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渠诡事冤亲债

白骑卷起四下尘土,马上白衣剑修一尘不染,淡然后拽缰绳,翻身下马。萧倾寒抬眼环视周遭,村头朽木牌匾摇摇欲坠,落着“万人冢”三个大字。

“仙长!”村前跪立一老一少,见萧倾寒的到来,村长慌忙拉着孩童起身,无暇顾及黑袍上沾染的黄土,跪在萧倾寒跟前,嘴唇嗫嚅,“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萧倾寒居高临下打量村长,眉头微蹙。正值六月,饶是天生体寒萧倾寒也只着了一件轻薄衣裳,这位村长不仅穿着怪异的宽大黑袍,更是故意拉扯袖角遮掩不慎露出的每一寸皮肤。

“先起来吧。”萧倾寒移开视线。

恰好此时空中一抹红影一晃掠过,被萧倾寒余光敏锐捕捉。

萧倾寒指尖搭上身侧佩剑,面上却不显。

“仙长哥哥,”一道幼童甜腻的声音自下传来,村长牵着的那小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萧倾寒身边,小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角,卯足了勇气细声开口,“求求您救救娘亲吧!”

“别动。”萧倾寒冷声。

“!”

方才想伸手拉回儿子的村长骤然顿住,错愕地看着萧倾寒拔剑挥向自家儿子,跛脚站立,失声呼唤:“尹儿!”

尹儿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盯着萧倾寒手里的剑,流光溢彩,金光浮动。

下一秒,火光飞溅。

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萧倾寒剑刃仅是不偏不倚地切断尹儿手腕上凭空出现的红绸。

那镀光的红绫断落在地,瞬间黯然失色。

尹儿吸了吸鼻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被村长拥在怀里。

“……”萧倾寒欲言又止,只攥紧伏羲剑缓缓走向村口老槐树,持剑而立,声音冰冷喝道,“温子愉,出来!”

话音末,鸦雀无声,一片静谧,无人回应,萧倾寒只是静静等着。

霎时间,风云骤起,黑云密布!

张扬疯笑声突兀响彻云霄,红绫自天上俯冲向下,攀上萧倾寒腰肢。温十一倚在树干枝头笑嘻嘻地作了个鬼脸,一跃而下平稳着地,不着调地慢悠悠走近,“萧仙长~好久不见。”

萧倾寒面不改色,举剑直指温十一脖颈,寒光凛冽,“你又要做甚。”

剑尖距温十一喉不过三寸,萧倾寒剑刃微不可察地偏移了半分。

“啊呀~”温十一悻悻后退半步,无辜摊手,“我也没有到十恶不赦的地步吧,萧仙长,别总对我这么大敌意吧~”温十一实际没有任何求和的意味,拉长了尾音调戏。

衣袖里的符纸娃娃自己飞出来,绕着萧倾寒好奇地观察了一周。

“喂。”温十一懒懒抬眼。

这纸娃娃眼神不好,这才发觉自己主人被人拿剑指着,惊恐地窜来窜去,“叽?!”张牙舞爪地冲着萧倾寒呲牙示威。

萧倾寒剑锋一转,那装腔作势的纸娃娃瞬间吓破了胆,猛然从剑侧跳开,一头撞上温十一面门,贴在上边瑟瑟发抖,再不动弹。

“……”温十一不悦轻啧一声,伸手抓下符纸娃娃,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仰着脸瞧萧倾寒,“若不是老东西非要小爷我助你,我岂会追你至这荒郊野岭?笑话!姓萧的,你休要不识好歹。”

温十一说着就梗着脖颈望萧倾寒刀尖上送,萧倾寒眉头微蹙,这才收了剑。不及萧倾寒开口,温十一倒先反客为主,骄横地朝村长扬了扬下巴,“还不带路?”

村长被这种及冠不久的小鬼如此失礼的对待也不见恼。要问这位是谁,夙红楼恃宠而骄的少主,京城谁人不晓的魔头。

说他年轻气盛,却属实承了他那英年早逝的师父,成了赫赫有名的降妖师。

如今这妖怪横行的世道,连君王都不会怠慢他。倘若他能救下这全村的无辜人,再是个娇纵的主他们又有何怨言?

村长黄蜡的脸上连忙赔上一个笑,搓了搓手,“两位爷,这边请。”

萧倾寒无奈跟上。

“喂。”温十一放慢脚步,抱臂走在萧倾寒身侧,红绫灵活地绕了个圈儿戳了戳萧倾寒的肩。

萧倾寒垂眸瞧向温十一,心下了然。无形的泯音结界在两人周围展开,萧倾寒轻声开口,“说吧。”

“为什么叫万人冢?这村人专门图个晦气?”温十一眸子微眯,若有所思。

“京城第一捉妖师。”萧倾寒唤他自诩的名号,“来助我之前,不做功课?”萧倾寒侧头,与往日一样的淡漠神色似乎染了一分笑意。

温十一嗔他:“笑我?”

萧倾寒轻嗤一声。

晋云七年,下修界有明君良主燕氏,国力强盛,景国空前繁荣。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许是造化弄人,一枚玉石横空降世,划破人界结界,在汴京城头楼下窟窿,妖魔鱼贯而入,民不聊生。

“万人冢从前叫黄渠村,近些年才改了名。妖怪侵虐,百姓颠沛流离,生后尸骨无存。黄渠村人求个落叶归根,死后就地下葬,自此得来万人冢的名字。”

“难怪此地阴气过重。”温十一摁住躁动不安的符纸娃娃,不动声色地打量村长,“这个老头也是古怪的很……”

温十一话音戛然而止。

村长似有所感,僵硬地转过头来讨好地笑,“二位有何困惑?”

“那座塔可是荒废已久?”萧倾寒解了泯音结界,在温十一身上施了一层噤声咒,止了他的话头,避免他语出惊人。

村长笑意微敛,眼底寒光乍现,舔了舔龟裂的唇,“啊,那座塔是有些年头了,它的位置背阳,风水不好。常有些邪乎的事情发生,仙长别去那边才好……”

“塔过去是用来做什么的?”萧倾寒瞥了一眼无从下脚的温十一,顺手抽出佩剑斩断长草。

村长缓缓摇头,若无其事地拉开木门,“吱呀”地发出声响。“只是用于存放村人弃置的一些东西罢了,仙长不必多问。”

“寒舍到了。”村长接过马绳拴在木围栏上,对温十一略带歉意地挤出一个笑,“公子请随小儿去歇息片刻,仙长请随老夫来吧。”

“哥哥,这边走。”尹儿轻轻握住温十一衣角。

温十一没有要走的意思,红绫环住萧倾寒脖颈将人拉近自己。

“?”萧倾寒睫毛轻颤,静静地盯着温十一,“做什么?”

“主人说不了话了!主人说不了话了!”符纸娃娃挣脱桎梏飞出来,咿呀地发出怪异的声调,但不难听出来它说的是什么,“蠢货萧倾寒忘记解开噤声咒了!蠢货蠢货蠢货!”

萧倾寒没忍住轻笑一声:“嗯,抱歉。”

温十一冷冷抛下一句“等着瞧”,转身就走。

“仙长,请。”村长撩开纱帘。

方才就隐隐约约有一股潮湿的腥臭味存在,迈入卧室后这股气味愈发浓烈,萧倾寒尚能接受,若是温十一跟来,指不定要怎么闹。

萧倾寒鬼使神差地看向窗外。

那孩子不知道伏在温十一耳边说了什么,听不清切。

萧倾寒收回视线。

屋里潮湿的很,床榻上卧了个披发的妇女,似是察觉到来人,睁开流脓的眼模糊回望,想要轻唤夫郎,却只得猛烈咳嗽,呛出一口污浊的血。

村长慌忙解开沾染泥浆的黑袍,揽过夫人的后脑勺轻拍替她顺背。

他终于肯暴露出来点皮肤已经溃烂不堪。村长环抱住夫人,“哎呦”地痛惜着叹,恨无名姑娘带来祸乱。

“她身上一块完整的皮肤都没有……”村长悲痛地闭了闭眼,“平日就数她离那姑娘最近,她被那恩将仇报的厮害的好惨!”

“姑娘?”萧倾寒问。

萧倾寒收回视线。

村长悲痛万分地摇摇头,这才讲述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前日老夫同夫人外出抓药,瞧见一个约莫七岁的姑娘独自在村口哭泣,奈何夫人心地善良,又念家中有一幼子年龄与之相仿,将她收留回来,却不想让全村上下害了那种怪病!”

萧倾寒思索片刻,余光瞧见什么东西在动,目光移向地面。

被血液浸糜的黄土地钻出一条通体赤红的蛆虫,蠕动着往它垂涎的肉菜去,然而顷刻就被萧倾寒利剑刺穿,一命呜呼。

“冤亲债。”萧倾寒薄唇轻启,“此蛊蛊虫心性暴戾,蛊师以自己血肉饲养幼虫才可掌控成虫。若非深仇大恨,一般不会采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法。”

萧倾寒斟酌了一会儿:“黄渠村近日可有得罪什么人?”

村长惊愕抬头,连连摇头:“黄渠村与世隔绝从不犯人,定是有命不久矣的妖孽想拉下我们陪葬啊!”

萧倾寒没有再问,决定四下逛逛。

村长捏着手帕擦拭夫人嘴角血渍,见萧倾寒要走连忙招呼:“仙长,还有一刻钟便酉时了,用完晚膳再走吧。”

“不了。”

萧倾寒走出主屋。温十一蹲在外边,手里捏着根枯黄的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瑟瑟发抖的符纸娃娃。

符纸娃娃见萧倾寒出来如蒙大赦,慌忙躲到萧倾寒身后。

“那老头什么都藏着掖着,问的出什么啊。”温十一慢悠悠抬了下眼皮,眉梢挑了挑。

“并非全无收获。“萧倾寒停住脚步,“村中人所患并非寻常疫病,而是冤亲债。”

“哦?”温十一嗤笑一声饶有兴趣地站起身来,“真有人会养这种蛊啊,这得多大的仇多大的冤。”

“温子愉,你想从什么地方开始调查?”萧倾寒略一沉吟,看向温十一。

温十一眯了眯眼,绕着萧倾寒踱了几步,“你想从什么地方开始调查。”

萧倾寒侧身看向山上那塔:“庖厨,我要查查那蛊的源头。”

温十一抿唇笑了笑:“巧了嘛。”

两人并肩而行,然而刚踏出村长的屋子,就听见一阵孩童吟唱的古怪腔调悠悠传来。

“月娘娘,挂高高,塔楼影子摇啊摇~”

温十一同萧倾寒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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