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柒拾壹

发令枪预备。

“嘭——”

起跑器霍然崩开,一排钢筋般的小腿骤然发力。

荷叶屏息凝视。

对面的跑道上,丁江意势如破竹,肌键上下绞紧,大腿肌肉绷紧如弓弦,在蹬地的刹那间,暴突、释放。

短短几秒,人已经冲破终点。

短促而戛然而止的“加油”和欢呼声,在枪烟中弥散不见。

以刚才的架势来判断,第二组发挥比第一组更胜。丁江意与第一名咬得很紧,暂排第二。

他半撑着膝盖在操场边慢步,荷叶去售货机买了瓶水,趁着休息时间递给了他。

“累不累?”

丁江意呼出两口粗气,“还行,起步晚了点,不然能发挥得更好。”

“已经很不错了,听他们说你们组第一名是体校附中的。”

长时间的暴晒让肩膀出现明显的分界线,丁江意掀起背心擦了擦脸上的汗,“是,他我肯定比不过,但第二名还能看看,那谁不是没能比成吗?估计有机会。”

见荷叶不说话,他忍不住玩笑道:“愣着干什么,发现我比你更黑,幸灾乐祸了?晚上你请吃饭,庆祝我进省赛了哈。”

“怎么了,绷着个脸不说话,我请我请,你第一次来我们学校,等会带你四处逛逛,可惜小丽没来,不然咱们仨难得一聚。”

抿紧的嘴唇豁然松开,“那个人跑了第一组第一。”

“谁?”

“江北县那人。”

眉心皱起,丁江意的手一顿,“有人借他鞋了?”他茫然地看了一眼荷叶,又扭头见体育老师朝这头走来。

“第三,下次努力。”体育老师拍了拍他的背,“等会回来换衣服。”

丁江意看着荷叶,“我的包呢?”他又匆忙地环顾了一圈,“你放哪里了?”

“看台。”

比赛后,跑道旁围了不少人,其中不乏省市领导。那男生进了省赛,憨憨地应付不同人的祝福,而他的脚上果真穿着一双黄蓝色钉鞋。

很新,丁江意不可能认错。

“鞋子你借给他的?”

“嗯。”

丁江意不解,拉住荷叶的衣领,“借给他做什么?”

“他的钉鞋坏了。没有钉鞋,他跑不了。”

“那我怎么办?”衣领被松开,发丝沾满汗渍的男孩长吸一口气,又立即双手绷住自己的头皮和头发,扭头道:“第二名就可以参加省赛了,万一取得好名次,对考大学有很大的帮助!”

“叶子,你不想让我和你一样去上大学吗?”

对上丁江意的眼神,荷叶到嘴的解释突然没了出处,“他要是鞋没坏,也是一样的结果。”

“可是他的鞋就是坏了!”

荷叶愣地又“嗯”了一声,拂开对方的胳膊,“那样赢了也是运气。”

这句话说罢,丁江意的脖子彻底红了,失态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运气不是。”荷叶道。

“凭什么你说不是就不是?更何况那是我的鞋子,你都没问过我!”

“为什么要问你?”

丁江意瞬间炸了,生气道:“你以为呢?荷叶,你以为自己怎么来的东城?”

“那不是一件事。”荷叶说。

“怎么不是了?我的外公,我的亲外公,他就我一个外孙,不愿意帮我,只帮了你一个!我说我也想去大城市,想去好的高中上学,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竟然让我去江北县学手艺……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

“你不要这么说江校长。”

“我就要说。怎么了?就你荷叶配上学,我不配吗?”

“是你先违背了我们的诺言。”

“那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外公为了你还联系了那个江远,你知道江远为什么不回去吗?他就是个杀人犯!”

“你别说了。”

荷叶打住他。怒气烧到了脸上,可他忽然觉得特别难过,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我走了。”

“不许走。”

丁江意一把拉住他,另一边体育老师正催他去签成绩单。

荷叶执拗地挣脱开,又执拗地回到看台上,自顾自地将刚才新买的苏打饼干和水从丁江意的书包中拿出来。

毛擎航愣道:“怎么了?突然这么生气,谁惹你了?”

“没什么。”

“实验有人欺负你?我帮你去哎,哎,我都忘了……”

丁江意气势汹汹地跑到看台边,荷叶立即将双肩包扔了过去,“东西还你,你滚吧。”

“晚上留下来吃饭。”

“不吃。”

丁江意不吱声,燥得扒了扒背心。

“也是,不是你滚,这是你的学校,该我滚。”荷叶背上包就走,丁江意着急拦住。动作间,那双肩包的拉链霍出一个大缺口,于是那双蓝黄色的鞋子掉在了地上。

丁江意一愣,嗫嚅说:“他穿的不是我的吗……”

毛擎航忘记自己没穿鞋,一脚踩在一包开封的辣条上,此刻白袜子看上去油腻腻,他立即解释说:“我们还挺投缘,眼光都一样!你的尺码太大了,那是我的啦。”

“毛擎航谢谢你,我先回去了,等回学校再见。”荷叶道。

“没事,小事而已。”毛擎航摆摆手。

听着听着,丁江意忽然慌了,上前一把拉住荷叶的衣袖,“叶子……别走。”

荷叶不理会。

“是我误会了,你刚才怎么不说清楚?”

男孩背身,转头道:“我瞧不起你,丁江意。”

“丁江意,我瞧不起你!这么大个人,我随便碰碰你,你就流鼻血了!”

“什么碰一碰?你直接打的我……”说到后面,他轻轻哼了一声,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小丽,不要找理由。”

“哦。”女孩摸了摸鼻子,“对不起哦。”

丁江意的鼻子浅浅地翕动,他忽然又有了精神,用眼睛偷偷地觑替他出头的人。

“这棵树,长得好奇怪呀!”

深夜中,再次传来小丽的惊叹。丁江意看了一眼她,最后什么屁都没放出来。

“应该是两个品类长成了一棵。”荷叶掏了掏口袋,没有带纸巾,最后他用那个蓝色的单只手套给丁江意擦鼻血。

幸好小丽是女孩,个头小,没把人真的扇傻了。

“还能这样,真奇妙。”程小丽收回乱撇的眼神,假装若无其事地坐下,又用裙摆盖住自己的膝盖,“嘶,好痒。”

荷叶问:“有蚊子?”

“哼,咬死她。”丁江意说得龇牙咧嘴,下一秒就被程小丽的白眼给瞪了回去。

小丽也“哼”了一声,慢悠悠挪到荷叶身边,“叶子,我可是为了保护你,你不能站在他那边,更何况江校长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他这样的孙子。”

“不准你说我外公!”

丁江意作势起身,但动作过于强硬,又吃痛间重新坐下。荷叶没说话,将那只带着血迹的手套放在他的腿上。

“手套还给你,这是你以前借给我的。”丁江意道。

“不用了,另一只找不到了,你留着吧,或者扔掉。”

程小丽探头道:“就是,都给你擦鼻血弄脏了!”

“你打的!”丁江意抱怨。

“我没打,就摸了摸!那……这个手套就是你偷的叶子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程小丽,我怎么会偷东西呢!”丁江意气得脖子一片通红,“荷叶你说,是不是你主动给我的?”

“嗯。”

程小丽一听,也不乐意了,起身跺脚地气愤说:“叶子,你为什么要给他!”

“哼,荷叶一年多以前给我的了。”

“什么啊,叶子,他那么欺负你,你还给他手套,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程小丽的腿全红了,她本来就招蚊子,今天还穿了条连衣裙,现在腿上全是包。

荷叶脱下外套在她腰上打了个结,小声解释:“他偷偷哭鼻子。”

“谁?”程小丽抬头,指了指丁江意,大声问:“他?”

“谁哭了!”

丁江意吸吸鼻子,“我没哭,我才没哭。”

程小丽这次大胆地坐下去,“这么大了你还爱哭鼻子,我要告诉江校长。”

她幸灾乐祸地笑,另一边丁江意却如临大敌,站起来又坐下去,和程小丽吵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见自己说不过,弱声道:“求你们了,不要告诉我外公。”

“哼,我就要说。”程小丽道:“除非你告诉我们你为什么哭!”

她说罢,松林里隐隐绰绰。

树上的灯暗了,好像快没电了。

“我……”

丁江意挪动嘴唇。

“你不说也可以。”荷叶不想强迫他。

“我说,我说!”丁江意扯着那只又红又蓝的手套,将它小心地折好放进裤袋。

“江凝和外公老吵架。”

他说罢,另外两个人一怔,寻思好久才想起江凝是丁江意妈妈的名字。

荷叶皱皱眉,程小丽问:“他们为什么吵架?”

问完,丁江意不吱声了,只顾低头玩自己胸前的扣子。

他的扣子是英文金属扣,点缀在灰色运动衫上,和他们穿的衣裳格格不入。至少小丽从来没穿过这种布头的衣服,尽管每年阿婆都很费心地做,但那些陈年老布大多不适合小孩子,更何况是小丽这种爱美的女孩子。

她越看丁江意越扎眼,忍不住追问:“你说啊,你不说说明你不诚心。叶子,我们走。”

程小丽刚拽起荷叶的衣服,丁江意蹭地站起来,“因为我爸爸!”

他这声过于洪亮,林子间竟惊起一只乌鸦。

等乌鸦从头顶窜走,再次钻进松树旁的沙枣林时,他才继续道:“从小到大,江凝就没消停过。她不是和爸爸吵,就是和外公吵,她说她想离婚,想离开这个家。”

丁江意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我讨厌江凝。”

荷叶看着他那张别过头略显昏暗的脸,一时之间松开程小丽的手,“你怎么能讨厌自己的妈妈?”

或许是没料到荷叶会这样问自己,还靠这么近,丁江意躲闪着:“你们不懂。”

“可是江阿姨很漂亮呀,她的头发像弹簧一样,忒好看。”程小丽说。

“好看有什么用。”丁江意退了几步,蹲在那棵合欢树旁,“她又不爱我。”

说罢,松针粒粒地摇晃。云层遮住了仅有的月色,只剩几颗昏暗的星子,而树上的灯也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程小丽,你就没有恨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丁江意!”

荷叶出声,想打住他的话。

“明明不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生呢?”丁江意靠着树桩,影子昏暗,像一团小球,“不爱爸爸,又为什么要结婚呢?”

他说完,灯彻底暗了。

程小丽一句话都没说。

“丁江意,你不要说了,大人的事情我们都不懂。”荷叶再次出声。

“荷叶,你的爸爸妈妈从小就爱你,所以你没办法理解。”丁江意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道:“江凝每次和爸爸吵架时,我都睡不着,我躲在被子里哭。后来,我不哭了。我甚至告诉自己:看吧又来了,我早猜到了。”

“我以为自己能慢慢习惯,至少还有外公陪我。可是我还是睡不着觉,我发现他们再吵架时,我竟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我甚至……甚至希望他们早早离婚才好,而不是再折磨我……”

丁江意说得激动,喘气时大开大合,说到一半却听见程小丽忽然说:“挺好了。”

女孩低着头,“叶子。”

她又喊:“丁江意。”

黑暗中,那双眼睛灵灵地闪动。

“你们至少还有爸爸妈妈,我都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整个林子陷入了沉寂。

刹那间,荷叶忽然有许多话要说,他想告诉小丽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么想,可最后只是吞咽着口水,紧紧抓住小丽的胳膊。

三个十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

他一直这么告诫自己。

他们太小了,不懂大人的世界,不懂他们的难过和悲伤,不懂他们的卑鄙和狡黠,只有读书,对,只有等到十八岁,他们才能读懂这些。

可此时此刻,面对小丽,面对丁江意,他毫无立场。

他也不过是在假扮成熟罢了。

今年的夏天很长,长到即便是初秋,身上也有股泠泠的汗臭味,可风吹过,荷叶又觉得冷。

其实,他见过丁江意的爸爸妈妈。

丁强叔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他长得不好看,但很热心。再小些时候,他和小丽管他叫瞎子叔叔,后来上了学,知道这不礼貌,便不再那么叫了。村里的老人偶尔还是会喊他“半瞎子”,丁强叔从来不恼。

前几天妈妈去世时,是强叔去汪家村借来了木头推车,和樟哥一起推走了妈妈。

下葬那天,他听见爸爸感谢强叔,也听见许多人围着议论,他们说丁瞎子老实是老实,可惜赚不到什么钱。

丁江意的妈妈是个时髦高挑的女人,卷着棕色的卷发,哒哒地踩着高跟鞋。她的高跟鞋和小松是那么不配。她也一点儿也不像朴素的江校长的女儿,也和难看佝偻的强叔一点儿都不相配。

想着想着,荷叶想起了妈妈。

最后,他抱住小丽。

“小丽……”

“其实我恨我爸。”

“那天他要是在家就好了,那天他为什么说谎自己在工地,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明明出去喝酒了,他骗我们……”

“对不起,小丽,对不起……”

女孩嚎啕大哭,她一噎一噎地说:“叶子,是我的错,我不该提起来。”

“是我先提起来的。”丁江意急了。

“不,真的是我。”

他们三个哭成一团,像是三只受惊的麻雀。

松针也摇晃着。

“怎么树上还有蜘蛛。”丁江意嚷着,哭得更凶了。

程小丽气笑了,“你有病吧,丁江意。”

丁江意又问:“你还好吗?荷叶,我不是有意提起这些。”

荷叶摇头。

程小丽指了指远处,“这到底是谁的墓?一个人在这里,好孤独啊。”

“刚才我就觉得眼熟。” 丁江意眯起眼抬头,“小时候我好像跟外公来过。”

“松树都大差不差,你记错了吧。对了,我们给他写个墓碑怎么样?”程小丽提议。

“写这个做什么?”丁江意问。

“感觉这里好荒凉,都没人来看他。”程小丽摇晃着指尖刚掐下来的小野花,把它插进坟头。

荷叶道:“可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就先不写名字,等下次知道了他是谁再写。”丁江意说。

“我记得妈妈的坟有一个新鲜的草垛。我们也给他挖一个吧。”

“叶子,我力气大,我来挖……”

“啊!石板下面有蚯蚓……”

“丁江意你嗓门太大了,我耳朵都要聋了……”

“叶子救我!”

“不要管我的叶子叫叶子!”

…………

“叶子。”

“叶子!”

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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