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两个人把金石滩、老虎滩、发现王国这些地方统统去了一遍,
也是在这两天里,虞霁月成功发现了商周一个莫名其妙的癖好——喜欢在一切莫名其妙的时候给她拍照。
她在化石前俯身细看,快门声从身后响起来。她趴在玻璃上看狮子鱼,商周又要拍她。她举起手机拍午饭,一抬头,他的镜头还是对着她。
虞霁月实在怀疑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终于在商周对着她吃甜筒的样子按下快门时叫住了他一问究竟。
商周倒是很坦然,表示自己就是喜欢虞霁月认真的样子,她有想留念的时刻,他自然也想用快门把她最好的瞬间存下来。
“什么是我最好的瞬间?”虞霁月如是问。
他说,她投入地做一件事时,就会从骨子里透出来一种对生活的热忱和好奇,哪怕只是一条鱼、一块石头、一只狐獴,都足以让她毫不吝啬地投入全部注意力。
“我总觉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找不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呢?”
甚至有许许多多个瞬间,她觉得商周镜头里的自己好像比真实的自己还要更热爱这个世界一点点。
十一期间的发现王国人多到离谱,每一个项目前面都排着长长的队,蛇形的队伍七拐八拐一眼望不到头。向来不喜欢排队的虞霁月这次却一点都不急,甚至破天荒地表示排队也是游乐场体验的一部分。
商周揶揄着用惯了优速通的大小姐怎么开始说胡话了,虞霁月却是打心眼里觉得,周围所有人一起期待着同一个瞬间,倒数着该有几轮才能到自己,这样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期待感本身就足够迷人。
两个人在过山车上惊声尖叫,在鬼屋里不约而同地缩成一团又在出来时互相嘲笑,顺便把碰碰车当F1赛车横冲直撞。
在转转杯上,其他杯子里的小情侣还在忙着为彼此出片时,他们两个却莫名其妙燃起了过于幼稚的胜负欲,你争我抢握着中间的转盘一圈圈加速,谁也不肯率先叫停。
不知死活的后果很快就来了,转转杯停下来的时候,虞霁月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身体飘在了半空中,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扶着栏杆缓了好一会儿。商周也好不到哪儿去,扶着栏杆弯着腰干呕了两下,看起来比她还惨。
虞霁月看着他那副样子,把刚才想骂他的话全部咽了回去,扶着栏杆慢慢挪过去,拍了拍他的背,两个人就那样一个扶着栏杆一个弯着腰,在转转杯旁边笑了好一会儿。
笑够了又去排激流勇进,四十分钟的队,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谁也不觉得难熬。船缓缓地沿着水道往上爬,在最高点停滞一瞬后便猛地俯冲下去——
虞霁月的雨衣帽子忽然掉了。
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水花在前面炸开,白色的浪墙有两三米高,铺天盖地地朝他们砸过来。
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冰凉的湖水却没有如她预料劈头盖脸地把她浇成落汤鸡,取而代之的反而是温暖的笼罩,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她头顶,水花从两侧分流,过了半天才淌到她的脸上身上。
她睁开眼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发现商周正侧过半个身子罩着她,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雨衣也湿透了,而自己这边被水浇到的面积明显小了很多。
虞霁月又好气又好笑、
想当骑士是吧?那就先当落汤□□。
两个人下了船,虞霁月低头一看,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雨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们找了一个向阳的长椅并排坐着,任大连秋天温和的阳光把衣服慢慢烘干,虞霁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阳光把眼皮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她忽然觉得,两个人好像并不是十**岁的成年人,而是回到了七八岁狗都嫌的时候。
虞霁月,你还记得自己八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么?
那时候的她已经学会了独处,习惯了所在大大的房间里自己和自己玩,给满屋子的芭比娃娃一人安排一个角色,编一整部连续剧。要不就是一个人安静地看书,从童话看到小说。
在她童年的认知里,快乐是需要自己给自己生产的。要说遗憾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她甚至从来没有期待过别人家孩子习以为常的东西,因为没有期待,便也不会觉得缺失。
直到她坐在这个长椅上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就没放下来过。
那些她八岁时候没享受过的欢声笑语,那些本该属于童年的没心没肺的好时光,竟然在十八岁以后的异乡,在这座陌生的海滨城市,全部和他一起补回来了。
大连之旅的最后一天,两个人从圣亚海洋世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一路走到了附近的星海广场。
两个人继续往海边走,面前是一个U型的大斜坡,据说叫什么城市之书。坡的底部是平的,聚集着更多的人,有不少小孩跑到坡顶上再滑下来,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好不快活。
透过陡坡的缺口,她在海的前面看见了无数的人——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蚂蚁一样蠕动的人群。
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走着站着坐着躺着,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互不相识,互不干涉,在这一刻交汇于这片广场,下一秒又各奔东西。
就在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开始变得遥远朦胧。
她停下了脚步,忽然觉得自己和眼前的一切隔了一层透明的纱,被一双无形的手单独拎到了另外一个图层,到了一个足够俯瞰一切却无法参与一切的位置上来。
客观来说是一种很冷漠的抽离感,像做手术的时候打了局部麻醉,能感觉到医生在操作什么却又无法清楚地给出反馈,此时此刻也是一样,她能感觉到世界在运转,却又明显知道自己不属于它。
商周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发现她没有跟下来,诧异地转过身,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虞霁月?”
她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把最滚烫也最**的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商周,我好像看到了世界的边际线。”
商周愣了一下,却也没嘲笑她有精神病,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试图努力理解她此刻的感受,“你是忽然想清楚了什么吗?”
虞霁月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里的激动还没完全退去,“不是精神上的,是感官上、生理上的,不可名状。”
她松开他的袖子,再次转过身,面朝那片海,海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纵使有几缕贴在了她的脸颊上,她也顾不上拨开。
“你看远处的那些人,你看那片海,你能感受到吗?世界的边际线是软的。”
“你还记得我同你说的莉拉的‘界限消失’么?我现在经历的,是一种很相似却又截然相反的感觉。”
莉拉坍缩了人和人乃至物和物的界限,而她仿佛在一瞬间打破了世界的次元壁。
“我知道相反在哪儿了。”商周忽然道,“你没有在逃亡,反而一直都是在主动地去追逐,追逐你心里的绝对自由和相对自由。”
虞霁月猛地转过头看着商周,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对,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他看见了她自己都没完全看清的那部分自己。
她转过身去继续看着天际线,商周在旁边默默按下了快门,她却仍然恍若未觉。
虞霁月后来在回程的出租车上看过那张照片。
照片里,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纷飞,远处是无数拥挤喧闹的人群,再远处是海天一色,商周在照片的一角,对着摄像头呲着牙笑,和他爱发的emoji如出一辙,做着照片里一枚不起眼的注脚。
两个人继续穿过人流往海边走,护栏边站满了喂海鸥的人。
她仰起头看那些海鸥,看海鸥们在头顶盘旋、俯冲、争抢,看它们在蓝天和碧海之间划出无数道凌乱的弧线,自由、嚣张、旁若无人。
她看得出神,忽然感觉额头上一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眉梢。虞霁月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上留下一小片灰白色黏糊糊的痕迹。
“……”
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的商周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拼命忍住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赶紧擦擦吧。”
虞霁月接过纸巾,面无表情地把额头擦干净,抬起头狠狠瞪了一眼头顶的海鸥,那些海鸥却浑然不觉,继续该吃吃该拉拉。
看着商周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虞霁月正要开口骂他,目光忽然落在了他身上,黑色的T恤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些白色的点缀,颇有些抽象派名家的美感,心理这才平衡了些。
两个人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笑得灿烂开怀。
虞霁月忽然意识到,即使幸福到了这种程度,她还是从来没有希望过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她希望时间永远不停地向前奔走,即使她不知道明天会比今天更好还是更糟,她都渴望一直往前走,走到比今天更接近天际线的地方去。
时间时间,继续奔腾不息吧。
1、天际线那一段是鼠高中在星海广场的时候真实拥有的体验,非常非常的奇妙,鼠从来没在星海广场以外的地方有过这种感觉()
2、很美好的小幸福~大连旅游下一章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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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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