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喂
宋砚的细化方案是第二天早上由一个跑腿小哥送来的,没让宋砚亲自来。沈渡提前打了招呼——“你别去,你那张嘴太冲,衍川不爱听”,宋砚在电话里骂了他一句,到底还是把方案装了个牛皮纸信封,叫了个闪送送到揽江台。
沈渡到的时候信封已经搁在餐桌上了,何叔递温水时顺嘴提了一句:“宋医生送来的,说让您先看,看完再给小爷。”沈渡拆开翻了翻,厚厚一沓,不光有排毒方案和饮食禁忌,还附了一份每日摄入建议表,精确到每餐多少克蛋白质、多少克碳水、多少克膳食纤维,后头拿红笔批了一行字:“按这个吃,三个月指标能拉回来。不按这个吃,我再来就是给你开营养针了。”
沈渡看完把这行字折进去,没让陆衍川看见。他太知道了,陆衍川看见“营养针”三个字能把整沓纸直接扔垃圾桶。
他坐在餐桌边等了一会儿,听见书房方向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拖鞋踩在灰岩地面上,闷闷的。他下意识坐直了。
陆衍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藏青真丝睡袍式家居服,系带在腰间松松打了个结,领**叠着,露出一截颈侧的线条,锁骨那一带若隐若现。头发像是刚洗过没吹干,碎发微微打卷,贴在耳侧和额角,有几缕翘着,没压下去。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边走边喝了一口,走到餐桌边把杯子放下,坐下来。全程没说话,也没看沈渡,但肩背在睡袍里撑得笔直,料子垂顺,随着他坐下的动作贴了一下腰线又松开。
沈渡看了一眼就把视线钉在桌上那碗粥上了。他觉得自己后颈有点热,耳朵尖也有点热,赶紧低头假装翻方案。翻了两页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截颈侧线条。他咽了口唾沫,把方案合上,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衍川,宋砚的方案送来了,细化到每顿吃多少,吴姐照着做就行。”
陆衍川把水杯放下,拿过方案翻了翻,翻了四五页搁在桌角:“太麻烦。”
“不麻烦,吴姐照着做就行。”
“吃不了这么多。”
“宋砚说了,你现在胃容量小,少食多餐,一天五顿,每顿就一点点。”沈渡把方案翻到饮食禁忌那页,指着一行字念,“忌生冷、忌油腻、忌辛辣、忌酒、忌浓茶。你昨天那碗面,骨汤熬的,油腻,以后别吃了。”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跟看那碟脆瓜一个路子,就是告诉你“你管得有点宽”。他把方案合上搁回桌角:“你管得有点宽。”
沈渡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想说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我管得宽你嫌烦,我不管你又不好好吃。你让我怎么办。”
陆衍川没接话,站起来往书房走。沈渡在后面追了一句“早饭还没吃完”,陆衍川头也没回:“饱了。”
门关上了。
何叔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块擦碗布,假装在擦灶台,其实什么都没擦。沈渡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碗剩的藜麦粥端过来自己吃了,粥已经凉了,有点坨,他扒拉了两口放下,跟何叔说:“明天开始按宋砚那个表做,少做点,做精点,他吃不完我吃。”
何叔把擦碗布搁下,点了下头:“那沈少您得天天来。”
“我天天来。”
出了揽江台,沈渡在车上给苏锦玉打了个电话。他妈接起来第一句就是:“衍川怎么样?上回见他瘦得厉害,你让他多吃点。”
“他不听我的。”
“那你哄着点啊。”苏锦玉在电话那头恨铁不成钢,声音都拔高了一截,“你追人家十几年,连顿饭都哄不进去?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天天往我办公室送汤,送到我不好意思不喝。你倒好,天天往人跟前凑,人家吃没吃饭你都管不住。”
“衍川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不用吃饭?”苏锦玉噎了他一句,停了两秒,语气缓下来,“你周末把他带回来,我让陈叔炖汤,他总不好驳苏姨面子。”
沈渡应了一声“再说”,挂了电话。
沈望山那边,没再玩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他约了沈家两个股东喝茶的事传到了沈鸿远耳朵里,陈叔把这事报上去的时候,沈鸿远正坐在书房看文件,听完把老花镜摘了,搁在桌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他约的是方家和蒋家?”
“是,方股东和蒋股东。”
沈鸿远把文件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沈望山在沈家管了这么多年供应链,他手上那点东西,方家和蒋家心里有数。他约人喝茶,人家未必接他的茬。”
陈叔没接话,给茶杯续了水,退了出去。
沈鸿远说得没错。方股东听完沈望山那一套“替沈家把把关”的说辞,端着茶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沈总年轻,做事有他的章法,我看这两年沈家的盘子稳得很。”蒋股东更直接,把茶杯一搁:“望山,你有话直说,别绕。沈渡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他往外挪什么资源了?你拿个单子出来我看看。”沈望山拿不出单子,他说的那些“挪资源”的事全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真凭实据。方股东和蒋股东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往下接话,喝了半盏茶就散了。
这事没掀起什么水花。沈望山回去之后脸色不太好,但他没再往下闹,他闹不动了。沈鸿远那边压着,方蒋两个股东不接茬,沈家其他人更不会跟着他起哄。沈家全族上下,从老爷子那辈起就喜欢陆衍川。陆衍川小时候常去沈家老宅,沈渡爷爷还在的时候最喜欢这孩子,说他“话少,心里有数,比我家阿渡强”。沈渡爷爷走了之后,沈鸿远接手沈家,对陆衍川也一直另眼相看,逢年过节让沈渡送东西过去,有时候自己打电话问一句“衍川最近身体怎么样”。沈家上下,包括苏锦玉、陈叔、周姨,没一个人觉得陆衍川不好,就觉得他太瘦、吃太少、太独。
沈望山在沈家这边翻不出浪来,他自己也知道。他真正的心思不在沈家内部,在沈家外面,他跟陆承言走得近,陆承言那边给他许了好处,他得替陆承言办事。沈家这边他闹不动,就只能换个法子,从业务上下手。
沈家有一块医药供应链的业务,沈望山管了几年,手底下安了几个人。他没敢动大的,只在一个小环节上做了手脚,沈家往S市几家医院供的一批医用耗材,供货时间被推迟了三天,理由是“物流环节出了点问题”。三天不影响大局,但够让医院那边抱怨两句,也够让沈鸿远注意到。沈望山想的是,沈鸿远要是觉得沈渡“顾着陆家顾不上沈家”,兴许会对沈渡施加点压力。
沈鸿远确实注意到了,但他没找沈渡,把沈望山叫了过去:“那批耗材的事,物流为什么出问题?”
沈望山说是物流公司那边调度出了岔子。
沈鸿远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下回别出这种岔子。沈家的业务,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沈望山应了声“是”,退了出去。沈鸿远坐在书房里,给沈渡打了个电话:“你二叔最近在业务上动了点手脚,不大,但我盯着呢。你那边不用管,把衍川的事办好就行。”
沈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揽江台地库,跟定山说“明天早饭加一勺”的事。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想了一会儿。他爸说“不用管”,那他就先不管。沈望山在业务上做的那点小动作,他爸看得住。
他给陆衍川发了条消息:“沈望山在沈家业务上动了点手脚,我爸压住了。”
陆衍川回:“知道了。”
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你爸那边,替我跟沈叔说声谢。”
沈渡盯着“沈叔”两个字看了两秒。陆衍川叫他爸“沈叔”叫得自然,好像这两个字本来就该这么叫。他认识陆衍川十四年,这人管他爸叫“沈叔”、管他妈叫“苏姨”,从来都是这么叫的。他回了个“好”,又加了一句:“你自己跟他说去,他听了肯定高兴。”
陆衍川回了一个字:“忙。”
沈渡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
林述那边,当天下午有了后续。他盯到裴敬堂跟陆承言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碰了头,两个人待了不到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裴敬堂先走,陆承言在里头又待了十分钟才出来。林述没拿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会所里不让进,但拍到陆承言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裴敬堂公司的logo。
林述把照片发给陆衍川:“他们联手了。裴敬堂给陆承言的东西,应该跟矿区有关。”
陆衍川看完照片,回了两个字:“盯着。”
他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林述发了第二条:“裴敬堂接下来跟谁接触,全盯。他身边的人也盯。”
林述回:“收到。”
第二天早上,沈渡到揽江台的时候,陆衍川已经在餐桌边坐着了。今天换了件烟灰细针织长袖,薄,贴着肩线,袖口松,露出腕骨。头发没洗,顺在额前,手里拿着勺子,正低头喝粥。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眼皮,看了沈渡一眼,又垂下去了。
沈渡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那个U盘,愣了一秒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把U盘搁桌上:“你要的。”
陆衍川把勺子放下,看了一眼U盘:“里面是什么?”
“沈望山跟陆承言这两年见面的时间、地点、频率,还有几次是跟第三方一起见的,第三方是谁我也标了。”
陆衍川拿起来看了看,插进电脑里翻了翻。沈渡坐在对面,自己那份早饭没动,光看着陆衍川。这人翻U盘的样子跟翻文件一个路数,鼠标点得慢,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眉头动了一下,又往下翻。沈渡心里紧了一下,等着他说话。
陆衍川把U盘拔出来:“你标了裴敬堂。”
“嗯,沈望山跟陆承言见面那两次,裴敬堂也在。我之前没注意,昨天翻记录才看见。”
“裴敬堂跟陆承言联手了。”陆衍川把U盘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就一下,“沈望山可能是他们联手之后的第一步棋。”
沈渡愣了一下。他弄这些东西的时候只盯着沈望山和陆承言,裴敬堂的名字夹在第三方名单里,他扫了一眼没往深了想。陆衍川一句话把三个人串起来了,他后背有点发凉。
“你那边小心点。”陆衍川拿起勺子,继续吃藜麦粥。
沈渡点了点头,把U盘收好。他本来想多说两句,问问陆衍川打算怎么应对,但看这人吃粥的样子,他把话咽回去了。陆衍川吃粥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他摸出来的规律。
周末,苏锦玉真让陈叔炖了汤。
陈叔大清早就去市场挑了老母鸡,回来搁砂锅里炖了四个钟头,汤炖得清亮,油花撇得干干净净,里头搁了山药和枸杞。苏锦玉尝了一口,嫌淡,让陈叔加了半勺盐,又尝了一口,说“行了”。她让周姨把汤装了个保温桶,又备了几样小菜,搁在桌上等着。
陆衍川没来。
定山中午到的沈家,手里拎着个盒子,进门先跟陈叔问了声好,把盒子递过去:“陆先生让送过来的,说谢谢苏姨惦记,最近忙,改天登门。”
陈叔把盒子接过来,苏锦玉从客厅出来,看了一眼盒子,让人拆开,里头是一盒燕窝,包装素净。盒子里头附了张字条,定山说是陆先生让他带的。苏锦玉把字条拿起来看,上头一行字,字迹清瘦:“苏姨,谢谢惦记,最近忙,改天登门。衍川。”
苏锦玉看了两遍,把字条搁回盒子里,跟定山说:“你回去跟衍川说,来家里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定山应了一声,走了。沈鸿远从书房出来,看见桌上的燕窝,问了一句:“衍川送的?”
“嗯。”
“他那个身体,燕窝能吃吗?”
沈渡从楼上下来,接了一句:“宋砚说了,能少吃点。”
“那你让他多吃点。”沈鸿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下回别送东西了,你直接把他带来。你苏姨念叨好几回了,说衍川好久没来家里吃饭。”
苏锦玉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跟他讲,苏姨请的,他总不好不来。”
沈渡嘴上没说行,心里已经在想下回怎么把陆衍川弄来了。
揽江台那边,何叔第二天早上收拾餐桌的时候发现藜麦粥碗空了。碗底干干净净,白煮蛋剩了半个,芦笋吃了两根,但粥喝完了。
他愣了一下,把碗拎进厨房给吴姐看:“今天吃完了。”
吴姐接过碗看了看:“真吃完了?”
“吃完了。”
吴姐笑了一声,把碗搁水池里:“那明天还做这个。”
何叔想了想:“明天加点量,别加太多,加一勺就行。”
“一勺?”
“一勺。慢慢来,别吓着他。”
吴姐点头,拿笔记了。何叔出了厨房,经过监控室,孙铭端着咖啡问了一句:“何叔,今天少爷怎么样?”
“早饭吃完了。”
孙铭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吃完了?”
“吃完了。”
孙铭笑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在交接班本上写了两个字:正常。郑野来接白班的时候看见那两个字,也没多问,把本子翻到前一天对比了一下,把“正常”两个字记在心里,拿上外套去巡楼了。
定山在地库等沈渡下来的时候,沈渡问了他一句:“定山,你说明天早饭加一勺,衍川能吃出来吗?”
定山想了想:“少爷应该吃不出来。他吃东西不数数,多一勺少一勺他看不出来。”
“那行,让吴姐加,别跟衍川说。”
“我知道。”
定山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车开出地库。沈渡靠在后座上,掏出手机给宋砚发了条消息:“衍川今天早饭吃完了。明天吴姐加一勺量,偷偷加,不让他知道。”
宋砚回:“一勺不够,加两勺。”
“何叔说一勺,怕吓着他。”
宋砚那边沉默了半天,回了一条:“行,一勺。你们这帮人围着他一个人转,比他妈还小心。”
沈渡笑了一声,没回。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临江大道往后退。今天陆衍川跟他说“谢了”,今天早饭吃完了,今天U盘里多了一个裴敬堂的名字。他把这些事码好,发现每一件都往好的方向挪了一小步。虽然小,但挪了。
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给何叔发了条消息:“明天加一勺的事,别跟衍川提。”
何叔回:“知道。吴姐那边我交代了,少爷问起来就说正常量。”
沈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了眼。偷偷加,不让陆衍川知道。这人要是知道了,下回该数着米粒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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