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净瓷没见过这样的男生。
他站在巷口,脸庞缺乏血色,额发被风吹得凌乱,那双眼睛却很黑,仿佛浸泡过墨水.
看着像鬼故事里走出来的死人。
自从撞到“杨春花”,怪梦便接二连三地缠上她。
更糟糕的是,她的校服名牌也落在了他手中。
名牌刻有入学编号。
距离开课只剩七天,向学校申请补办的流程繁复。
谢净瓷不得不找机会,去梧桐路再买一次水果。
昨晚脱下的睡衣和内衣,她早晨起床,搓洗完晾在了房间里。
姑姑收拾她换下的吊带时没找到内裤,谢净瓷听见脏衣篓轻轻磕到地面的声音,心口也跟着跳。
“小瓷,你的衣服呢?”
姑姑管她管得很严。
她的每一件衣物,姑姑都记得清楚。
她白天出门搭配什么...晚上睡觉穿什么,这些全部由姑姑决定。
夏天开着空调,她的衣服因为做噩梦沾满了汗水,便不想交给姑姑洗。
可姑姑总是要为她做这些的。
谢净瓷低头吃早饭,声音带着故意的含糊,“我尿床了,所以自己洗掉了。”
“尿床?”
魏之淳不知信没信。
她搅着碗里的粥,“嗯...就挂在我的阳台。”
魏之淳进去看过,才暂且搁置这个话题。
“姑姑...”女孩捏住汤勺,小心地提请求,“我今天想去书店,和周旻,之前来我们家玩的那个女生,可不可以。”
“哪条路的书店,待多久。”
梧桐路话到嘴边,谢净瓷本能改口,“京县私立旁边的建投书局,我买完喜欢的书就回家。”
“上次你跟她报名,搞到那么晚...你知不知道外面很危险。”
“等过两天开学,让季川接送你。”
季川是谢净瓷的姑父。
也是姑姑在她小学毕业那年复合的前男友。
他们一直没领证,姑姑也没把他当成不可替代的人。季川跟她谈到现在,全靠网球打得漂亮——既能陪她消遣,又省得她再替谢净瓷挑私教。
“可姑父工作忙...”
“辞掉就是。”
她左右不了姑姑,只好安静地用餐。
“你不懂,私立学校家境优渥的孩子,未必好相处,姑姑怕你受欺负,季川盯着我放心些。”
“明天我带你去买手机,以后走到哪都先给我拍照片,知道吗?”
“知道...”
即便没有手机。
谢净瓷归家也得向她报备行程。
“把平板带着。”
“噢。”
她站在玄关处目送谢净瓷离开。
定了晚上七点的门禁。
......
谢净瓷其实没多少钱了。
祛疤膏是进口的,小小一支,花了三百五十块。
她每个月的零花额度,在四百上下。
她摸着钱包,走近春花水果店的柜台。
今天男生没来,守店的是个阿姨,约莫三十岁。
“您好...请问之前的男孩他几点工作呢——”
“你找沈裕?”
她打断她的问话。
谢净瓷顿住,“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很白很高的是沈裕吗。”
“对,那个一米九的是,我店里就我跟他,怎么了。”
“噢...我的东西不小心丢在沈裕这儿了,我想找他拿回去。”
老板很热情。
当即拨电话让沈裕过来。
听筒对面的声音影影绰绰,她依稀听见男生喊她小春姐。
就好像...在谢净瓷背后讲话似的。
谢净瓷脊背发凉。
指尖挪到后面,扯了扯衣摆。
入手却是柔软而粗涩的棉布,和她身上单薄的雪纺衫完全不同。
“拉够了吗。”
他淡淡出声,女孩头皮僵硬,当即松开手指。
不可自抑地因为他的气息,想到那些诡异而可怖的梦境。
侧身半步,双腿紧紧拢进裙摆之下。
*
她不明白。
为什么他捡到了她的名牌,却没有要归还的意思。
沈裕一上班就开始切水果,有条不紊地跟顾客确认订单,整理柜台前等骑手来取的果盒。
仿佛设定好的程序。
小春姐怕谢净瓷着急,给她端来半只剖开的哈密瓜。
“沈裕这孩子工作的时候就这样,不能被打扰,我今晚提早让他下班,不耽误你们。”
“姐姐...”
“你家住在哪啊,今年读几年级。”
谢净瓷接过瓜,还没推拒,对方已经拿了根洗干净的勺子,塞进她手里。
语气热络地和她攀谈。
“我开学读高一,家住在青溪路。”
“诶,那你跟沈裕差不多大,他开学也读高一,你上了哪个学校?”
“京县高中...”
“离市里有点儿远呢,从你家过去方便吗?”
“还好..我们家的位置也蛮偏的,步行到学校20分钟,我前段时间去报过名了...”
她意识到自己跟陌生人说得太多,忽然闭上嘴巴。
“小春姐。”
一直沉默的男生这时出了声。
他站在日光里,眼皮微垂,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听她们说话。
“麻烦你,帮我找个削皮刀,这把卷口了。”
“好,我去后面拿。”
春花起身离开。
谢净瓷握着勺子,视线落在折叠桌上。
桌面被擦得很干净,边角却陈旧了,塑料纹路里嵌着点儿洗不掉的果汁颜色。
她保持着捧住哈密瓜的姿势,一动不动。
下一秒,两盒切好的西瓜被人丢到她面前。
透明塑料盒擦过桌面,停在谢净瓷手边,凝满细小的水珠。
她僵硬抬头,见沈裕拧开矿泉水瓶喝水,修长的手指扣住瓶身。
她想起梦里那截抵到唇边,捏着她脸颊的冷白指骨...像极了鬼。
勺子硬生生戳破蜜瓜瓤,挤出清甜的果肉味。
蜜瓜汁流进谢净瓷掌心,恍惚间,她回到了初遇那天,蜜瓜冰淇淋也是这样,融化得很快,黏腻的触感顺着指缝蔓延。
“不吃么。”
沈裕扔掉空瓶。
谢净瓷低头,用力挖了一大口,“吃...”
她并不想白吃春花姐的水果。
但钱包里只剩三十块,月底还得地铁转公交,去城郊的流浪猫救助站帮忙。
她扫了眼店里的价目表,默默记着哈密瓜和西瓜的价格。
打算下个月领到零花钱再来付给小春姐。
春花水果店今天顾客多。
沈裕和小春姐一直忙到日落西山。
谢净瓷被她喂了好几样水果,平板备忘录快填满了——【西瓜12*2,哈密瓜8,芭乐6,菠萝5,火龙果10,香梨4,葡萄12......】
她看书看得沉浸。
临走前才发现,早已过了晚上七点。
姑姑的短信准时送达,【人呢,谢净瓷。】
【对不起姑姑,我忘记时间了,现在就回家。】
她一边回复魏之淳,一边跑进对面的书店拍照片。
镜头中,女孩穿着白色波点上衣,发丝微微凌乱,身后是整排崭新的教辅书。
她把自拍保存好,在心里默背届时应对姑姑检查的理由。
一抬头,却看到沈裕立在书店门口等她。
谢净瓷抱着平板,脸颊发烫,神态很尴尬。
“我拍拍我自己。”
“嗯。”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她快步跟上他,“沈...沈同学,我的名牌...”
沈裕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属物,摊在掌心。
谢净瓷三个字划过他的肌肤,落回它真正的主人手中。
名牌边缘硌着指腹,锋利冰凉,如同面前这个男生给她的感觉。
她攥紧牌子,轻声道谢:“麻烦你了沈同学,我先回家了,水果钱,我之后拿给小春姐,请你帮我告诉她。”
“太晚了。”
她愣了愣,“什么?”
“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家,你家在哪条路。”
“青溪路11...”她脱口而出,又很快抿住唇,“不用送的,我自己可以走。”
“九点半,到家就十点多了。”
“不太安全。”
他搜完导航,把手机装回去,“3号线施工,青溪路站点有个口封了,你要从后街绕过去,那边晚上挺乱的。”
谢净瓷睫毛垂下去,没拒绝他,“你查得好快,我都不知道。”
“现看的。”
“哦。”
......
后街开了几家酒吧。
夜里有许多喝醉后出来吹风的客人。
谢净瓷很少走这条街,平时也只是跟着姑父路过一两次。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沈裕锁门时,顺手从椅背上拎了件外套。
他没问她冷不冷,走在前面,伸手递给她。
谢净瓷接过来,没好意思穿,“是小春姐姐的吗?”
“是。”
“小春姐人真好。”
“对。”
“你...原来你也十五岁。”
“嗯。”
“那你的学校在哪里呢。”
“京海。”
谢净瓷试图跟他交谈,少年虽然句句都回,但惜字如金。
他让她走在里侧,自己走到靠车道的外沿,路过人群时,会稍微偏肩,把她往墙边挡。
他身上有牛奶的香气,隐约掺着血腥味。
她留意着他的手腕,手指在随身包里摸来摸去,翻出一枚天蓝色的网球腕带。
“这个...送给你。谢谢你陪我回家。”
沈裕不接,谢净瓷小声解释,“是干净的、我就戴了三次,或者你再洗几遍...”
“好。”
他拿过她的腕带,指尖摩挲着布料,揉弄把玩。
谢净瓷无法直视他的手。
一些噩梦里的回忆挤进脑海,怎么也挥之不去。
平板的震动像救命稻草,她听见声音,连忙划开屏幕。
【这都几点了谢净瓷?】
姑姑发完短信,电话接踵而至。
谢净瓷刚想接,余光撞见前方熟悉的身影。
慌乱间按下静音键。
“怎么了。”
身边的男生开口询问。
谢净瓷亲眼目睹姑姑扫向这边,步伐朝巷子里迈。
她拉起沈裕的手臂,拽着他钻到小巷深处。
狭窄的巷道光线昏暗,外面的脚步声和铃声一同逼近。
谢净瓷背贴着墙,指尖掐着他的腕骨,紧张到心跳停摆,呼吸失灵。
她甚至想借他遮蔽自己,身体向他胸膛前缩。
沈裕注视她片刻,弯腰抓过她手中的外套。
在姑姑走至巷口的瞬间,将她挡进阴影里。
薄薄的外套落在头顶,罩住她和他。
“小瓷...?”
试探的女声传来,谢净瓷小腿发颤,下半身被他抱起,连同脚尖,全部拢入外套中。
她揪着他的衬衫领口,视线一片昏暗。
清甜、微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她张开唇瓣想要换气,下巴却磕得生疼。
全是那股皂香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校服名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