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陆仁的思绪在一瞬间嗡鸣。
骗局?什么骗局?
万法仙盟的骗局吗?
然而此时此刻,不仅是陆仁脑中一团乱麻,坐在他旁边的鱼枕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深入考究,就会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细思恐极,再然后便开始不可控地牵扯进诸多关系庞杂的人物、以及本该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的旧址遗迹。
鱼枕荷可以感觉得到,仙盟的隐秘远比她方才连蒙带猜梳理出来的那冰山一角要更加复杂,只刚刚提出的那些推断,也尚存不少无法疏通的疑点。
譬如太虚宗卜筮能力消失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能恰好卡在占卜出二十四年后的覆天浩劫之后,才失去了卜筮能力?
是巧合吗?不像。
常理而言,推衍未来只会消耗因果、消耗寿元,哪怕窥见的命运之角再大,也并不会让日后的推衍能力直接消失,最坏的结果只能是开启推衍的修士当场暴毙而亡。
可鱼枕荷便是觉得,太虚宗消失的卜筮能力、和截止至今只剩十年左右的覆天浩劫,这二者之间必然存在某些联系。
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鱼枕荷转头问道:“你们的仪式……”
“神祭?”陆仁微微一愣。但很快,他便明白了鱼枕荷想问什么,遂开口解释道,“神祭仪式原本是每一望日的子正时分举行一次,近几年逐渐变成了每月两次、三次,不出意外的话,下一回的神祭是在大后日。”
“神祭的流程不复杂,至少对我们这些人而言不复杂,只要在外围念念祷词,跪一跪拜一拜就够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抄一份祷词和仪式流程给你。”
鱼枕荷轻轻颔首,道:“有关神祭的事情,就先谢过陆兄指教了。不过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我想一并询问清楚……”
“你们每进行一次神祭,就需要戕害五个孩童吗?”
被提到这件事,陆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咬牙说道:“是。五个孩童,五行各取最甚的一处,献给五脏神。”他侧眸,瞥向闭合的石门方向,“就是外面那个棺材里装着的东西。北黎氏的手稿中,称祂为‘五脏神’。”
“如若祭神成功,五脏神的神性会反哺到参与神祭的每一个人身上,这也便是过去北黎神祇产生的伊始。”
鱼枕荷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石门处,旋即垂下头沉思:“那……一定要孩童的脏器吗?难道不可以……”
“不可以。”陆仁直截打断鱼枕荷的话头,“早便有人尝试过,用牲畜的脏器替代孩童,或者五脏都从同一个孩童身上取。无一例外,都在子夜的神祭上出现了破绽。”
“至于那些带头提出偷天换日的想法的人……”
之后的话不需要陆仁多说,鱼枕荷也能够想到。
那些出现异心的【影】中人,毫无意外都被主祭以各种手段处理掉了。
鱼枕荷敛眸沉默良久,而后便在陆仁不解的目光中,从腰间的芥子袋里翻出了一张符纸。
陆仁是出马弟子,没有笼统接触过修炼,自然辨认不出符纸上绘制的符文是何意义。
“这是什么?”他问道。
鱼枕荷两指捻住符纸轻轻一抖,符纸便自顶端燃烧起浅青光辉。她回答说道:“传音符。”
这是一张七转传音符,若是从凡域往仙域单向传音,足够一个人说上一盏茶工夫的话,但若用于双向联系,时间便要折半,甚至更多。
陆仁眯起眼睛:“你要找荀九卿?和他转述这里的情况?”
早在知晓鱼枕荷身份的那一刻他便想问了,那位大名鼎鼎的、常年不回宗门反而整日混迹官场的剑道宗师,干什么派这么小一丫头来调查【影】的事?
要知道这里可不安全,哪怕是直接找到了陵墓而侥幸没有触发【生死九途门】,墓道内变幻莫测的五行机关也够外来者吃一壶。
何况这可是下下任的无常关掌门,如此放任,真不怕一个不小心死了?
陆仁端看着鱼枕荷的侧颜。
可这丫头的确没有触发五行机关,难道他们事先便调查出了【影】的机关陷阱?
不对,说不通。他们要真有手段调查出这些机关暗器,鱼枕荷方才就不该问他这么多问题,不然以他们的能耐,完全可以将这些一并查出来。
那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思考无果后,陆仁重新合上眼,决定放弃继续动脑子。
也罢……堂堂仙门之首的无常关剑宗,本质上也没比其他宗派正常到哪儿去。
喊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实则至今无情的二流子现任掌门、不安分留在门派内反而跑去天庭当官的下任掌门、毛没长齐就被安排来人间冒险的下下任掌门……
哦、还有,据言无常关的学堂是道佛两家的思想糅在一起教,莫名其妙。
鱼枕荷全神贯注盯着指间的传音符,全然不晓得陆仁此时的心理活动,但她总觉得自己让对方误会了什么。
这件事情和九卿师父根本没有关系啊……她心里想着,然后摇了摇头,对陆仁的询问表示否认。传音符不是要联系荀九卿,而是找另一个人。
趁着等待对面回应的空隙时间,鱼枕荷朝陆仁问道:“这里位处人间的哪座城池?”
陆仁眉头一皱:“扬州府。”
不知道具体位置,这丫头真是通过【生死九途门】过来的?
得到前者的回答,鱼枕荷轻轻道了声谢,紧接着便继续观察起传音符的变化。
须臾过后,符纸上的青色火光染上朱红。
鱼枕荷眼前一亮,赶忙唤道:“宫特进?能听得见吗?”
与此同时,她身侧的陆仁又是心中猛地一震,瞬间瞪大了那双死鱼眼望过去。
这是他在短短一刻钟时间内第三次心神震颤。第一次是因为天阙首席提刑官荀九卿,第二次是鱼枕荷直言仙盟很可能在酝酿一场巨大骗局。
至于眼下……
宫特进?宫栖篁?!
是他幻听吗……?莫非真是那位号称仙域第一武神,战绩恐怖到天庭宁愿冒着她心魔失衡的风险,也要破格赶她上战场前线的前任西极虞渊边关上将?
先是荀九卿后是宫栖篁,今日竟然能让他陆仁这个太史后人,见到一个同时与两位传奇人物扯上关系的小丫头……?
符纸的灵气波动在朱红的光芒下逐渐稳定,紧接着,一道带着威压、冰冰冷冷却又隐约能觉察出一丝怒意的声音从那头传出——
“鱼枕荷,你给本将送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陆仁恍惚了。
虽然没有见过宫栖篁本尊,也不知她音色,但光是这裹挟威压的声音通过传音符传过来,便足以令他血脉偾张。
对面那位……在此之前陆仁对她的认识,可仅仅止步于文书!
“传音符时间不够,长话短说。”鱼枕荷没有头一时间回答对方的提问,认真道,“虞渊边境,战乱之地,我需要尽可能多的人族五脏,越年少的越好。”
“约莫半个时辰后我会在人间扬州府的某座山头发射信号弹,可以的话拜托每间隔十日将从不同人身上取下的五种脏器送来一次这个位置,自今日开始算第一次。我知道魔域有许多兵将会为了隐蔽和侦察幻化成少年体形,最好都按这个标准来,能捡尸体就捡尸体。”
“?”
玉京台庭院内,宫栖篁望着眼前悬空的符纸呆愣好几秒,才回过神来骂道:“你又在发什么羊癫疯?修魔功不够还想修邪功?”
“我没疯,也没有修什么邪功,听我说,这件事关系到整个扬州府百姓的安危。”鱼枕荷说道,“你知道十三年前仙盟出了什么事吗?”
“你说那则谶言?”
“只有谶言?没有其他的了吗?”鱼枕荷赶忙追问。
“没有、不知道。”
鱼枕荷心下一沉。
哪怕是身为三十三重天仙域重臣的宫特进,也半分不晓仙盟内部的秘辛……
所以,万法仙盟或许真的胆大包天到想要翻过仙域这道门槛,继而直接去沟通……
鱼枕荷正色道:“先不说这些,宫特进,我如今正处于一个随时都可能会丢命的境地,所以真的需要你帮忙。而要想解决眼下的麻烦,目前恐怕只有消耗边境尸体这一种办法,如若我死了,你那里……怕是也会出问题。”
又在威胁。
宫栖篁觉得自己又要被气得心魔复发了。
“我发誓,没有半分想威胁宫特进的意思。”鱼枕荷似乎料到了对面在想什么,于是率先启唇道,“大荒九域的命运始终牵在一起,如若此刻不是我在这里,彼时也有可能是宫特进出现在这里,又或者九卿师父、甚至更多人过来这里。”
“比起正在赶来的其他人,我也只是先一步来到这里,所以今日,不必将我看作仙门的叛徒。”
传音符那侧沉默半晌,而后鱼枕荷便听见那冰冷淡漠的声音道:“对着三十三重天上灵霄宝殿、封天葬道玄皇大帝发誓……”
“你鱼枕荷今日所作所为、往后所作所为,绝不存有半分危害大荒疆土之意,否则生尝世间万苦,死堕无间炼狱。”
“唔?”闻言,鱼枕荷懵然眨了眨眼。
要她对着天帝发这么大的誓,这是同意长期帮忙了的意思吗?
那真是……太好了呀。
她原本还以为一张七转传音符的起效时长不足以说服宫特进,末了还需要再跑三十三重天一趟呢……
旋即,在陆仁百思不解的目光中,鱼枕荷很快就小指压拇指,三指齐过耳畔,一字一句郑重言道:“玄庚二十一年,六月初九。”
“灵霄之尊玄皇大帝在上,凡女鱼枕荷在此立誓,今日所作所为、往后所作所为,绝不会存半分危害黎民之意,否则生尝世间万苦,死堕无间炼狱。”
“天地为证,此誓即刻起,永不作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