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情伤

看台有多热闹,中央浮空台就有多安静。

金光剑阵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当第一个开口受审的。

鱼枕荷必然有鬼。应归臣想,她十有八成是被魔域藏在仙门的叛徒。

但……荀九卿大概率不知道鱼枕荷的秘密,因此不论他对未知之事作何揣测,【问心剑意】都不可能降下任何惩处。

可他们不一样。

万法仙盟对于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一旦故意隐瞒扯谎,最终必然会在【问心剑意】的威压下将一切暴露干净。

更遑论,荀九卿还有意调查过仙盟暗地的事。倘若他毫不顾忌,想在这里和他们撕破颜面,就绝对能专挑着问出那些能让他们名誉尽毁的问题。

信息偏差……应归臣怎么可能不懂得荀九卿摆他们的这一道。

如果说谎的不是荀九卿,他仅仅是作为毫不知情的人,将鱼枕荷用来欺瞒他的话语如实复述了一遍,便也不会被【问心剑意】判断为说谎。

这是【问心剑意】的漏洞。

要达到这一点的条件无比严苛,受审者必须是一个毫不知情的人,并且需要全权相信那个扯了谎的骗子。

偏偏是荀九卿,偏偏他是执掌【问心剑意】的提点刑狱公事……

偏偏他可以明着偏袒鱼枕荷……

想来也是。

荀九卿乃清君侧的剑主,【万剑】剑法的编纂者,全天下没有人比他更擅长钻【问心剑意】的漏洞。

问心局,他们必败无疑。

“不愿意?”见应归臣面色这般凝重,荀九卿却依旧云淡风轻,面上带笑,“两条路。”

“第一,与我完成这一回合的问心局;第二,承认每个人都有无法言说的私隐,放鱼枕荷回去,她的安危由我担保。”

见状,游青瓷略显为难地望向应归臣。

荀九卿愿意给出两个选择,大抵也是不想在十几年一度的群英会上与大家闹不愉快,既然如此……

“今日之事的确算是意外变故。”最终游青瓷还是选择率先开口,“眼下大家也都累了,不如就先放鱼姑娘回去,好好准备明日的重赛。若明日还出差错,再由仙盟介入处理也不迟。”

眼瞧着总算有长老退让,应灼玉眸中瞬间亮起光,紧随其后朝应归臣道:“对啊爹,明日不是还要重赛一场吗?其他所有人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总不能单单不给我娘子机会吧?”

“今日或许真的只是出现了什么意外,或许是我娘子昨晚太紧张没睡好,或许是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中毒了,也或许是怀梦草吃了不干净的肥料中毒了……”

越往后面,应灼玉找的理由越来越离奇,就连荀九卿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主持长老依旧憋得满脸通红,柳芜宿掩唇窃窃地笑,哭笑鬼从未觉得自己戴着面具是件如此正确的事。

唯有应灼玉知晓,自己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这个爹死要面子,最怕的就是他这个少宗主出糗,所以许多场合都不愿意让他参与,甚至本届群英会的名额还是猫娘子替他争取来的。

只要他现在开始说胡话,应掌门就绝对不会再有心思去找多余的理由扣留下猫娘子,而是得想法子堵住他的嘴。

果不其然,又过了不足一息时间,应归臣妥协了。

“罢了……”他语调满是无可奈何,“可以放她回去,但老朽有一个请求,不知荀宗师可否应允。”

“但说无妨。”荀九卿道。

应归臣遂言道:“为证明鱼枕荷的心魔执念没有问题,明日她的怀梦草必须由她亲自催化,不可通过其他方式获得。”

“为什么啊?!”应灼玉立马发出质疑。

主持长老适时说道:“也是为了鱼枕荷的安危着想。何况,此一回合的重赛原本便是因为她,给她多加些限制,倒也公平。”

应归臣看住荀九卿,问道:“荀宗师,意下如何?”

荀九卿微微一笑,抬手收回悬于众人发顶的清君侧。环绕周遭的金光宝剑乍然散开,化作点点碎光落下,然后消失。

“如此最好。”他说道。

直至此时,一场闹剧才堪堪算是落幕。

【问心剑意】被收回去,除却还需宣布第二日重赛规则的主持长老之外,其余人都接二连三赶着离开了浮空台,仿佛这浮空台的汉白玉地面烫脚般。

荀九卿垂眸看向伏在他肩头的鱼枕荷,见她眉宇还微微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

他沉吟片刻,抬指在她眉心轻揉两下,后者这才似稍微放松了些。

“怀梦草以生人执念为养料。”他低声呢喃道,“能使得怀梦花结出两株以上之人,最后都落得了堕入魔道的下场。”

“鱼儿,师父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明日结果如何,还要看你的造化。”

他于脑海中思忖着,闭关小周期将近结束,差不多该到回山的时候了。

“唯是不知……你又瞒了我多少事。”

……

一刻钟前,无常关般若峰。

咚咚。

听到叩门声响,荀九卿徐缓掀开眼帘,覆手凝聚回周身逸散灵气,这才穿过珠帘隔断,踏下瓷玉阶去推开兰因殿的门扉。

殿门外,贺霜烬单手背后冲他微微一笑,末了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反手掏出一株色泽鲜艳的鎏金镀边红花——正是他在小草坪中摘走的那株。

荀九卿低眸扫过他手中的红花,沉默半晌,砰的一声重新合上殿门。

被拒之门外的贺霜烬瞪大眼睛:“你就这么对待你前师兄?!”

荀九卿冷淡的声音隔着门扉传出:“如果你又是来炫耀有姑娘送你花,顺道嘲讽我不解风情不懂红尘,还是请回罢,我出关时间有限。”

贺霜烬道:“你出来。”

“不。”荀九卿拒绝得毫不犹豫。

“出来,我说正经的。”

“我不相信。”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喜欢玩弄他人感情却极端好洁到连手也不曾牵过一次的花花公子。”

“……”贺霜烬深吸一口气,思来想去不知如何辩驳,但还是坚持言道,“总之你先出来。有关我小师侄的事,我想我有必要与你聊上一二。”

直至听见有关鱼枕荷的事,兰因殿大门才再度敞开一道缝隙。

“鱼枕荷?”荀九卿问道。

贺霜烬见他一副状况之外的模样,开口前及时拐了个弯,多问了一句:“你没看见群英会发生的事?”

“专于破境,第一回合开始我便没有再看,但【虚怀日晷】一直在记录。”荀九卿如实回应道,“怎么了?”

“那你还真是错过了很多。”贺霜烬面上带笑,继而又将手中的怀梦花递到荀九卿面前,“拿好。”

这回荀九卿没有拒绝,直截接过了鎏金红花,旋即再说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你自己先体会啊。”贺霜烬扔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

荀九卿早便对贺霜烬的行事风格习以为常。即便不曾观战,他也认得手中是开了花的怀梦草,知晓其必然是由于某些力量才得以白日开花,于是自然而然地抬起另一只手,用中指指腹触碰上它鎏金边缘的花瓣。

霎时间,不明不清却汹涌如波涛骇浪的深厚思绪,自指尖与花瓣接触的位置丝丝钻入他心窍,洗涤百骸。

他执花的右手不可抑制地一颤,怀梦花啪嗒一声自手中掉落在阶面,飞散三两瓣鎏金花叶,卷入殿外风尘。

“荀九卿?”

在贺霜烬一声呼唤下,荀九卿深吸一口气,脱力般倚着门樘,手心撑住额头抵挡昏沉之意。

待他缓过神来再次开口,嗓音还掺着些许喑哑:“不论这份执念来自于谁,都太危险了……”

贺霜烬微微眯起眼睛:“共情而已,为什么你的反应这般大?”

“……与原主联系越深之人越容易受到影响。”荀九卿拧眉说道,“我认识她么?”

“认识。”贺霜烬道,“所以你感知到什么了?”

荀九卿俯身拾起怀梦花,同时在脑海中回忆起方才那短短一瞬,道:“喜、怒、哀、惧、爱、恶、欲。还有,最深的那一重……”

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就像一块凝结的冰,融化后什么也不剩,徒留一片冰凉。对于这番感受,他无法宣之于口,也不知该如何讲述。

既熟悉、又陌生……

“是情伤。”贺霜烬接续了他的未竟之言,“怀梦二十四花叶,瓣瓣皆有情伤,这还真是不得了了。”

……情伤?

荀九卿听着,却隐隐心觉不对。

如若是这般心绪,他不该对怀梦草所寄执念生出半丝半缕的熟悉。

他幼学之年便被姜书怜关进天阙提刑府,起早挂晚官不容针,根本便不存任何风花雪月的闲空,又谈何情伤?

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分明是不懂情的。

念及此处,荀九卿不由得问道:“你又如何能辨得出这份执念?我见你桃花沾了一朵又一朵,来了散散了来,却不像是个会伤情的。”

“嗯……”贺霜烬若有所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荀九卿:“……”

“哦、你是真没见过。”贺霜烬改口极快,“我倒是听闻三十三重天上许多仙子对你有倾慕之心,奈何见你一面都难。”

荀九卿道:“天庭事重,我每日批审完公文判牍,还要再回无常关处理宗门事务,通常便是连日无休。莫说他人,我甚至无法多分出精力与鱼枕荷相处几时。”

“这便是你不愿意多收几个徒弟的原因?”贺霜烬道,“那还真是委屈小师侄了,只能孤零零待在这般空的一座峰上,平常想见师父都见不着。”

他眯眼笑望住荀九卿:“实话说我还挺好奇,你荀大提刑日理万机,既然无法照顾好小师侄,当初又为什么要收她做徒弟呢?”

荀九卿默然无言良久,方又启唇道:

“我过去布置的拜师考核……并无破解方法。”

按理说,他的确不该多出来个徒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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