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周六，周序宁醒得不算早，窗帘缝里已经透进很亮的日光。她在床上缓了几分钟，才伸手去摸手机。工作群里有几条消息，但没有需要她立刻回复的内容，王启明那边两项可推进事项暂时停在“等待资料补充”的状态。

她打算把车洗了。自从入职以后，她开车进出公司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地库、公司、商场、家里，来来回回，车身外侧积了一层很薄的灰。她以前不太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但最近每次开车进集团地库，都会下意识看一眼车身，又看一眼后座有没有乱放东西。

上午十点多，她把车开到附近的洗车店。

店里周末人不少。她把钥匙交出去，坐到休息区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热美式。玻璃外，工作人员正把水枪对准车身，白色泡沫很快铺开一层。她坐在那里看了几秒，低头翻手机，把昨晚罗盛楠那几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聊天停在罗盛楠那句：

【慢慢来。】

周序宁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店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很轻的英文歌，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说下午还要去接孩子补课；另一侧的沙发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生低头选午饭，男生靠在椅背上刷短视频。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是王丽婷。

【下午方便到公司一趟吗？王启明那边领导临时在附近，想顺路过来坐二十分钟。小周总在公司接，你把前面那版初筛表带上。】

周序宁看了一眼玻璃外的车。

车还在冲洗，后备箱没有开。她今天原本穿得很日常，针织衫、长裤和运动鞋，不算失礼，但不适合临时去公司见外部客人。好在车里一直放着一件备用西装外套和一双低跟鞋，是上次论坛以后她顺手留在后座的。

她重新拿起手机。

【可以，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王丽婷很快回：

【好，到了直接去十七层小会议室。王启明领导叫陈嘉澜，陈总。】

周序宁回了一个“收到”。

车洗好以后，车身比刚才干净很多，阳光落在引擎盖上，有一层很薄的亮。周序宁接过钥匙，上车以后没有立刻出发。她先从后座备用袋里拿出深色西装外套，又换了双皮鞋，对着车内后视镜把头发重新扎好。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周末的样子，只是外套一穿，整个人很快被拉回工作状态。

她启动车子，导航到公司。

路上车不算少，周末的主干道比工作日晚高峰松一些，但临近商圈和写字楼区，还是会堵。车载蓝牙刚连上，手机屏幕忽然跳出来电显示。

周砚延。

周序宁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接听。

“周总。”

电话那边没有多余背景声，周砚延开口很直接。

“在开车？”

“嗯，在去公司路上。”

他停了半秒，没有立刻说材料。

“那我只说一句。”

周序宁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车辆缓慢往前挪。

“第三项不要主动放进现场口径。对方如果提，让他们给正式主体和时间。给不出来，就只记待确认。”

周序宁很快接上。

“明白。”

“接待由予峥来，你不用多说。”周砚延声音很稳，“听清楚她们现场怎么改口。”

车流在红灯前停住，前车尾灯亮成一排。周序宁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了一下。

“好。”

周砚延又说：“到公司再看材料，路上别回消息。”

“好。”

电话很快挂断。

整个通话不到一分钟。导航机械的女声提示前方右转，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周序宁没有再看手机。绿灯亮起，她跟着前车往前开。

到集团地库时，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周六的地库比工作日空很多，车位一排排空着，轮胎声落在水泥地面上，显得比平时更清楚。她把车停好，拿了电脑包和外套，又从包里确认了一下昨天刚放进去的名片。

那几张名片还在夹层里，边缘整齐。

她没有取出来，只把包合上，往电梯间走。

十七层比工作日安静得多，前台没有人，灯只开了一部分，办公区里零星坐着几个加班的同事。小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

周予峥坐在靠窗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开着电脑，桌上放着两份临时打印出来的资料。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嗯。”

周序宁把电脑包放到桌上。

周予峥把其中一份资料推到她面前。

“昨天那版初筛表，我让人打印了一份。等会儿坐我右手边，不用抢话。我点到你，你再补。”

周序宁翻开资料，快速扫了一遍。

“陈总是王启明的直属领导？”

“上一级。”周予峥低头看了眼手机，“陈嘉澜，前面几项资源能不能真正协调，最后要看她的意思。今天不是正式拜访，她刚好在附近有安排，顺路过来坐一下，所以不拉大。”

周序宁点头。

“明白。”

她把电脑打开，把初筛表调出来。周予峥等她打开文件后，抬手点了一下其中一项。

“第三项，周总刚才应该跟你说过。”

周序宁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点头。

“说过。不主动放现场口径，对方如果提，给不出正式主体和时间就只记待确认。”

周予峥看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把资料翻回第一页。

十分钟后，王启明带着陈嘉澜到了。

陈嘉澜四十岁上下，穿一身米灰色西装，头发挽得很干净，妆不重，说话时语速不快。她进门后先和周予峥握手，笑意很稳，姿态既不热，也不低。

“小周总，周末打扰了。”

“陈总客气，您本来就在附近，是我们占了您的时间。”

周予峥请她入座，又让人重新倒了茶。王启明跟在旁边，态度比平时收着一点。陈嘉澜坐下后，视线很快扫过会议桌，落到周序宁面前那份初筛表上。

王启明适时介绍。

“陈总，这位是周经理，前面那版初筛表主要是她这边拆的。”

周序宁起身，和陈嘉澜点头致意。

“陈总，您好。”

陈嘉澜看向她，笑了一下。

“周经理，辛苦。”

周序宁坐回去。

寒暄几句后，陈嘉澜像是顺口问了一句：

“周董今天也在集团？”

周予峥神色不变。

“董事长还有安排，这边我先接。陈总今天时间也紧，我们就不把范围展开了，先把前面两项确认清楚。”

陈嘉澜点头。

“好，那我们直接看事。”

王启明把补充资料拿出来，推到桌面中间。

“陈总这边刚好过来，我们就想着把前面两项再当面确认一下。还有几项，后续如果有机会，也可以再打开一点。”

周予峥没有接“打开一点”，只把资料翻到第一页。

“先看已经压下来的两项。”

陈嘉澜笑了一下。

“小周总节奏很清楚。”

前两项过得很快。

场景资料周四下班前进群，人员建议明天下午前给正式版本。陈嘉澜把时间往前推了半天，说可以尽量当天上午先补一版，王启明在旁边点头记下。

到了第三项时，陈嘉澜没有直接说要放进去，只把话题轻轻带了一下。

“其实这一项后续也不一定完全放在外面。资源一旦打开，空间还是有的，太早关死也可惜。”

这句话落得很稳。

没有说确认，也没有说承诺，只是把刚刚收窄的边界往外推了一点。

周予峥看了眼资料，又看向周序宁。

“周经理，昨天这项怎么标的？”

周序宁把自己那份初筛表翻到对应位置。

“第三项目前标的是待确认。现有资料里没有明确主体，也没有反馈时间。如果今天不能补充正式责任人和可调动节点，我建议本轮仍不进入确认事项。”

陈嘉澜看着她。

“周经理做事很谨慎。”

周序宁抬眼，语气平稳。

“主要是怕后面增加双方沟通成本。”

陈嘉澜笑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周予峥接得很自然。

“谨慎点好，前面写得太满，后面大家都麻烦。”

他说完，把资料往后翻了一页，把节奏带回前两项。

“那就先这样，两项进本轮，第三项待确认。陈总这边如果后面能给主体和时间，我们再单独看。”

陈嘉澜点头。

“可以。那我让启明这边先把前两项按今天说的补全。”

短会没有拖长。

陈嘉澜本来就是顺路来坐二十分钟，确认完两项，又把后续联系人同步给周予峥，便很快起身。临走前，她看了眼周序宁，笑着说：

“周经理，后面可能还要麻烦你这边。”

周序宁站起来。

“您客气，后续我按项目群同步。”

陈嘉澜点点头，和周予峥握手道别。王启明跟在后面，把资料袋重新收好，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周序宁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笑了笑。

门关上以后，小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予峥把资料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刚才接待时那点端正慢慢收回去。

“表格更新一版，发我和王丽婷。第三项照刚才说的写，不要换词。”

“好。”

周序宁把电脑重新打开，把现场确认的几处时间点补进去。会议室外面很安静，周六的集团总部没有工作日那种密集的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电话和打印机启动的声音。

她改完表格，发给周予峥和王丽婷，又把打印资料按顺序夹回文件夹里。

周予峥起身拿外套。

“走吧。”

周序宁抬头。

“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他说得随意。

“下楼，别在这儿继续加班。”

周序宁把电脑放进包里，跟着他出去。

走廊里灯光比平时暗一点，玻璃隔断外的办公区空了大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脚步声落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电梯到的时候，周予峥先按住开门键，让她进去，自己才跟着进来。

电梯往下走。

周序宁站在一侧，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跳下去。她今天从洗车店被临时叫来，换外套、开车、接电话、进会议室，前后不过几个小时，却像从一个普通周末里被迅速切进了另一套节奏。

电梯门打开，地库的冷光涌进来。

周予峥走出去，低头看了眼手机。

“你车在哪边？”

周序宁指了一下方向。

“那边。”

“行，回去吧。”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路上别回消息。”

这句话和下午周砚延电话里那句几乎一样，周序宁听见以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们这是统一口径吗？”

周予峥挑了下眉。

“怎么，周末临时被叫来，还想边开车边回消息？”

“没有。”

“那就执行。”

他说完，转身往另一侧车位走。

周序宁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留着洗车店清洁后的淡淡气味，副驾驶上的包安静地放着，里面有电脑、资料，还有昨天刚放进去的几张名片。

她把包放好，系上安全带。

手机亮了一下。

周予峥发来一条消息。

【表发完就算下班。】

周序宁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回中控台，启动车子，从周六傍晚空旷很多的地库里慢慢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