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府的中秋宴设在正院东侧的暖阁，天气渐凉后，京中得伤寒之症的人多了起来。

巧巧回来都带着师傅特别开的伤寒药，预防家人中招，可及时救治。

府上的暖阁不大，三面设了可拆卸的槅扇，夜晚的凉风进不来，只余下从半开的窗扇里渗进来的桂花甜香。

隔架上摆着的灯烛，以及挂着的灯笼全部点亮，把里面映衬得暖融融的。

阁中摆着一张紫檀圆桌，桌上铺了暗红的锦缎面桌围，边缘绣着祥云纹样。

汤书宁亲自盯着丫鬟们把菜一样一样地摆上来——清炖狮子头、清蒸蟹、油焖大虾、桂花糖藕……菜色不算铺张，但件件见功夫，色香俱全地摆在桌上。

“来了，来了，快快带人入座。”汤书宁站在桌边，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招呼着众人往里走。

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带毛边褙子，头发用一根金镶玉簪挽着，面容被暖阁里的烛火映得格外温润。

汤书宁喜欢两个孩子，先拉了巧巧在自己身边坐下，又拍了拍另一边的位子让盼盼坐过去。末了才抬头看向张小渔和楚曜，朝对面的两个位子扬了扬下巴：“你们俩坐那边，离汤近些，秋夜凉，喝碗热汤暖暖胃。”

楚慕北已经坐在了主位上，面前的茶盏已经续过一轮。他今日没有穿朝服，一件暗纹墨绿常服袍子，袖口卷着，露出底下月白色的中衣边，看着倒比书房里议事时随和了许多。

喜爱美食的男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的目光从张小渔身上移到巧巧，又移到盼盼，最后落在楚曜脸上，嘴角微微一松，抬手示意众人动筷。

圆桌不大，六个人坐得刚好，胳膊肘不碰胳膊肘，说话的时候不用费力抬声，稍微偏一偏头便能把对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来，布菜快些享用，等一下凉了。”

汤书宁先给巧巧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又给盼盼舀了半碗板栗鸡汤，动作利落。

一旁候着的布菜丫头都没抢过她，一边布菜，她一边随口问着两个小的近况——书院里住得惯不惯？同窗好不好相处？先生严不严…之类的。

“娘，你这是……”楚曜刚想说什么就被打断。

“我怎么了？我又没问你，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宫里跑，谁知道你在忙什么？”

“……”

“来，多吃点，这个菜好吃。”

她转头对着两个小的时，又是另一番柔和态度。

盼盼捧着汤碗喝了两口，放下碗认认真真地答了，说书院的武课先生夸他箭法进步快，前几日小考还得了甲等。

汤书宁听得眉眼弯弯，就像自己亲儿子被夸了一样，又给他添了两块板栗。

“我家的二小子要是也能听话些，我就要对着佛祖多烧烧香了。”她看了一眼坐在丈夫身旁埋头苦吃的二儿子，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儿，能够有个一官半职，安安分分的，她就知足了。

“娘，我有那么差吗？”

“你个小皮猴子，倒是较上真了。”

几人露出笑意，话题转到巧巧身上时，汤书宁搁下筷子，偏过头来仔细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姑娘。

巧巧因为学医的关系，身上打理的干净，而且头发梳得齐整，面容清秀中带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汤书宁拉着她的手问：“听小渔说，巧巧在学医？是跟着哪位师傅？”

巧巧点头答了，说是跟着城中元安堂的秦女医，每日辨药识材，抄方子，偶尔也跟着坐堂看诊。

汤书宁听完拍了拍她的手背，“秦女医，秦院首家的三姑娘？她可是一位妙人。”说起这位奇女子，她语气里都是敬佩。

能做世人之先例，让皇帝都为之动容，下了特许令。巧巧这丫头能跟着她学习，是个有福气的。

从桌上夹了一只最大的油焖大虾搁进她碗里，说了句“多吃些，看你瘦的，这下来还是得好好补补。”

楚慕北一直安安静静地吃着菜，他现在很期待等下吃月饼的环节，百味楼送来的月饼，他已经尝过，味道相当美味。

要不是量还要分点给宗族的人，还有岳父岳母大人，他也不至于吃的那么小心翼翼。

目光在巧巧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到盼盼那里，最后落在张小渔那张被烛火映得温润的脸上。

他搁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满桌的人都听见了：“巧巧丫头学医，这条路不好走。京里女医不多，能熬出头来的更少。你若有这个心，往后遇到什么难处，可以让他娘帮你打听打听，她娘家那边认得几个杏林里的老人。”

巧巧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头道了谢，手指在桌下微微攥了一下衣角。

张小渔坐在对面，把这一幕收进眼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而得知盼盼已经考上秀才，打算继续参与科举之时，楚慕北的眉梢动了一下。

放下手中筷子，他目光里那层原本只是随意打量晚辈的松泛，此刻多了一层实打实的审度。

这孩子身形比同龄人宽厚些，坐姿端正，答话时不卑不亢，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他又看了看张小渔，想起上回在书房里谈事时这人说话做事的章法，再想起百味楼开业的排场、这几个月在京中传开的名声、以及那些从平州一路铺过来的货路和人脉。

这一家子，都不简单啊！

“小的考上秀才，妹妹在学医，小渔你——”楚慕北看着张小渔，后半句没有说完，但目光里那层意味已经很清楚。

他顿了一下，还是夸赞了兄妹三人一番，只有未尽之语，没说出来扫兴。若这三个孩子的爹娘还在，看到他们三个如今的样子，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这团圆的时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还是知晓的。

三个孩子乖巧点头，点头应是。

“我爹走得早。”张小渔开口，声音不高，“我娘也是。家里三个孩子，我是老大，总得带着往前走，好在弟弟妹妹都争气，没让我操太多心。”

他并不会回避自己的过去，正因为走的这段路程艰难，才不能够让两个小的都忘记，他们到底从何而来。

楚慕北很欣赏张小渔这孩子的坚毅，心性坚定，后面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张小渔旁边的楚曜，看到自家儿子那个眼神，嘴角那根纹路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

汤书宁在旁边注意到了丈夫这个表情，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压着声音说了句“吃饭”，但自己嘴角也弯了起来。

楚慕北低头夹了一筷子狮子头，嚼了两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爹娘若是还在，看到你找了个男的回去，不知道会不会把这臭小子的腿打折。”

“……”

汤书宁的筷子顿了一下，巧巧的睫毛颤了颤，盼盼抬起头来茫然地眨了两下眼。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巧巧差点没反应过来，而盼盼则是完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楚曜端汤碗的手稳稳的，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汤，把碗搁下来之后才开口，一脸平静：“就算是伯父伯母健在，我也会让他们同意的。”

楚慕北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汤书宁在旁边已经笑出了声，拿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搁进楚慕北碗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打趣：“行了行了，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些干什么？当年你上门提亲的时候，我爹也说要打断你的腿，后来不也没打成？”

楚慕北的筷子顿了一瞬，低头把那块糖藕吃了，耳根处泛起一层极淡的、被烛火一照便几乎看不出来的暗红色。

张小渔接得住调侃，把碗里最后一口汤慢慢喝完了，汤是板栗炖的，甜丝丝，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能在这个时代和楚曜在一起，并且不受到他父母的反对，这是何其珍贵。他放下碗的时候，手指无意中碰到了楚曜，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回碰了他一下，随即收回去端起了碗。

汤书宁眼中闪过一抹兴味，低头抿了一口清茶，掩住了唇边那道越来越深的弧度。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闷闷的焰火响，大约是城中哪户人家在放中秋的烟花，等下他们也要放。

“慢点吃，等下还要吃月饼，可别吃积食了去。”

半大的孩子胃口很好，秉着不浪费、吃七分饱的原则，也是去了三碗饭，这个量，不算多。

后面赏月吃饼，百味楼的整盒月饼拿出来，摆在盘里，赏心悦目。

当然，老将军可不管那么多，一个人都吃了三个。要不是一旁将军夫人拦着，他甚至直接想吃五个。

“爹！你给我留点啊！”楚璨拿着一开始分到的两个月饼哀嚎，早知道这东西那么好吃，就应该先找娘多要两个了。

张小渔看着两人夸张的样子，都想立马回楼里给他们拿两盒过来了……

以后就要上班了，还要调整一下更新时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7章 第二百四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