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拾捌

荷叶回到教室时,教室里鸦雀无声,张炳华亲自来查他们班的晚自习,吓得一群人魂飞魄散。

“今晚男生宿舍十点半停水,记得早点去澡堂占位。”

刚坐下,展越鹏就朝他小声道。荷叶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最后一堂课是物理课,按照金跃官的计划,这节课应该是上新课,但他临时走了,只能让物理课代表找了个试卷做。荷叶做得心不在焉,等回到宿舍时蒋理正在和刘昂扬吐槽今晚的事。

“毛擎航也被叫家长了?”

“对。”蒋理往自己胸口插刀,做出一副吐血的模样,“不过我们还是趁乱找到了三张游戏卡,我藏在肚子下面了。”

“那个民办部的女生是谁?听说挺漂亮的。”刘昂扬说。

“好像叫夏竹晟,确实漂亮,又白又高。你不知道,我们罚站那会,毛擎航看着她脸都红了。他也算英雄救美了,我这是给他创造了一个机会好吧!刚回来路上喊他,他都不理我。”

刘昂扬道:“别自作多情了。”

“咋了,我又不是故意的。”蒋理撇撇嘴,“不过那群高二人真是让人窝火,谁让他们先污蔑我,以后卖照片的生意是不太好做了。”

“屈飞雁真的恋爱了吗?”刘昂扬指了指隔壁的空床位。

“怎么可能?他连那些人认都不认识。”蒋理见荷叶拿了牙刷往外走,连忙喊住他:“洗完澡记得早点回来,我等你!”

“嗯。”

荷叶还是慢了一步,澡堂里人头攒动,他推门时迎面扑来一股人肉味。他习惯摸到最里面那个位置,谁知道也有很多人正在排队。

澡堂没有门,排队的人就**裸地盯着洗澡的人,虽然他们不会催,但那直溜溜的眼神望过来,洗澡的人也不好不麻利点。

荷叶对这种形式有点畏惧,退回到外头,谁知道撞到几个**的男生。

“缺不缺得!谁摸我!”

他立即说了两声“对不起”,随即看见一个隔间内突然撞进去四五个人,其中有几个连衣服还没脱,边撞边恶趣味道:“看我不收拾你们。”

被撞着的人不服,直接打了盆水乱泼。这下,里里外外,不管是洗好的、正在洗的、还没洗的都被浇了个透顶。

他们这么一弄,其他男生也开始效仿,一时间澡堂内乌烟瘴气。怕出岔子,荷叶还是趁着这打水仗的功夫离开了浴室。

他拖着湿袜子往回跑,一边翻兜里的钥匙,一边冷不住地跺脚。

“荷叶会不会突然回来?”

“不会,刚才我瞅了一眼,澡堂都是人。他刚去不久,肯定要排好久的队。”

“那就好。”

“蒋理,你对你舍友真好,还给他专门买了个新的复读机,要是我肯定爱死你了!”

“怎么个爱法?”

“以身相许喽。”

“滚,我不喜欢男人。”

找不着钥匙了。荷叶仔细听,发现宿舍内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明显是蒋理和刘昂扬的声音,另一个不太熟悉,但肯定不是屈飞雁。他敲了两下门,屋内没人听见。

“这复读机还怪好看的。”

“那可不,就属这个颜色销量最高,也不看看谁挑的。不过,你说我这个舍友也是真怪,一个复读机我从来没见他听过,天天抱着,跟个宝贝一样。”

“他不是家里条件不好吗,用东西肯定比你珍惜。不是你快点,电池都不用用吗?”

“你别吵,我在弄呢。”屋内忽然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蒋理嘟囔道:“我没用过,是按这里开始吗?”

“你怎么把荷叶的磁带都拿下来了?”刘昂扬问。

“我没拿,他刚才走的时候忘记放上去了,我就试试嘛,看看能不能出声,又不给他弄坏了。”

另一个人道:“这个是谁的?不是挺好的?”

“屈飞雁借给他的,他那个也旧,估计好多年前了。”

门外太吵,荷叶听不真切,他似乎听见“磁带”“复读机”几个词,心中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刘昂扬也不会,还是我自己来吧。这样,这样……就放进去呗,和录音机差不多吧?欸,怎么没声儿?这是空白磁带吗?不会啊,带子在转动啊……”

“操,你弄错了蒋理!这是录音键!”

门突然被撞动,拿着复读机的蒋理吓了一跳。门刚被打开,荷叶差点儿栽倒在地,他踉跄着,打翻了脸盆,猛地夺过蒋理手中的复读机。

“关掉,快关掉。”他的眼睛全红了。

蒋理吓了一跳,连忙按下关闭键。

这是一个米色的复读机,油漆很亮,在白炽灯下泛着光。复读机中间有一个透明槽口,它露出磁带中央的两个小齿轮,那个薄薄的带子已经绕了几圈。

“那个我去洗澡先走了,明天见。”窜宿舍的男生赶紧开溜,门外围了不少人,刘昂扬把门关上。

“荷叶,这个是我在淘宝上给你买的……新复读机。”蒋理的嘴巴开始打磕绊,对方的状态让他一下子没办法再游刃有余。

荷叶将磁带倒回去,然后按下播放键。

“……我就试试嘛,看看能不能出声,又不给他弄坏了……这个是谁的……他那个也旧,估计好多年前了……这样,这样……就放进去呗,和录音机差不多吧?欸,怎么没声儿?这是空白磁带吗?不会啊,带子在转动啊……操,你弄错了蒋理!这是录音键!”

宿舍里寂静无声,气氛开始焦灼。

荷叶没有说话,他倒带,按下结束键,然后再次按下播放键。

一次。

两次。

三次……

蒋理率先忍受不了了,“荷叶,我刚刚不小心按到了录音键,不好意思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片纁红晕成曙红,从脖子到脸颊。

指腹用力到泛白,男孩站立着,倏然放下东西,一把擒住身边的人,刘昂扬连忙拉开他们。

“你赔我。”

蒋理被他的驾驶吓了一跳,连道:“我赔你,什么磁带?音乐专辑吗?还是什么课文?我帮你去买,下周,不,后天我一定给你……”

“你拿什么赔?”

升高的音调,混杂着声腔的哽咽,荷叶没有再给蒋理开口的机会。他将磁带取出,将这个崭新的复读机直接砸在地面上,“谁要你的破礼物,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要!”

蒋理不敢动弹,刘昂扬把复读机捡了起来,塞回到荷叶的手中,“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就是把我的东西弄坏吗?”

他们从荷叶的声音中听出了哭腔。

“荷叶。”蒋理喊道。

荷叶没应,踩着湿透的袜子跑了。

走廊的风如同虎啸龙吟,身后有很多双眼睛看着他,但他再也没有办法顾及别人的想法……

耳朵开始发烫,踏过楼梯的脚掌冷到发热。

他抱紧衣服,一步步从楼梯间走向月台。

七楼,好大的弦月。

荷叶停在原地,被溅湿的衣摆随风飘扬。月色如霜,他坚硬得像一棵皱巴巴的树。冷风中,他一步步走到墙角,在一条不知道晒了多少次,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床单前蹲下。

他固执地再次打开复读机。

这次连前奏的英语都不再有,没有妈妈的呢喃,没有妈妈的笑,没有妈妈的叹息,没有妈妈的呼吸声。

“捏妈妈的手指呢。”

只剩下半句。

荷叶张了张口,他想骂一句脏话,可张开嘴,只剩下一些气音。

“月亮婆婆出来了,照到我家的门上,小鸟要睡了,小猫要睡了,宝宝要睡了。黏姆睡了吗,嗲嗲睡了吗,阿哥喊我去抓水,歪泉桂花湿了呦。黏姆不要睡,我做噩梦了,想你嗲嗲和阿哥,你们想我哩。”

那些存在在时间罅隙中失真的亲昵,那些新生母亲未曾表达的脆弱和喜悦,长久地搁置在声音的记忆中,千万次被一个名为荷叶的孩子所唤醒。这是他祭奠母亲的唯一方式。

磁带没有永恒的生命,他不知道能听多久,听多少次,所以每一次都万分珍惜,万分骄傲。他要牢牢地,牢牢地记住,让未来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忘却——他的母亲曾用本能去爱他、守护他、亲吻他。

他的眼泪正在干涸。

远处的栏杆上泛着冬天的雾气,警示灯闪烁着。荷叶抬起头,那盏灯如同一把利剑,插入他的眼中。

“荷叶的妈妈去世了,爸爸也在事故中少了一条腿。他一个人带着妹妹特别不容易,又要学习,又要烧饭,又要洗衣服,和你们比,他早就是一个大人了……”

“不疼,真的不疼。我每年冬天手指还会长冻疮呢,这些不算什么的。”

“你连答题卡都不会涂吗?还是故意涂错的?班级的平均分都不到,才考了四十三分,倒数第一……”

“荷叶,你昨晚的作业拿了几分,我是100,我帮你看看呗。”

“屈飞雁,那件事你真的不要告诉别人。我没钱,但我可以帮忙跑腿。求求你了……”

“在学校里不要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你以为你加的那些分足够干什么?你只不过是个走后门的农村人罢了。”

“荷叶,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不是故意弄坏了你的复读机,也不是故意把你的磁带给……对不起……”

黑暗,如同伏涌的海浪。

男孩终于哭嚎出声。他喊妈妈,喊樟哥,喊江校长,喊小丽。可此时此刻,这偌大一个城市,他没有一个人可以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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