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滂沱大雨仍在肆虐,密密麻麻的雨线织成一张巨大的水网,将整条S317省道死死笼罩。

山林风声嘶吼,混着雷鸣滚荡在群山之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车厢内外仿佛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车内干燥安静,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车外暴雨如狱,那个浑身浸满雨水的黑衣男人静静立在车头前,身姿挺拔如松,在混沌漆黑的雨幕里,像一尊冷硬的石像,沉默得让人心里发慌。

佟鸢时的指尖依旧泛着冷白,长久紧绷的神经让她肩背僵硬。

她隔着湿漉漉的车窗玻璃,定定看着东熠隙。

不得不承认,他太有欺骗性了。

那张脸,是市井传闻里最标准的恶相。

眉骨凌厉压眼,眼瞳沉得不见底,没有半点温和柔光。

下颌线条锋利冷硬,连唇角天然的弧度都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淡漠凶狠。

再加上浑身被雨水浸透的黑色衣装和指节处深浅交错的旧伤。

任谁第一眼看见,都会下意识贴上“危险人物”的标签。

这是人类本能的视觉戒备,无关偏见,只关乎直觉。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过半分逾矩的动作。

荒山野岭,雨夜绝境,一个长相凶悍的陌生人,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却恪守着极致的分寸。

这份反差,让佟鸢时胸腔里紧绷的恐惧,一点点松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疑惑。

她沉默数秒,终于抬手,缓缓按下了车窗按键。

玻璃缓缓下沉,刺骨的冷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瞬间灌进车厢。

雨声骤然放大,轰鸣着灌满耳膜,也让对面男人低沉的嗓音,变得愈发清晰。

“想清楚了?”東熠隙微微垂眸,视线落进车厢,掠过她眼底未散的警惕,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佟鸢时抬眼看向他,刻意压下心底所有的忐忑,语气尽量平稳克制:“你能保证,修好之后,直接送我到山下小镇?中途不会停留。”

她依旧设防,没有彻底卸下戒备。

在这片深山里,任何轻信都是致命的短板。

東熠隙闻言,淡淡颔首,言简意赅:“可以。”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俯身走到车头位置。

雨势依旧汹涌,打在他的头顶肩头,黑色外套早已彻底湿透,紧紧贴在宽阔的肩背,勾勒出利落紧实的线条,雨水顺着发梢不断坠落,砸在地面积水中,溅起细碎的涟漪。

他从自己车尾后备箱取出简易应急线路工具,动作娴熟流畅,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干脆,没有半分拖沓。

指尖翻飞间,接驳、对线、固定,一系列专业操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来,他常年在外奔波,应对这类突发车辆故障,早已是常态。

佟鸢时坐在车内,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雨夜微光落在他身上,冲淡了几分扑面而来的戾气,却衬得他周身愈发孤冷。

他全程沉默不语,专心处理线路,没有回头窥探,没有刻意搭话,仿佛只是顺手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无关善意,无关刻意,只是一件随手了结的小事。

短短五分钟,全程利落收尾。

東熠隙直起身,随手拍掉手上的水渍与泥点,走到驾驶车窗旁,微微俯身。

清冷的气息伴着雨后湿意扑面而来,他眼底依旧沉冷,声音穿透雨声,清晰传来:“可以打火,临时接驳,动力不稳,限速三十,慢慢开,撑到镇上没问题。”

佟鸢时依言转动车钥匙。

下一秒,引擎低沉的轰鸣骤然响起,沉寂的车辆重新恢复了生机,仪表盘微光次第亮起,车内空调、灯光全部恢复正常。

悬在心底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眼底的戒备终于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谢意:“谢谢你,麻烦你了。维修费辛苦费我转给你,请问你微信还是支付宝?”

救人于绝境,举手之劳,却解了她今夜最大的困局。无论对方身份如何,这份帮助是实打实的善意。

東熠隙却微微直起身,微微偏头避开她的付款提议,语气淡然:“不用,顺路。”

佟鸢时微怔。

深山省道,入夜封路,暴雨断路,哪里来的顺路之说?

她下意识追问:“先生也是要去苍莽山镇?这么晚进山,是有事吗?”

这句话问出口,她便敏锐捕捉到男人眼底一瞬的细微变化。

那抹淡漠平静骤然褪去一丝,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与沉郁,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仿佛触碰到了他不愿提及的心事。

東熠隙沉默两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淡淡开口,主动亮明了身份,像是为了彻底打消她残存的顾虑:“我是律师。进山取证。”

律师。

这两个字落在佟鸢时耳中,极具冲击力。

她瞬间愣住,脑海里所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彻底崩塌重塑。

她设想过无数身份,山野猎户或工地工人、甚至是卡点盘踞的闲散人员。

唯独从未想过,这个长相凶悍、气场慑人、第一眼让她胆寒退缩的男人,居然是一名律师。

专治是非、辨明黑白、守护法理的职业,偏偏长了一张最像混迹黑暗、罔顾规则的脸。

极致的反差,狠狠撞进心底。

佟鸢时愣神片刻,下意识开口:“律师……请问你怎么称呼?”

“東熠隙。”

佟鸢时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随即轻声自我介绍:“我叫佟鸢时,是一名作者,来这边采风的。”

東熠隙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似乎本就寡言少语,不擅长也不喜欢陌生人之间的客套拉扯,做完帮忙的事,亮明身份打消对方顾虑,便已然足够。

“我跟着你的车走。”東熠隙淡淡安排,“你路况不熟,雨夜弯道多,我在后方替你看着,有突发情况,我鸣灯提醒。”

他的安排妥帖细致,周全稳妥,完全颠覆了他的外在气质。

佟鸢时心底最后一丝恐惧彻底烟消云散,连忙点头:“好,谢谢你,東律师。”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雨夜寒凉。

佟鸢时握着方向盘,指尖已经恢复了温热,心态彻底平稳下来。

她缓慢踩下油门,车辆平稳起步,按照他叮嘱的限速,缓缓向前行驶。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车灯沉稳柔和,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超不贴,稳稳护住她的后路。

漆黑的雨夜,荒芜的山路,原本极致恐怖的绝境,因为身后这盏追随的车灯,莫名多了一份安稳的底气。

车子平稳前行,雨势渐渐小了一些,雷鸣远去,只剩细密的雨丝连绵飘落。

佟鸢时心绪纷乱,脑海里不断复盘今夜的相遇。

她常年书写人性,描摹善恶百态,自以为早已看透人心假面,可直到遇见東熠隙,才真正读懂元稹诗句里最深的隐喻。

枭者,貌凶戾、似恶徒,世人见之皆惧。

鹤者,心澄澈、守赤诚,立身从不偏私。

世人惯于以貌定善恶,以皮相判人心,殊不知,枭心鹤貌是伪善,鹤心枭貌是孤勇。

東熠隙长着一张最凶狠的枭面,却行事坦荡、分寸有度、心怀善意,守着法理与底线,是行走世间、拨乱反正的鹤。

反观白日里省道卡点那两名看似普通无害的值守人员,身着常服、语气市井,看着毫无威胁,却私占公路、非法敛财、威胁路人,藏着最贪婪阴毒的枭心。

人间假面,人心反差,从来都藏在这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一路平稳慢行,四十分钟后,车辆终于驶出盘山险路,远远看见山下小镇零星的灯火。

夜色中的苍莽山镇,安静古朴,沿街路灯昏黄微弱,稀疏的店铺亮着暖光,烟火气息冲淡了深山的阴森寒凉。

雨彻底停了,夜风微凉,空气清新湿润,压在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

佟鸢时将车稳稳停在镇上唯一的沿街民宿门口,熄火下车。

晚风拂面,彻底卸下了山路颠簸的疲惫与恐惧。

東熠隙的车紧随其后,稳稳停靠在侧边。

他推门下车,雨水早已干透,黑发清爽利落,周身的湿冷气息褪去,只剩下清冷沉稳的气场,只是那凌厉的眉眼,依旧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今晚只能住这里。”東熠隙抬眼看向民宿招牌,语气平淡,“镇上仅此一家正规住宿,虽然环境一般,但安全。”

佟鸢时点点头,真心道谢:“今晚真的太谢谢你了東律师,如果不是你,我大概率要困在山里一整晚。”

深山雨夜,车辆抛锚,无信号无救援,若是独自熬到天亮,后果不堪设想。

東熠隙微微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她略显苍白的眉眼,语气依旧清淡:“没什么,只是顺路。山路这段时间不太平,晚上尽量不要独自上山。”

佟鸢时敏锐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立刻追问:“東律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S317省道的收费卡点,是一直都有吗?还有人说,之前有外地博主在这里出事了,是真的吗?”

她迫切想要得到答案,想要印证自己心底的猜测,想要摸清这片山区暗藏的黑暗。

可听到这番话,東熠隙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层浓重的冷意,唇线抿成锋利的直线。

他沉默良久,没有正面回答,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少打听,少取证,少出头。”

“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太多。”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民宿前台,挺拔的背影融进昏黄的灯光里,疏离又孤冷。

佟鸢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晚风拂动衣角,心底的疑惑与凝重愈发浓烈。

她更加确定,S317省道之上,绝不止简单的非法收费这么简单。

那条吞人的山路,藏着命案,藏着黑幕,藏着无数被掩埋、被沉默的真相。

而她的新书《枭与鹤》,原本只是一场关于人性的文学创作。

可从踏入这片山区的这一刻起,虚构的故事,已然彻底照进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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