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枕荷无比清楚自己正在被监视。
仙盟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抓住她把柄的机会。
但再经历第一回合,她必然不敢再赌自己那没来由的执念不会失控。
所以她必须用些舞弊手段。
她找到一片兔尾草丛,用与昨日如出一辙的姿态,将手掌贴至草坪表面。
然而在众仙盟长老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衣袖中,藏着那块凝聚无数人煞气的玄星石。
煞气本与执念相生,故而执念能用来催化怀梦草,煞气大抵也可以。
她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煞气,却可以随意取用玄星石贮存的煞气,并徐徐催入,以确保不让怀梦花多开出哪怕一株。
就在她即将阖眸运功之际,余光中,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一晃而过。
偏偏这时,昨晚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半分的记忆,仿佛天光穿透厚重云雾般,映入她脑海中。
昏暗且雾气迷蒙的房间……
那道背对着她,跽坐于她面前的白衣身影……
是如何从兔尾草丛间起身,快步赶到那玉容春色的梨花树下的,鱼枕荷记不清了。
只是待她恍惚回过神来,树下已然谁也不在。
那道身影不见了。
鱼枕荷没有看清他去了哪里。
就好像一阵捉不到的风,也不知何种心思作祟,她便想做那个追寻缥缈微风的人。
在一众仙盟长老的注目下,鱼枕荷几乎跑遍了整片比试场域。
身着白衣的参赛门生不在少数,可没有一个能让她产生方才那般的心慌意乱。
她没有找到他。
本来想要当面说的话,也淤堵在喉间,被她重新咽了回去。
又不见了……
鱼枕荷面露一丝茫然。
她站在拦住自己去路的、绵延又清澈见底的小溪前,尚怀揣几分希冀般地往周遭望去一圈,最终还是敛下眼眸,空落落原路返回。
溪水对岸。
隔着小桥流水,在鱼枕荷看不见的屋檐阴影下,一袭白衣的青年遥望着她悻悻而归,而后才从阴影中走出。
他轻笑,低声自语道:“抱歉……可我不能与你走得太近。”
待到鱼枕荷走远后,乌笺雪这才循着与她相反的方向步入小道。
他仰首往天上张望几眼,然后刻意挑在一处门生稀少,却又在水镜投映范围内的偏僻花圃,俯身蹲下。
月白衣袂于环肥燕瘦之间轻拂而过,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细碎粉末落入泥土。
学着大多数门生的模样,乌笺雪随意道了几个不知是真是假的过去经历,旋即便静静等待花开。
大约过去半盏茶工夫,边缘鎏金的类牡丹红花在他委地的衣袂旁绽开。
他含笑撷下手边的红花,藏入袖袋。
然则又过几秒,紧挨着方才怀梦花绽开的位置,又徐徐盛开出一株新的鎏金红花。
瞧见这一幕,乌笺雪眼中一闪而过地慌乱。他用月白衣袖掩住那第二株花,谨慎瞄了一眼天上,而后迅速将之掠走。
……
相反方向。
鱼枕荷搜寻无果,只得拍拍额头强行缓神,同时在心中暗示自己不要再去深想这件事。
对方会出现在比试场域内,大抵也是某个仙门的弟子。既然同样在仙门修炼,那早晚还会有机会再见的。
揣着这般念头,她重新回到兔尾草丛,按照原先的计划,利用玄星石贮存的丝缕煞气催化出一株怀梦花,再将其摘下。
后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她独自上到中央浮空台,将怀梦花交给主持长老,后者甚至没有搜她的身,直接便放她回了看台。
看来仙盟是真的有分辨执念原主的手段……鱼枕荷心中暗想。
她回到看台时,不远处的宋无霁正捧着【虚怀日晷】扮鬼脸。
“小乙小乙小乙!小乙你在吗小乙……”
他也不管日晷那侧这会儿到底是荀九卿还是小乙,只一个劲地乱喊。
鱼枕荷不禁失笑。
说起来,宋六长老还没有见过小乙呢。
其实鱼枕荷也有想过,要不要把小乙带来群英会场域与她同住,毕竟小乙怎么看都还只是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子,把她扔在般若峰自己出门十九天,实在有些太不负责任。
但小乙摇摇头拒绝了,原因为何鱼枕荷并不知晓。不过有一点她隐约有所察觉,那便是小乙似乎在有意识地躲着宋无霁。
其他宗门长老尚且不提,但以宋六长老的性子,听说般若峰添了个女娃娃不可能不凑过去看。可后来鱼枕荷问起,宋无霁却是委屈巴巴地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小乙并非整日待在般若峰不出门,相反,她很喜欢在无常关跑上跑下,却偏偏没跑进过宋无霁的视线。
鱼枕荷总有种感觉,小乙不愿意与她一同来群英会现场,估计便是因为宋六长老也在。
但这些都是小乙与宋长老的事,鱼枕荷自知不该过多干涉。
小乙不想见宋长老,那便由着她去吧。
约莫又过去半个时辰,自清晨便不见踪影的姜书怜才摇着扇子,悠哉游哉回归无常关看台主座。
“你去哪里了啊姜掌门,我一个早上找都找不到你。”宋无霁问。
姜书怜待他一向敷衍,只扔下两个字:“甭管。”
宋无霁眨眨眼,求助般望向鱼枕荷。
鱼枕荷眨巴回去,不赞一辞。
“……怎么都神神秘秘的呢。”宋无霁嘀嘀咕咕道。
那日在内门斋舍,小鱼儿因磕头鬼煞气晕过去前到底和姜掌门密谋了什么大事?
什么大事是他不能听的?
……
第一回合的结束时间是金乌落山之前,不出人所料的,几乎全场的怀梦草都被以千奇百怪的方式催化结花。
参赛门生八千余人,足足有六千余人晋级下一回合。
更好的消息是,此次无常关内门参赛的三百四十九人,全部晋级。
消息很快从群英会场域传到无常关,没有来现场观赛的同窗以及长老都借流火传信表达了祝贺。
白日的看台虽划分得泾渭分明,但供给参赛门生过夜休憩的寝殿却可以随意混住。因此除却赛事时间之外,夜间也同样是个各门各派交流感情的好时机。
夜里的群英会仍会开放部分场域,小摊铺摆置的热食都施有法术,到现在还冒着热烟。同门兄弟姊妹闲着无事,便如平日在无常关那般聚在一起闲谝。
可不论有多少闲话可聊,最后都绕不开昨日鱼枕荷莫名昏迷,还让全场怀梦草开了个遍的话题。
鱼枕荷毫不意外自己会变成同窗的讨论对象,然而她也的确不知晓该如何解释昨天的意外,索性就远离其他同窗的视线范围,和兰若师姐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两人分一盒炸馄饨吃。
“当真无事了么?”夜兰若问她。
鱼枕荷浅浅笑道:“真的没事。贺前辈探过我的灵窍许多次了,没有残留半点煞气。昨日那股子煞气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我实在不明白。”
常理来说,能让煞气溢出灵窍,便说明此人的心魔执念淤积已深,灵窍必然也不可能干净,更大概率每分每秒都在滋养新生煞气。
可昨日鱼枕荷昏迷时,贺霜烬反复探了她的灵窍,根本没有探查出任何异常。
正如鱼枕荷所言,她并没有沉重到无法排解的执念,自然就不可能滋生煞气。
既如此,从她体内溢出的那丝缕煞气又从何而来……?
鱼枕荷想不明白,决定不再想。
“我只参加过上一届的群英会,今年的第一回合……很特别。”夜兰若思忖道,“鱼儿,你那晚的猜测无错,这场群英会或许的确有其背后更深的意义。”
“只是不知晓,明日的比试又会是什么规则。”
鱼枕荷刚嚼完一只炸馄饨,末了开口道:“应该是擂台吧。”
“嗯?”
夜兰若很自然地接过鱼枕荷手中食盒,耐心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哪怕仙盟有暗藏的目的,也不会过早展露,否则兴致勃勃前来参赛或观战的各宗派都会不满。”鱼枕荷道,“擂台战是最常规的群英会比试项目,既然昨日出了意外,今日又重赛,他们明日应当会正常走一走群英会的流程,以确保不会过早崩盘。”
“很有道理……”夜兰若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半晌,再度启唇言道,“鱼儿,若是有擂台战,你还是准备用荀宗师缠的那柄紫藤花剑打擂吗?”
她停顿片刻,身侧之人却良久没有回应。
“鱼儿?”夜兰若又唤她。
还是没有回应。
见此,她略显困惑地偏头望住鱼枕荷,却发觉后者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的某个地方出神。
穿过喧闹的门生聚集地,顺着鱼枕荷的视线方向看过去,是棵掩住宫殿飞檐一角的梨花树。
树下倚着一道白衣身影,观着月色安静无言。他与她们周围喧闹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好似脱离尘境。
那是……七窍阁柳掌门座下首徒,乌笺雪?
夜兰若一个没看住,再转头,鱼枕荷已经一溜烟儿地跑了。
……
“嗯、很顺利。”
此时乌笺雪正与眼前悬浮着的苍翠色传音符咒说话。
“放心,没有被其他门生看见。”他顿了顿,“看见也没有关系,有鱼枕荷昨日那桩事,他们对多开一两株花的接受程度会提高很多,要察觉出异样还需要时间。”
须臾,他视线往斜处一扫而过,而后道:“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先不说了。”
伴随他挥手,传音符咒乍然化作点点星光,熄灭沉寂。乌笺雪微偏过头,梨花树外的汉白玉小道上,站着个猫耳发髻的无常关门生。
似乎在今日白天……她便是站在这个地方。
只不过那时天上的眼线太多,他必须避着她。
而眼下夜色渐深,他不躲,她便又一次找到了他。
他不由得在心里笑。
果真像猫儿一样,狩猎时就变得无比敏锐。
对侧,鱼枕荷只是定定望住立于梨花树下的白衣青年。梨花宛若结了满树的白云,洁净无瑕,风一吹却又似碎雪纷纷然坠落,衬得青年如同皎皎明月仙。
她怔愣许久,终于问出了那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话:
“我可曾……在哪里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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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我可曾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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