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得很快。

周序宁和林妍从食堂回来的时候，北雏项目群里已经多了十几条消息。区域公司那份新补充材料被几个人回复了“收到”，业务线没有表态，法务只回了一个“会前先看”，财务那边没有动静。

周序宁回到工位，把文件下载下来，先没有做批注，只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新材料一共八页，前面两页把合作方背景写得比上一版更完整，第三页开始增加了几句近期沟通情况。措辞比上午那版更积极，“合作意向较强”“具备进一步深化基础”“建议尽快启动集团层面沟通”这几句话都出现了，但授权层级、承诺范围、正式反馈时间，仍然没有新增内容。

她把文件关掉，在上午那张纸下面补了一行。

【区域新增补充材料：合作方意向表述增强，未新增授权人、承诺范围、正式反馈节点。】

写完以后，她把这张纸夹进六页材料后面，又把电脑里的会议资料重新按顺序排了一遍。下午这场会不是她负责主持，也不是她负责纪要，但资料一旦被问到，她至少要知道每一版从哪里来。

两点十五，周序宁到会议室。

会议室比上午那间大很多，长桌两侧已经摆好水、纸质议程和桌签。投屏调好了，屏幕停在北雏项目第一页。王丽婷站在门口，正和会务确认座位，手里拿着一张纸质座位表。

她看见周序宁，指了一下左侧靠前的位置。

“你坐那边。”

周序宁顺着看过去。

那个位置在周予峥右手边，离主位隔着一个角度，不是正对所有人的位置，但抬头能看见投屏，也能看见长桌两侧大部分参会人。它不是秘书位，也不是会议记录位，更不是靠墙的旁听位。

周序宁把电脑和材料放下，拉开椅子坐下。电源线接好以后，她又把纸质材料按顺序摊开，最上面放那份六页问题提纲，旁边夹着她中午补的那张区域新增材料记录。

区域公司的人先到。

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一点的女经理。领头那位进门后先看了一眼会场，视线扫过主位，又扫到周予峥旁边这个位置时，停了不到一秒。周序宁抬头，对方很快移开视线，和王丽婷确认座位。

业务线、财务、法务陆续进来。几个人坐下后低声交换材料，纸页翻动的声音压在会议室里，没人大声说话。

两点二十三，周予峥到。

他手里拿着手机，一边看消息一边走到位置旁。坐下后，他先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拿起周序宁桌边那份最新补充材料。

“他们中午发的？”

“对。”周序宁说，“发项目群了。”

周予峥翻了两页。

“你看过了？”

“看过。”她把自己那张纸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新增的是意向表述，没有新增授权和承诺范围。”

周予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纸推回来。

周序宁把那张纸重新压回六页材料后面。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她没有抬头去看，只把电脑屏幕调暗了一点，又把本子翻到空白页。

两点三十，周砚延进来。

会议室里的声音很快停下去。

他坐到主位，没有寒暄，只看了一眼王丽婷放在他手边的议程。

“开始吧。”

区域公司先汇报。

领头的负责人把项目背景重新讲了一遍，从项目位置讲到周边资源，又从合作方情况讲到区域公司过去几轮接触。PPT做得完整，图、表、照片和时间线都有，听起来也顺。

周序宁没有一直看屏幕。她在纸上记发言人、材料版本和页码。区域负责人说到“合作方意愿比较明确”时，她在旁边标了一个问号。

区域负责人继续说：“我们判断，这个项目如果能够尽快进入集团层面的正式沟通，对后续资源锁定会更有利。对方目前也在看其他机会，所以时间窗口比较重要。”

周砚延没有立刻接话。

周予峥翻着材料，问：“你说的正式沟通，是到哪一级？”

区域负责人停了一下：“我们希望集团这边能先出面，和对方高层做一轮沟通。”

周予峥问：“对方高层是谁？”

“目前我们对接的是他们华东区域负责人。”

“他能定什么？”

区域负责人旁边的女经理接过话：“他可以推动内部评估，但最终还是要回总部确认。”

周予峥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

周序宁低头写：

【合作方目前对接至华东区域负责人，可推动内部评估，不能最终决策。】

区域公司汇报结束后，业务线发言。

业务线负责人没有否定项目，只说现有信息还不足以判断后续合作深度，尤其是对方资源能否进入正式路径，目前还需要补充材料。

他说得很稳，留了很多余地。

“从业务角度，我们不反对继续沟通，但建议不要太早定义合作方式。现在能确认的是项目有探索价值，不能确认的是合作方能投入到什么程度。”

周序宁把“不反对继续沟通”和“不要太早定义合作方式”都记了下来。

财务接着发言。

财务准备了两套测算，和材料里一致。乐观版假设资源落位快，招商周期压短，项目回收节奏较好；保守版则把合作方资源兑现时间拉长，现金流压力明显变大。

财务负责人说：“我们不是反对项目推进，但如果以保守假设看，前期投入节奏要控制，不能按乐观情形提前锁定成本。”

区域公司负责人立刻接话：“我们理解财务的谨慎，但如果前期不先把资源关系稳住，后面窗口可能就错过了。”

财务负责人说：“所以我们要求补充合作方承诺范围。没有承诺范围，财务只能按保守假设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砚延终于开口。

“法务。”

法务负责人把话筒往前挪了一点。

“法务这边主要看合作路径。现在材料里没有明确对方授权层级，也没有初步框架条款，所以我们只能提示风险。后续如果要进入正式谈判，至少要有对方主体、授权文件、合作范围和退出机制。”

周予峥问：“如果只是下一轮沟通，需要什么？”

法务说：“下一轮沟通可以做，但不建议以集团承诺方式推进。可以做信息确认，不宜形成实质性合作表述。”

周序宁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把那一句单独列出来。

【下一轮可做信息确认，不宜形成集团实质性合作表述。】

周砚延看向区域公司。

“你们要集团出面，目的是什么？”

区域负责人坐直了一点：“主要是希望提升对方重视程度，也加快对方内部推进。”

“集团出面以后，对方如果要求我们给初步合作意向，你们准备怎么答？”

区域负责人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旁边那位女经理低声补了一句：“可以先以沟通函或者会谈纪要形式……”

周砚延没有看她，只看着区域负责人。

区域负责人很快接上：“我们可以先不形成正式意向，只推动双方高层交流。”

周砚延问：“那高层交流的议题是什么？”

区域负责人翻了一下材料。

“主要围绕资源合作方向、项目可能性、后续沟通机制。”

周予峥把笔放下。

“这三个词都太虚。”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会议室里却没有人接话。

周予峥继续说：“资源合作方向，是什么资源；项目可能性，哪种可能；后续沟通机制，谁和谁沟通。你们想让集团出面可以，但集团不能拿三个空词去开场。”

区域负责人点头：“明白，我们会再细化。”

周砚延说：“不是会后再细化。今天先说清楚，集团如果出面，第一轮只确认什么。”

区域负责人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又看向屏幕。

“第一，确认对方是否有进入正式评估的意愿；第二，确认对方资源可投入范围；第三，确认对方后续正式对接层级。”

财务负责人说：“还要确认时间。”

业务线接：“以及合作方式不提前定义。”

法务说：“所有表述不涉及承诺。”

周砚延没有立刻说话。

周予峥转头看向周序宁。

“你复述一下。”

会议室里几道视线同时落到她身上。

周序宁抬头，把笔放下。她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下来的记录，才开口。

“目前会上形成的下一轮沟通目标有四项。第一，确认合作方是否愿意进入正式评估；第二，确认合作方可投入资源范围；第三，确认后续正式对接层级和反馈时间；第四，沟通表述不涉及集团实质性承诺，也不提前定义合作方式。”

她说完，停了一下。

“如果要进入会后问题清单，我会把区域公司补充材料、财务保守测算、法务风险提示和业务线合作边界分别列入待补材料。”

周予峥看着她。

“谁补？”

周序宁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

“区域公司补合作方授权层级、资源可投入范围、正式反馈时间；财务补保守假设下现金流压力说明；法务补下一轮沟通表述边界；业务线补合作方式不提前定义情况下的可谈议题。”

周予峥点了一下头。

“时间？”

周序宁没有立刻答，抬头看向各条线。

“这个需要各条线确认。”

周予峥笑了一下，没再替她问。

周序宁继续说：“如果各位今天能确定，我这边会写进会后待补清单；如果不能确定，就先写反馈时间待补。”

区域负责人先说：“我们明天下班前给。”

财务负责人看了一眼材料：“财务后天下午前。”

法务说：“法务明天中午前可以给沟通表述边界。”

业务线负责人说：“业务线明天下午前。”

周序宁一项一项记下来。

“好的。”

周砚延这才说：“按这个走。”

会议后半段没有再展开太久。周予峥把下一轮沟通的边界又压了一遍，区域公司把几个过于积极的表述收了回去，财务保留保守测算，法务不进入合作判断，只给沟通边界。

会议结束时，周砚延合上材料。

“周序宁。”

她抬头。

“会后出一版问题清单，先发周予峥。”

“好。”

周砚延起身离开。

其他人也跟着动起来。椅子被轻轻推开，材料收拢，会议室里重新有了低声交谈。

区域公司那位女经理走过来，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她。

“周小姐，后面材料我这边也会一起配合。”

周序宁接过名片，也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

“谢谢，正式材料还是麻烦同步项目群。我这边会按今天会上确认的待补清单收一版。”

对方点头：“明白。”

财务的人也过来问：“你刚才说财务后天下午前，那我直接发给你？”

“可以。”周序宁说，“也麻烦同步财务负责人和项目群。”

“好。”

人陆续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周予峥还没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序宁收电脑。

“刚才复述得还行。”

周序宁把名片放进包里。

“还行是多少？”

周予峥笑了一下。

“就是没错。”

“那你可以直接说没错。”

“行。”周予峥说，“没错。”

她把电脑合上。

周予峥把那份六页纸递给她。

“这份留着。今天晚上按三栏写，不用写长。”

“已明确事项、关键分歧、待补材料。”

“嗯。”他说，“已明确事项最多五条，关键分歧不要写成双方意见不同，写清楚分歧在哪儿。”

“知道。”

周予峥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今天这个项目，你不要急着判断好坏。”

周序宁抬头。

周予峥说：“新项目刚进会，谁都只拿出了一部分。你现在先学会看她们拿出来的是什么，没拿出来的又是什么。”

周序宁点头。

“好。”

周予峥走了。

周序宁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桌面上的水杯和纸张归到一侧，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才抱着电脑回工位。

林妍看到她回来，问：“怎么样？”

周序宁把电脑放下。

“材料比会前更乱了。”

林妍笑了。

“正常。第一次进会，能更乱，说明真问题出来了。”

周序宁打开电脑，先新建文档。

标题写：

【北雏项目第一次集团层面会议问题清单】

下面分三栏。

一、已明确事项。

二、关键分歧。

三、待补材料。

她没有马上往下写。先把自己的手写记录摊开，从第一页开始对，区域公司、业务线、财务、法务，每一方说过的话，被她按顺序标出来。

五点二十，第一版写完。

已明确事项四条，关键分歧三条，待补材料六项。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各方充分讨论”删掉，把“原则支持”删掉，把“积极推进”删掉，换成具体条线和具体动作。

六点十七，文档发给周予峥。

【予峥总，北雏项目第一次集团层面会议问题清单已发您，请查收。】

周予峥没有立刻回。

周序宁继续收拾今天的项目材料，按版本、条线和会议时间重新命名。

六点四十，周予峥回复。

【收到。】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关键分歧第二条，别写“财务较谨慎”，写“财务要求以保守假设重新测算现金流压力”。】

周序宁把那一条打开，改掉。

又过了一会儿，周予峥发来第三条。

【其他可以。今晚不用继续追。】

周序宁看着那条消息，回：【收到。】

她把改好的版本重新保存，文件名后面加了日期和版本号。

办公室里人已经少了很多。她把纸质材料收进文件夹，起身去打印机旁边拿刚打好的版本。回来时，王丽婷正好从周砚延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签批件。

两个人在走廊里碰上。

王丽婷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材料。

“还没走？”

“马上。”

王丽婷点头：“明天下午月度经营会，你也参加。座位表我晚点发你。”

“好。”

王丽婷走了两步，又说：“周三栖衡那边，如果经营会拖了，我提前帮你看一眼时间。”

“谢谢。”

“不一定会拖。”王丽婷说，“但先看着。”

周序宁点头。

“好。”

她回到工位，关电脑，收包。手机屏幕亮着，项目群里又有区域公司的人发消息，说补充材料明天会尽量提前。

周序宁点开，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拿着车钥匙往电梯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