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虞霁月还在虐待提拉米苏时,虞光风忽然把一张银行卡推到了她的面前。
叉子停在已经不成形状的提拉米苏里,她倏地抬起头,目光从褐色的狼藉移到那张银行卡上,很有些惊诧,“这是什么?”
“钱。”虞光风淡淡接了一句,挑眉看着她笑,“上个大学怎么还给你上傻了?银行卡都不认识了?”
虞霁月并没有打算接他的玩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虞光风不再看她,低下头去,目光落回了那杯馥芮白上,“你高三冬天逃学那次,我从机场赶过去接你的路上预料到了,你和老头子之间迟早必有一战。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从自己的存款里拨了一笔给你备着。”
她以为那个艰难困苦的冬天早就过去了,而逃学也不过是自己给虞光风惹出过的诸多麻烦事中相对可圈可点的一件而已。
但对虞光风来说,从那时起,就已经默默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虞霁月喉头发紧,“多少钱?”
“十万。”虞光风淡淡道。
虞霁月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虞光风,“你疯了?我不能要。”
“放心吧,我不缺钱。”虞光风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她脸上,“老头子大学四年还是坚持一个月给我一万,出国以后的钱才由我自己负担。”
果然,宝贝儿子再不按他的意志行事,也终究还是宝贝儿子。虞霁月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早就习以为常,懒得再计较。
“这一万块够我平时花的,我大一大二带了两年化学竞赛班也攒了不少,大三科研负担重了,就没再带,但偶尔给竞赛机构筛筛题什么的,也多少能挣点。”
他忽然对着她绽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老头子的脏钱我来花,给你的钱都是你哥我自己挣的,保证干干净净。”
虞霁月看着他,接过银行卡,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感谢太浅薄,说感动太肉麻,那就不如说一说——
“我去,教竞赛这么挣钱啊。”
“当然了,你以为我当时全国各地集训的时候,老头子砸了多少钱进去。”虞光风仍旧笑着,笑容里难得带上了一点少年气,“竞赛这玩意就是这样,优质教练资源非常稀缺,像我们这种进了国集的,只要想教,基本可以坐地起价。”
虞霁月越发好奇了,“所以学生也是你自己找的吗?”
“不是。”虞光风否定得很痛快,“杨启真给我找的,他最开始教信息竞赛,后来被中介抽成抽烦了,自己转行当中介去了。”
虞霁月笑得不行。
“老杨非常有做生意的脑子,目标客群定位得非常精准,要么是万柳的少爷小姐,家里不缺钱只缺分,要么是家长愿意往里砸钱培养的竞赛生,我和你小叶姐都是他旗下的竞赛名师,尽欢偶尔也接过文科的辅导。”
虞霁月听得心动,继续问道,“所以名师方不方便透露一下课时费?”
虞光风并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以我的水平,竞赛一对一差不多能接到一小时一千块,但老杨显然并不满足于从这点钱里抽成,直接组了个小班,一个班十个人,一小时分我四千,他问家长那边收多少我不知道,反正剩下的都归他。”
时薪四千,虞霁月很难不大为震撼,杨启真那张笑嘻嘻的脸在她心目中一下子高大了不少。
虞光风倒是依旧很平静,切了一小块牛排,自然地放进她的盘子里,“我晚上就跟老杨说一声,让他看看能不能给你安排点什么活。”
虞霁月本来还在犹豫自己到底适不适合教,但杨启真的能耐实在让她有点心动,很快答应了下来。
她叉过虞光风递来的那块牛排,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种种数字,一股强烈的悔恨扑面而来——
自己高中的时候到底为什么要那么犟,无论学校怎么劝,就是不学理科,就是不搞竞赛?
“哥,我真心后悔啊,”虞霁月叉起那块牛排,尽是痛心疾首,“我高中的时候怎么就没学理科,学竞赛呢?”
虞光风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得一脸无奈,“活该,让你高考乱控分。”
她稍微有点意外,却也很快平静下来,毕竟了解她如虞光风,能猜出来她高考控分也是情理之中。
虞光风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接着说道,“九省联考后知道你和老头子大吵一架之后,我想得好好的,你要是正常发挥,我就好好跟老头子说清楚,让你报文科实验班,起码随便分流,专业自选,想学经管也能学。正好适合你,去好好看一看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这下可好,你这么一控分,把我想好的路全给堵死了。”
虞霁月承认,自己当时不是没考虑过文科实验班这条道路,但她当时已经到了一个几乎破釜沉舟的境地,生怕分数只要一够,虞佑宏就有可能动用一切手段干涉她的选择。
高考分数没那么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把未来完完全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今想想,要是当初选了文科实验班,再派虞光风去虞佑宏那边运作一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不得不承认,在十七岁的自己少年轻狂的世界里,只懂得顺从和决裂这两条路,全然不知何为迂回。
“好吧,我高考确实是下了一步臭棋。”虞霁月想到这儿,不自觉地跟着叹了口气,“估计之后也不一定多喜欢历史,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虞光风看着她,轻轻地笑了,“说什么呢,生命的意义哪有什么对错。”
她忽然很想问虞光风一个昨天商周提起过,她问过自己但还没有问过他的问题。
“哥,你说,人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才会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
虞光风正在切牛排的刀停了一下。
“我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历史还行,中文也行,经管也不是不能学,就算现在让我去工学院学机器人,我都觉得无所谓。”虞霁月认真地问道,“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是不是不应该这样?”
虞光风没有立刻回答,把切好的牛排推到一边,仍旧噙着笑,“你高中理科班那个好朋友篱夏,在高一的时候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虞霁月很有些意外。
虞光风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我本来一直以为你比同龄人思想上更早熟呢,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想逃学就逃学,想控分就控分,没想到对这种问题的思考竟然还要晚一些。”
虞霁月确实无可反驳,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反抗上,以至于把如今的人生过成了被反向定义的集合,拒绝到最后,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哪些只是为了让虞佑宏不痛快。
虞光风又给他递了一块牛排过来,“哪有平白无故就喜欢上的?多尝试,多探索,大学四年学那些课其实没那么重要,主要还是干这个用的。”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对老头子的反抗太尖锐了。你在北京,他在江城,天高皇帝远的,即使不需要完全顺从,也没有什么硬刚的必要。”
虞霁月没吱声,默默等他把话说完。
“表面上答应,背地里做自己的事就好了。从效率最高的角度来看,靠上几节老头子安排的课就能一个月赚八千块钱,总没坏处。”
虞霁月很清楚这套阳奉阴违的道理,虞佑宏让她选经济学的课,那就选,反正选了也不一定认真上;缪娉婷要考勤,打个卡又费不了多少事,反正她在图书馆里看什么书他们也不知道。
她明白,虞光风之所以跟自己说这些,是因为他很清楚,一切自由都是有代价的。虞光风在换取自由的路上切割的不只是财产继承权,更是大学四年几乎没有休息日,有点空闲时间就要备课和筛题。
但事已至此,她和虞佑宏已经吵成这样了,如果她试图回去低头服个软,道个歉,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会变成小孩子的任性,虞佑宏永远也不可能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来看。
就在她刚要反驳的时候,虞光风却抢先开了口,“但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法,你要是真的妥协了,我就该怀疑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果然,他到底还是懂她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虞光风结完账,拎起那盒月饼,自然而然地对她道,“走吧,我打车送你回去了,别苦兮兮骑共享单车了。”
虞霁月也不跟他客气,把银行卡收进包里后,便跟着他走出了餐厅。
出租车到的很快,虞光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虞霁月钻进后座,车子启动,夕阳下五道口的街景从窗外缓缓滑过。
如此熟悉的场景。
大半年前的冬天,同样是他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她坐在后座,透过后视镜偷偷看他的脸色。如今同样坐在后座看他,心境却是完全不同了。
她不想再迂回,直截了当地把一直好奇的问题问了出来,“哥,你博士毕业之后还会回国吗?”
虞光风答得很坦诚,“实话讲,暂时还没考虑好。”
她其实早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他从十五岁就计划好了未来人生离开江城,离开虞家,离开北京的每一步,问他会不会回来,怎么可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所以,如果之后我想见你怎么办?”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虞霁月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虞光风沉默了片刻,轻轻地笑了,“那就来波士顿找我玩呗。我给你买票,包吃包住。”
虞霁月靠在车窗上,同样扬了扬嘴角。
车子在京大南门停了下来,虞光风推门下车后,看了眼表便与她道别,“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实验室了。”
虞霁月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有完全料到的话,“你能不能送我回宿舍?”
虞光风有点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虞霁月向来不是一个黏人的人。虽然诧异,他却也没多问什么,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从南门并肩往里走,校园里的银杏甚至还没怎么变黄。走了一段,虞霁月忽然开口了,“哥,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把我培养得很失败?”
虞光风偏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从小叛逆到大,不受约束,哪吒一样惹是生非,连高考这种人生大事,都没有做出对自己人生最负责的决定。”虞霁月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像自言自语,“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结果我还是把自己搞成这样。”
虞光风沉默了片刻,轻轻地笑了,语气里尽是嫌弃,“虞霁月,别什么事都来沾边。”
“什么毛病都往我头上赖,我可从来没培养过你。”
好像确实是这样,从小到大,即使他一直都在前面引导她,却从来没有真正对她做出的任何决定指手画脚过,而是一直在她身后默默地兜底。
“还有,不要总是在有资格站在更高的视角回望从前的时候,过分苛责当年的自己。”虞光风的语气认真了一些,“毕竟当时的你已经尽自己所能,做出了当时心智和视角下最负责任、最相对正确的选择了。”
虞霁月没有说话,低着头走在他旁边。
“而且,跟你刚才说的那些恰恰相反。”虞光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我一直觉得,能见证你一路成长、一路走到现在,是我作为一个哥哥的幸运。”
她也同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很幸运,你在这样一个缺少爱和关怀的家庭里,没有变得孤僻、阴鸷;很幸运你能长成现在的性格,不拘束于世俗的眼光,做事从心所欲,拥有完全掌握自己人生的能力和果断做出决定的勇气。”
“像你高三时候写的那样,即使身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无限宇宙之王。”
虞霁月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高三百日誓师的时候,班主任让每个人在教室后面黑板上给自己写一句话。当时的她日复一日地待在狭小的教室里,做着刷过千百遍的题目,却依然骄傲地在黑板上写下那句《哈姆雷特》的台词。
她以为那句话会和其他人的寄语一起被淹没在高考倒计时的数字里,即使班主任把它拍到了家长群里,也不会有什么人记得。
可是虞光风记得。
她以为虞光风从来不看群消息,每天除了备课讲课就是泡在实验室,哪有时间看高中家长群里那些无关紧要的聊天记录?
他不仅看了,还在那面写满字的黑板上找到了属于她的那一行。
虞霁月抬起头,眼眶里的热意一直往上涌,涌到眼眶边缘被她逼着退回去,只好强作镇定地看着他,“我要上楼了,你快回实验室吧。”
虞光风点了点头,也不多废话,消失在了暮色里。
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笃定,从容,从不回头。
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进暮色里,走进与她无关的未来里。
忽然,整条街的路灯次第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温暖的河,在虞光风的脚下缓缓流淌,铺开一条金色的璀璨前路。
真好啊,她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他终将走向属于他的,光华灿烂的未来。
1、明天一天都在外面,无法更新,零点停更一天orz
2、这章是美味兄妹线!篱夏来客串!我们引导型光风就是这么引导完学妹引导亲妹!很喜欢这章!
3、"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这句话翻译其实很不太一样,见过很多版,我最喜爱的是“即使身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无限宇宙之王”这一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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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无限宇宙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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