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
步云天方才那一举，撕碎了环绕鱼枕荷周身的其中一张符纸。
对于眼下的鱼枕荷而言，身处五百年前的九域混战之中，身上储备的大部分符纸几乎失去了它们原本的全部效用，而唯一可以肉眼分辨时间洪流的自制符阵，便是她如今的命脉。
显然步云天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察觉到近身格斗似乎不敌后，及时改变了应战策略。
鱼枕荷面色凝重，正当步云天欲再度伸手之际，她立时抓住他的手腕，截着他转腰拧身，将其手臂扣于身后，提膝踹在他后腰。
步云天瞧见一抓不中，果断单手施咒震开鱼枕荷，在地面翻滚两圈后蹬地而起，完全以毫不设防的姿态贴近鱼枕荷，抬掌与她的拳风相撞。
余波横扫，气浪在虚空如浪涛翻涌。
两人一同被震得后撤数十丈远。
鱼枕荷咽下一口血，右拳痛如骨碎，而后仍旧是先步云天一步飞冲上去，拦截对方意图施法的动作。
她无时无刻不在留意周围时间洪流的走势变化，缺了一张符纸的符阵变得松散些许，以至于她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精力去观察环境出现的异常。
近身战，快速的移动原本便会加深视觉暂留，这让鱼枕荷准确分辨时间的拉扯愈发困难。反观步云天，他明显是做足了准备，才敢以重卜筮轻武力的太虚宗修士之身踏入九域混战的过往，作战时每每都可以轻松避开时间洪流，根本无需过多烦心。
故而每当鱼枕荷自觉精神状态不佳，便会放弃片刻的最佳攻势，转而选择保持稳妥，紧随步云天的步伐行径。
步云天俨然注意到了鱼枕荷时不时的跟随，所以时常在察觉鱼枕荷显露乏力之色的时候，直截一个蹬地空翻落到鱼枕荷的视线盲区，再绕着圈与她周旋。
鱼枕荷紧咬牙关，看不见对方的行进路线时不敢轻举妄动，便催动紫藤剑尾追其后。
紫藤剑随鱼枕荷的心念，每回都将步云天逼向时间洪流的死胡同，并与后续追赶来的鱼枕荷形成双面夹击。
剑气接连在步云天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伤痕，但须臾皆被他还余留法力的护身阵治愈如初。
鱼枕荷撤步反手腕花，快速逼近步云天后持剑上挑，在他胸膛处划开一道裂口。
步云天仰身后退小半尺，然后便没有再往远处闪避，而是笑着踏入极易被罡风划伤的范围内，翻掌一式，当即又拍碎了悬于鱼枕荷周身的其中两张符纸。
见此，鱼枕荷眸光一凝，果断一剑刺出，趁飞剑离手之时右手化掌为拳、左手化拳为掌，身下向后一撤步，从被撕裂的符阵空隙一击拍于步云天心口处。
骨头断裂的声音瞬间作响，俄顷又被护身阵修复。
但这回，鱼枕荷并未松手放走步云天。
她架住步云天的手臂将其撑直，左手扣住他的肩，于步云天欲转身抽离的刹那反起一脚踹在他的膝窝，然后在他即将失去重心的时候，架住他手臂的两只手用力一扭——
咔嚓。
步云天的左手立时被扭扯脱臼。
在战局中接连受伤，步云天闷哼一声，仍旧没有落荒逃离，而是仅凭完好的右臂撑地，一个蹬地横扫腿又牵带下四张破碎符纸。
鱼枕荷心念微动，剩余的八张符纸重新旋转排列，补全了视角方位的空缺。
符纸的大幅减少使得符阵排列变得愈发松垮，也让她判断可移动范围的难度不断增加。她不敢松懈半分，在提防步云天的同时，也在不断观察着周围时间流速的变化。
从方才的对战中鱼枕荷便已有所察觉，步云天踩着的护身阵并不仅仅是护身阵，更是个能够帮他远离时间洪流的卜筮法阵。
法阵内寰宇的星辰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他受伤时会耗损星辰之力，而在更多时候，星辰在为他指引方向。
群星所向之处便是安全地带，星辰黯淡之处便临近时间洪流。
对侧，挣脱控制的步云天的眉眼重新带上笑意，随着身上伤势的极快愈合，他对上鱼枕荷那对冰冷无比的碧玉眼眸，表情戏谑。
“鱼姑娘，时时刻刻的精神高度集中，很累吧？”
下一刻他俯冲至鱼枕荷西侧，在鱼枕荷转身时再急速往东边翻跃，紧接着翻手甩出一记灵光，趁着鱼枕荷躲避攻击又是闪身回鱼枕荷西侧，循环往复。
没了起手势，步云天的移动速度大幅增加，两人不过一霎的时间，便要接连踏过好几块悬浮于天的废墟，灵光剑罡交错连闪。
紫藤花瓣自半空簌簌飘坠，于下方断柱前的荀九卿视线中打着旋儿地落下。
鱼枕荷收剑下压，视线快速扫过周围之境，几次触不到步云天后便也不再执着于刺。
步云天没有再像最初那般与鱼枕荷硬碰硬，而是借着招数的虚实切换，以变化与速度不断干扰鱼枕荷的注意，并持续消耗她强硬维持的精神力。
鱼枕荷能看出步云天的意图，但对于他的虚招与实招，又不得不尽数提防。于是不多时，她的膂力便被对方消耗了大半。
环绕的符纸被接二连三撕毁，以至于她在与步云天交手时，失误踩入了一回时间洪流的边界。只短暂停留几秒，来自错位时间的拉扯纠缠便几乎磨尽了她周身的那层护身灵光。
另一头，步云天早便于时间洪流之外守株待兔。鱼枕荷甫一踏出边界，他当机立断地欺身上前，凭着自身与时间界限的半包围将她围堵，一举撕扯下了飞悬于鱼枕荷周围的最后两张符纸。
步云天自己的状态明显也不比先前，他脚下原本璀璨如寰宇太虚的护身阵，不知何时已是被消磨得看不清符文，只有尚存的星辰还在维系着阵法，为他指引道路。
但毫无疑问，鱼枕荷耗尽了护身咒，失去了可以判断安全地带的最后手段，处境绝对要比毫发无伤的步云天更为糟糕。
眼看着鱼枕荷计无可施，步云天笑容满面，道：“还要同在下打么，鱼姑娘？”
鱼枕荷急促地喘息着，手中的紫藤剑又被不自觉攥紧几分。她目光冷冽地盯着步云天，道：“谁胜谁负还没有定呢，步护法。”
话罢，鱼枕荷提剑，步云天则不疾不徐地摆出应对姿态。
只不过前者接下来的举措，却是让原本满面春风的步云天笑容僵在脸上，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在步云天的视线内，鱼枕荷并未对他做出来自任何方位的攻势。
因为她消失了。
消失了！
步云天清楚地知晓这并不是什么隐身法术。
先不说鱼枕荷的修为显然在他之下，她在他面前动用隐身术完全是无用功，此刻光看他脚下的寰宇阵法，里头的星辰毫无规律地闪烁，没有给他任何指引，显然也是对鱼枕荷在突然之间去了何处浑然不觉。
见状，步云天赶忙辗转腾挪，于半空连换好几个位置，才堪堪落足于一片崭新的废墟。
时间的风刮过他的脸颊，哪怕他有尚未耗尽的护身阵，这会儿却是也感受到了莫名的刺痛。
而就在步云天出神的这短暂几秒光阴，视野外的后侧方蓦地闪现出一个人影。
剑气罡风破开空气，径直灌入他的后心！
这道剑气偏了半寸，并未直取步云天性命，但也给他造成了极重的伤势。
寰宇阵法快速修补着步云天的伤势。与此同时，一击稍偏的鱼枕荷又一次闪身不见。
不同的是，这回她还一并捎带走了尚未回神的步云天。
感受到空间的变换，步云天蓦地瞪大眼睛。
遁术！
她竟敢在这种地方使用遁术？！
要知道这四处皆是不断拉扯变化的时间洪流，一旦落脚到了洪流之中，寿元便会被急速耗尽。
何况她还只是个凡人，一个寿元只有短短数十载的凡人！
就在步云天愣神的这一霎，鱼枕荷跃身一脚，直接将他踹飞出去三丈远。
偏偏是这三丈的距离，在步云天稳住身形踩回寰宇阵法时，却看见阵法上的星辰又接连湮灭了好几颗，辰海光辉迅速黯淡下去，几近破碎。
时间拉扯、急遽的时间拉扯！
步云天心下骇然，顺着星轨的偏移当机立断向鱼枕荷所伫立的位置靠拢，以此脱离洪流地段。
这个小丫头竟然一脚将自己踹进了极致的时间洪流之中……
而等不及步云天再度思考，原本近在眼前的鱼枕荷便又一次消失不见。
他警惕地四周环顾，转身之际便觉腰后又是用力地一脚，将他重新踹入方才脱离的时间洪流！
步云天脚下的护身阵变得更加黯淡，好像只需再受那么一两招，便要彻底泯灭。他紧皱着眉头冲出时间，边提防着鱼枕荷边开口道：“原来如此……”
他下意识想看向下方的荀九卿，但面对这么一个敢随时动用遁术的对手，又强忍下了这份冲动，只紧盯着鱼枕荷说道：“鱼姑娘，看来是有人一直在给你暗报方位啊。”
鱼枕荷冷冷望着步云天，抬手将藏于衣襟内的传音符拢紧了几分。
“太虚宗的神棍，果真不善打斗。”她说道，“转身时完全将脖颈、颞骨这等脆弱部位暴露于对手眼前，若我方才那一击用的是剑，你便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步云天朗笑两声，道：“既然如此，方才为何不杀了在下？”
闻言，鱼枕荷面不改色地说道：“我知道，哪怕你的护身阵如今已几近破碎，我也同样杀不死你。”
“太虚宗以卜筮闻名于天，可如今你们的卜筮之法却被不明原因所扰乱，以致推演能力被大幅削弱。”
“习惯了问天的人，在失去精准窥探吉凶的门道后，每逢行事总该会给自己留下些后手。所以我能料想到你有办法扼住自己化鬼的三尸，从阎罗王的手中夺回自己的魂魄，并以此二者重归于世。”
听着听着，步云天的笑意略有收敛。
并非是因为鱼枕荷猜对了他留有后手，而是他似乎透过说出此话的人，隐约想到了些别的什么。
旋即步云天便闻鱼枕荷再次开口：“同样的，我如今也的确没有足以震碎你魂魄的法器。就算有，仅凭我的修为也无法驾驭。”
顿了顿，鱼枕荷继续道：“可那又如何呢？我本便不想要你的命，我想要的，唯有让你付出代价。”
她迈步上前，轻盈无刃的紫藤花剑被她反握住，背于身后，看不出任何要出剑招的意思。这般不寻常的平静，却是让步云天心中警铃大作。
“伤我师父，言辞亵渎我先后两位恩师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