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酒楼

幻梦似真若假,九天人间一色。

初醒时,鱼枕荷发觉自己身处一间极其陌生的房间。滚滚雾气朝她弥漫而来,叫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

外面是夜晚的景象,窗棂前笼着半透不透的薄纱,隐约能透出窗外的连片粉樱。

雾气缭绕于昏暗的室内,模糊了人的视线。点点微弱烛光照亮室内一角,唯能瞥见那背对着她,跪坐于前的身影。

委地的白衣与雾气融为一体,像那不染纤尘的天上仙,高贵而清冷。

想拨开烟雾向前,双腿却似是灌了铅般动弹不得。好不容易迈出两步,又丝毫不见离那身影近多少。

就像海市蜃楼,分明就在眼前,可偏是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靠近不得。

鱼枕荷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在胸腔内剧烈跳动。

眼前这个身影……

他是谁……到底是谁……

她愈发想看清楚,心底却没来由地溢出更多仓皇恐惧,让她始终踟蹰着、犹豫着。

这处好似是梦,可即便所见的一切都朦胧不清,给人的感觉却仍是格外得真。

鱼枕荷怔怔出神了许久。面对眼前兀然出现的白衣身影,她好半天才恍惚启唇,道出第一句话:“我可曾……在哪里见过你……?”

烟雾浮浮沉沉,氤氲弥漫整片空间。白衣身影仍旧背对着她,似是很近,却又很远。隔着雾气,鱼枕荷看不清、触不到。

时间好像彻底凝滞在这一刻。就在鱼枕荷以为自己不会听见任何回答之际,那身影好似微微侧过脸,被长发遮挡的面容看不真切,又隐在雾气凝成的薄纱下,只知晓是如他的衣着一般白得近乎透明。

空灵的声音蓦地浮现于她耳畔,如风轻抚,又俶尔散去——

“你……不认得我了?”

白烟又重了几分,几乎彻底盖住眼前身影。鱼枕荷怕他一眨眼便消失,赶忙追问:“我该认得你吗?”

“……”又是许久的沉默。

“不该。”

最终,那白衣身影如此回答。

“那你到底是……”鱼枕荷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陌生而低沉的声音仿佛直接穿透她的耳朵,灌入她的灵台——

“孤……很欣赏你……”

“你……是否……愿意……做孤的……”

低沉声音响起的刹那,内心又有两道强烈却截然相反的声音,反反复复冲刷她的识海,令她头痛欲裂。

答应他……答应他……

不、不可以答应……

答应他……

不可以……

答应他……答应他……

不行!绝对不可以!!

一时间,鱼枕荷觉得气血上涌,眼前的一切变得颠倒混乱,整个人仿佛失去了对外界事物的所有感知,从头到脚虚浮于空。

“别吵了……别再吵了!!”

她捂住脑袋声嘶力竭,奈何聒噪丝毫不减。直至她彻底失去所有气力,扑通一声昏倒在地,耳边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

“你……是否愿意……成为……孤的……”

“唉……”

“罢了……下一次……再见……”

……

鱼枕荷再睁开眼时,正身处一处酒楼二层雅间。窗棂外,乌篷船荡开江上清波,莲花舞姿摇曳。白墙青瓦,铁马风铃叮当作响。

倚着雕楹的那侧脑袋硌得生疼,她支起身,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缓了好半天,意识才逐渐清醒。

“客官醒了,可要喝点什么?”

案几对侧,女堂倌递来一块刺绣鎏金红牡丹的方帕子,柔声细语地询问。

鱼枕荷没有理会。

“客官,可要喝点什么?”女堂倌又问。

鱼枕荷假装身侧没有这个人。

自己应该是昏迷过去了……鱼枕荷心想道,如今,身体大抵还处在群英会的场域。

只是为什么会昏迷……

她记得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前,好像看见了什么人还是物,抑或是什么声音,还似乎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只是待她在这个雅间醒来,竟然什么也记不清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斑竹帘幕外,说书人恰时一拍醒木,满堂皆静,铿锵有劲的说书声自外头响起——

“列位看官,压言落座!且听在下续演这段江湖奇闻——”

“话说那荒山野路,少年背那负伤不醒的小妹赶路求医,却不巧,正面逢上拦路的山匪大头。那山匪头子生得豹头环眼、满脸横肉,一柄泼风大刀点着少年郎的鼻尖,张口就要他交出背上小妹,如此便可饶他一命。”

“那少年却把小妹往身后一护,宁死不屈。见他不从,匪众一拥而上,棍棒交加,少年捡起断木棒应敌,奈何力有不逮,被逼得连连后退。”

“……”

鱼枕荷侧耳听着那说书先生的话,若有所思。

“客官,可要喝点什么?”女堂倌还锲而不舍地问。

鱼枕荷自顾自拉开案几的抽屉,里头静静躺着一柄镶嵌血红宝石的匕首。

她右手摸上那柄匕首的瞬间,女堂倌终于面露一丝急色,脱口而出的话也变了调——

“客官!”

恰时,其他雅间内,有堂客向说书人发问道:“那小妹最终还是被劫走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

醒木啪的一声,又拍在黄花梨木桌上。

“只听半空一声破空清啸,漫天竹叶簌簌而落。一道身影自山巅踏云掠下,落地时单手负后,气势雄浑。”

“你道来者是谁?正是那江湖赫赫有名的第一剑客!满场山匪噤若寒蝉,寒气自头到脚。未及逃窜,便听那剑客道:‘光天化日强抢名女,实乃无耻之尤’言罢提剑便上,一人一剑,金光浩荡,将那群山匪团团围住!”

鱼枕荷摸上匕首的动作一顿。

接着,她收回手,重新将抽屉合上。

见她一时没有再动拿匕首的念头,女堂倌恢复了最初的温婉端庄,嘴上则又开始重复那一句:“客官,可要喝点什么?”

鱼枕荷半点不受女堂倌的干扰。她又侧耳听了一会儿说书,然后起身挑起斑竹帘,在女堂倌的一声声呼唤下离开了雅间。

“一群山匪大气不敢出,哪里还有刚才劫人的凶煞样。那剑客把剑一收,雍容不迫开口了:‘罢了罢了,既然你们诚心悔改,我这次便不与你们计较’。”

鱼枕荷自顾自离开酒楼。

外头是无比熟悉的江南风景。烟雨楼台、柳花映掩,入目景致几乎与外界的杭州临安县一般无二。

她看见江水两岸,到处是不同规格的摊铺。然而待到走近却是会发觉,每一个摊铺都在售卖大同小异的物什——

怀梦花环、怀梦香膏、怀梦花饼、怀梦花糕……

酷似鎏金红牡丹的怀梦草纹样印在每一个摊铺的招牌上,除此之外,几乎无法在这条街上找到其他正在售卖的物品。

不仅如此,就连白墙青瓦前的几片小草垛里,都生长出了鲜艳夺目的鎏金红花。

鱼枕荷愈往前走,眉头蹙得越紧。

情况不太妙……

外界一定发生了更麻烦的事。

她阖眼,片刻又睁开。须臾过后,她径直走向沿街两家怀梦花店铺中间的一家小铺。

那是个被挤在夹缝中的、半点不起眼的小杂铺子。

铺子无人看管,上方摆着一柄古铜匕首。

就在她拿起匕首的同一时刻,毫不意外地,周围立时响起连片的叫卖声,远比方才她经过时要喧闹数倍。

“小娘子,要不要看看怀梦花做成的香膏呀?”

“要不要看看新做出的怀梦花糕点呀?”

“小娘子……”

“小娘子……”

……

群英会场域。

馥郁醇厚的桃花酒香弥散在殿内,贺霜烬斜倚在小榻,膝上垫了绒毯,任昏睡着的少女趴在上面。

似有若无的,她低垂的睫毛好像颤动了两下。

见此,最先叫嚷出声的是栖在六角宫灯缘上的赤凤玄鸟:

“活了!活了!妻子活了!妻子活了!”

听闻此言,困得在榻边连连小鸡啄米的应灼玉立马清醒过来。

也顾不得让玄鸟闭嘴了,他猛然倾身凑近枕在贺霜烬膝上的猫娘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抬首望向贺霜烬:“公子,猫娘子她这是要醒了吗?”

“嗯、差不多。”贺霜烬拍拍鱼枕荷的发顶,侃言道,“起床了,月亮晒屁股了。”

“唔……”鱼枕荷挪了挪脑袋,将整张脸埋进绒毯中。

贺霜烬低眸看她,平静道:“群英会结束了。”

“啊?!”

鱼枕荷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额发都翘了个尾:“这就结束了,我睡了这么久吗?!”

看她一副乱七八糟的模样,贺霜烬不由得嗤笑一声:“骗你的。”

“现在是群英会第一夜的二更三点,准备准备,明日卯正一刻,第一回合重赛。”

到现在鱼枕荷脑子还嗡嗡作响,但这并不阻碍她捕捉到关键词:“重赛?”

为什么是重赛?

这时应灼玉也凑上来,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在手上比划:“猫娘子你可能不知道,天亮时你莫名昏迷过去不省人事,结果就没过几秒,全场的怀梦草全部都开花了……”

应灼玉费了些口舌,将今日天亮时、鱼枕荷昏死过去后所发生的种种事,以极其生动形象的方式给她本人讲述了一遍。

对于怀梦草尽数开花,以及仙盟意图带走她这两件事,鱼枕荷并不感到多少意外。

唯独是在听到九卿师父特意赶来群英会场域,一人对峙众门派长老把她留下时,她面上才显露出不同于方才的惊异。

“原来是师父……”鱼枕荷喃喃自语道,“师父他来过了……”

昏死过去之前的千般所见,就好像隔了层厚重的雾,不管怎样都没有办法忆起一星半点。

她只清楚结果,却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让全场的怀梦草开花。

分明都已经做好半株花也不开的准备了。

既然九卿师父什么都看见了,他会不会也当她是个抑制不住心魔执念的糟糕徒弟呢……

鱼枕荷还在怔怔出神,贺霜烬俯身贴近她,问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鱼枕荷低声回道。

那些碎片般的所听所见,根本没有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可是为什么……

明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心里却还是又闷又难过,像是被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她晃晃脑袋,努力将自己从纷乱思绪中抽离出来,旋即抬首,看住一左一右两人:“我们现在是在休憩的宫殿吗?”

话落,她听见楼下殿门被吱呀推开的声音。有人缓步走上阶梯,脚步声在寂静的宫殿中清晰可闻。

待来人穿过珐琅屏风,出现在三人眼前,鱼枕荷眸光瞬间亮起。

“兰若师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0章 酒楼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