
“我没有。”
屈玉覃看了荷叶一眼。
“我感冒不吃药,就是多喝热水,出出汗就好了。”说罢,他又打了个很满的喷嚏,“樟哥教我的。”
于是,连绵不绝的喷嚏声在班级后排响起,连同李庭也忍不住皱眉,“怎么了,两个人昨晚太冷睡一个被窝了?怎么还能同一时间感冒的。”
话落,全班哄堂大笑。荷叶正想要小声反驳,却被下一个喷嚏硬生生拦住,“那个药你应该收下的。”他忍不住道。
屈玉覃道:“那我等会问她再要。”
“你别不要脸。”
“不是你说的吗?”
“我没这个意思。”
李庭的眼神飘了过来,两人立即噤声。
春寒料峭,连同体育课也没几个人想上。今天正巧阴天,又是自由活动,体育老师不允许他们提前去小卖铺吃泡面,于是框定了训练场地,让他们自己练习跳远。
荷叶晕乎乎地蹲在台阶旁背英语,过了会儿,身边多了个人影,他道:“等会我们去校医室开点药吧,我感觉头有点晕,担心发烧了。”
“不用去,我有药的!”
听见清脆的女声,荷叶一惊,讶然扭头,只见是个不太面熟的女生。
“这个,你拿着。”女孩将一盒药塞进他怀中。
“不是,那个……等等。”荷叶立起身,“屈玉覃,他不在。”
“这是给你的呀。”女孩笑盈盈地说。
旁边几个男生连同隔壁班开始起哄,荷叶还没反应过来,自然也想不起将这盒药给塞回去。等他回过神时,屈玉覃刚从远处走来,他瞥了瞥他手上的药,“让我别收,自己收了一盒。”
“我没要,她塞给我的!”荷叶解释。
“屈玉覃,你别那么小气嘛,人家荷叶没你那么受欢迎,你还比上了,给兄弟们一些机会嘛。”
“就是啊,要是有女生给我送药,我肯定双手捧着收下!”
“唉,你长这么丑,算了吧。你以为你和荷叶、屈玉覃他们是一个level的吗?”
“……你说谁呢!”
才几个人的场地,瞬间热闹起来。荷叶没吭声,将药递给屈玉覃,才说:“你也吃,别真病了。”
屈玉覃看了一眼没接,“她给你的,你自己吃就行。”
荷叶没说什么,撕了一半塞进对方的手心。
小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活动课,在李庭的再三叮嘱下,他们终于有得一丝喘息。荷叶三人跑去国际班等曾可莘他们,没想到他们早一步下课,在校门口拦了两辆车。
“快走,他们高一比我们早下课十分钟,现在都抢不到好位置了。”
“今天不是去湛江鸡吗?让老板给我们留位置没?”
“昨天忘记说了。”
“曾可莘,你真是个废物。”
“别骂了,今天的打车费我报销,快点上来。”曾可莘催促他们几个,荷叶看了一眼,最终和屈玉覃上了不一样的车。
曾可莘回头道:“你怎么不坐那里?”
“那边有点挤。”
曾可莘总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有身边的庾音看了一眼荷叶。
下车后,五个人火速冲到了湛江海鲜鸡店。湛江鸡店焕然一新,门面重新装修过,那些闪的、坏掉的灯牌终于被替换,店内按上了空调,连门头也不再是荧光笔手写的,而是用铁板钉上的彩色菜单。
络腮胡一眼看见他们,立即从后厨出来,“饮料都准备好了,在包厢里。”
于是,五个人第一次走进湛江海鲜鸡店的唯一一个包厢。
“老板赚钱了,这里真不一样,比之前豪华多了,跟个小饭店似的。”曾可莘连连称奇,“这里还弄上假花了呢。”
“美得你。”夏竹晟嗔怪,“今天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曾可莘打保票。
“可惜黑猫不在。”庾音感慨一句,夏竹晟则嘲笑说:“嘁,在了还得了,屈玉覃这顿饭是别想坐着吃了,是吧,荷叶?”
她挤眉弄眼,荷叶却讪笑了两声,女孩不满道:“咋回事啊,你们俩今天怎么不黏在一起了?放个寒假,感情淡了?”
视线忽然转向他们俩。包间的桌子较大,适合八个人坐,所以每个人离得稍远了些,而最凸显的就是屈玉覃和荷叶,他们中间足足空了两个位置。
荷叶率先开口,“最近小高考太忙了,没怎么聊天。”
“哦。”夏竹晟盯着荷叶,又转而道:“荷叶忙我理解,你忙什么呢?”她问屈玉覃。
屈玉覃开口:“我要考4A。”
夏竹晟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开窍了?”屈玉覃甩开她的手臂,“烫死了。”
“又开始装逼了。”她无语道。
他们俩开始聊天,氛围又同往常一样,方才得古怪消失殆尽,也无人再在意。曾可莘打开书包,开始展示他从欧洲带回的宝贝。
每个人都有一件礼物。夏竹晟是皮鞋形状的钥匙扣,庾音是法棍形状的香薰蜡烛,屈玉覃是奥赛拼图,荷叶的是一个雪山造型的杯子。他摆弄着这个杯子,觉得格外新奇。
“对了,这个是给你弟的,正巧看见,适合他。”曾可莘掏出最后一份礼物,那是一盒白巧克力,不同寻常的是,巧克力的图案是不同型号的飞行器。
屈玉覃看着笑了声,“谢了,他会喜欢的。”
“都是舍友,客气啥。”曾可莘不好意思道。
五个人喝了点饮料,渐渐地,氛围也好起来。到兴头时,曾可莘举起杯子,“干杯!祝荷叶、庾音、屈玉覃小高考顺利!”
“谢谢!”
他们齐声道,随后屈玉覃忽然问:“你想好读什么专业了吗?”
“我啊……”曾可莘想了想说:“可能和金融相关吧,这个我爹妈熟,以后还能指望他们救济我。”
“你们出国都是先选专业的吗?”庾音问。
“学校也看,但主要看专业,毕竟每个学校的王牌专业不同。”夏竹晟道。
“那你呢,小夏?”
“我啊。”夏竹晟道:“学个戏剧吧,去美国或者新加坡。”
“感觉你们进了国际班好不一样,都很有自己的规划。”庾音羡慕道:“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呢。”
“我们俩也是瞎说说的,就我们俩那个水平,估计也申请不到特别好的学校。”
“不会呀,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来得及。”
他们喋喋不休地说着,另一边的屈玉覃却彻底安静下去。
荷叶用余光打量他,看他用手指拨弄着那盒巧克力,片刻后他又撑住腮帮子,去戳拼图的包装。他似乎在想什么,又好像只是游离在所有人之外。
“吃鱼吗?”
荷叶小声地问他。
他应该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微微愕然地看向他,又露出平日一样的笑,然后摇摇头。
这样一刻,荷叶感觉自己离屈玉覃很远。
“对了荷叶,今年过年阿婆有做什么好吃的吗?你妹妹呢?她应该二年级了吧?”曾可莘忽然问。
荷叶一愣,庾音连忙插话,示意他别问。
“我好想念阿婆做的鱼汤饭呀。”曾可莘继续道。
“曾可莘,别说了。”庾音拽了拽他。
“阿婆,她去世了。“荷叶说。
“啊?”
不知情的二人露出张皇的表情,夏竹晟欲言又止,道:“之前阿婆的身体不是还很好吗?年前你还去庙里给她祈福,到底怎么了?”
“是意外。”荷叶道。
曾可莘撇了撇嘴,“难怪屈玉覃之前说宿舍只有他一个人。”
众人不再提,曾可莘偷偷掉了两滴眼泪。很快,这个话题便被揭了过去。
“你们果然在这里,今天老板说单独把这间包房留着,我猜是你们。”门忽然被推开,这次送菜的竟然是宋君友。
“宋老板,你今天也在啊!”曾可莘过去一个大拥抱,直接把宋君友挤到墙根那儿,“我们可没点虾。”
“这是我送你们的。”
“天呢,太感谢学长了。”夏竹晟道。
屈玉覃问:“你快高考了吧,还在这里帮忙吗?”
“不了,偶尔来看看。”宋君友不好意思道:“外面那个新招牌是我画的……我画画老差了,老板非要我搞。”
“挺好看的。”曾可莘捧场说。
“你们有几个快小高考了吧?我那边有笔记本,可以借给你们。”
荷叶道:“宋学长,我们仨都是文科。”
宋君友确实没想到,诧异道:“我还以为荷叶你会选理科呢。”
“文科也挺好。”荷叶说。
“那你们有目标大学吗?”
荷叶摇头,庾音也摇摇头。
“文科专业不多,你们可以先看起来,等我今年高考完,再帮你们参谋一下。”宋君友说:“我对这方面很熟。”
“宋学长,你准备冲刺什么学校?”庾音问。
“我啊。”宋君友一笑,“我从小就想好了,继承我爸妈的衣钵,去公安大学。”
包间里再一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承载着更多的钦佩。他们知道宋君友的出身,但第一次知道了他的选择。
“那我走了,店里的黑猫这两天消化不良,我带他去打个针,然后就回学校了。”宋君友朝荷叶招手,“走了,荷叶。”
“嗯。”
饭后,天色渐晚。五个人走在回校的路上,风中渐渐带着些暖意。荷叶又打了两个喷嚏,他们今晚物理和化学模拟考,所以要早些回去。
“今晚还去阳台吗?”屈玉覃问。
“什么阳台?”这话被曾可莘听见,他凑过来问。
荷叶愣了愣,“嗯,今天可以早点结束。”
“知道了。”屈玉覃点头。
“不是,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啊?”曾可莘受不了了,非要问出个究竟,荷叶只好道:“没什么,我们在阳台铺了被子,晚上蹭外面的灯背书。”
“天呢,真会享受。”夏竹晟道。
“这是勤奋好吧。”曾可莘纠正,又立即道:“那我晚上也要来!”
“你来干什么?”屈玉覃道。
“我去学习啊。”
“你又不小高考。”
“那我去背英语单词。”
“你别来。”
“我就要来。荷叶,你会欢迎我的吧?”
“啊?我……不知道。”
“屈玉覃,荷叶说他欢迎我的。”
“我耳朵没聋……”
几个人追追闹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