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宁拿过便签纸,先把自己的九十改成一百零五,又把周予峥的一百三十改成一百五十,最后把周砚延的八十扣到四十五。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周予峥看着她:“怎么?”
“坐庄风险确实大。”
周予峥笑了:“现在知道了?”
周砚延神色没什么变化:“下一局你坐庄。”
第三局,轮到周序宁。
她把牌收回来,自己洗了一遍。动作比刚才自然一点,但发牌时还是谨慎,先给周予峥,再给周砚延,最后才给自己。
周予峥靠在沙发上:“庄家不用这么有服务意识。”
周序宁:“我只是按顺序发。”
周砚延把牌压在指下,没有说话。
下注时,周予峥直接写了三十。周序宁看见,问:“你下这么高?”
“支持周经理第一次坐庄。”
“这听起来不像支持。”
“那叫施压。”
周砚延下注二十。
周序宁看了一眼便签纸。她现在一百零五点,如果这一局两边都赢,她要赔五十点。
她抬头看了周予峥一眼。
周予峥笑:“现在开始有压力了?”
“只是确认风险敞口。”
周砚延淡淡说:“可以发牌了。”
周序宁翻开自己的牌,一张 A,一张九。她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周予峥抬眼,正好看见她那个反应。
他笑了:“周序宁。”
周序宁立刻抬眼:“干什么?”
“你这张脸真的不适合拿好牌。”
她下意识把牌往桌面上压了一点:“我没有。”
周砚延看了她一眼:“已经晚了。”
周序宁:“……”
周予峥牌面是十八,不要。周砚延牌面是十九,也不要。周序宁低头看自己的牌,A 加九,二十点。她很努力地让语气平一点。
“庄家停牌。”
周予峥笑意更明显:“你这个‘停牌’说得很像已经赢了。”
“我只是按照规则操作。”
“那开吧。”
三个人翻牌。周予峥十八,周砚延十九,周序宁二十,庄赢。
周序宁把牌推出来的时候,表情还算平静,但手已经很诚实地伸向便签纸。
周予峥看着她:“赢一把就这么积极?”
“正常结算。”周序宁说,“避免口径遗漏。”
她把周予峥的一百五十改成一百二十,周砚延的四十五改成二十五,又把自己的一百零五改成一百五十五。写完以后,她看着自己后面那个数字,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周予峥看见了:“周经理,恭喜,阶段性盈利。”
周序宁把笔放下:“谢谢。”
她刚说完,门铃响了,牌局正好停下来。周序宁动作顿了一下,先看向门口。
周砚延抬眼:“应该是茶点。”
周予峥把牌扣在桌上,起身去开门。
服务人员推着小车进来,茶壶、水果、小点心依次摆到茶几旁边。玻璃碟里原本只放了几颗独立包装的糖和薄荷巧克力,摆在茶盘边上,数量很少,像是随手配的。
周予峥看了一眼:“麻烦多拿一点糖,独立包装的。”
服务人员停了一下,很快应声:“好的,您稍等。”
周序宁抬头看他。周予峥像是没看见她的眼神,只把茶几边缘的牌往旁边推了一点,给服务人员腾位置。
门重新合上。
牌局正好停在这里。
茶点摆开以后,原本被牌和便签纸占住的茶几忽然多了些生活气。茶壶是热的,杯子里很快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水果盘摆在中间,小点心旁边压着银色小叉。
周序宁坐在单人沙发上,一时没有去碰牌。刚才还在算点数,门一开,服务人员进来,像把这个房间短暂地重新放回了酒店正常秩序里。门关上以后,声音又被隔出去,剩下她和周砚延、周予峥,还有茶几上那张写着三个人名字的便签纸。
周序宁看了一眼时间。
周予峥坐回去,顺手给自己倒了半杯茶:“看什么?”
“没什么。”周序宁把手机扣回去。
“项目群?”
“也不全是。”
周予峥笑了一下:“周经理,工作组已经往车站走了。”
周序宁:“我知道。”
周砚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材料放着。”
周序宁看向他。
周砚延把杯子放回去,语气很平:“下午不处理。”
周序宁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材料,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副扣着的牌,最后没有再伸手去拿。
周予峥把玻璃碟里原本那几颗糖倒出来,随手推到茶几中间。
“先别动。”他说,“等新的拿来一起换。”
周序宁问:“换什么?”
“筹码。”周予峥说,“只记分有点像工作。”
“我觉得你们这个局越来越正式了。”周序宁说。
周予峥看着她:“正式一点不好?”
周序宁顿了一下:“不好说。”
“那就是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予峥笑:“你看,又开始做口径修正了。”
周序宁不想理他,伸手去拿水果。她刚拿起叉子,周砚延已经把水果盘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动作很轻,也很顺手。
周序宁的手停了一下:“谢谢周总。”
周砚延没有说什么,只把手收回去。
周予峥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一眼便签纸上的数字:“序宁现在一百五十五,小叔二十五。”
周序宁看向便签纸。
刚才她赢得太快,一时还没有把这个数字真正放进脑子里。现在周予峥念出来,她才发现周砚延那一栏确实只剩二十五。
她下意识看了周砚延一眼。
周砚延神色没有变化。
周予峥笑:“别看了,周总输得起。”
周序宁:“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这个数不太均衡。”
“牌桌上均衡就没意思了。”
周序宁把叉子放下:“那是因为你上一局下得太高。”
“我下三十,是为了给你增加体验感。”
“谢谢,不需要。”
“但是你赢了。”
周序宁:“……”
她没法反驳,只能重新拿起水果叉。
周砚延看着她,忽然说:“坐庄赢,和下注赢,不一样。”
周序宁抬眼。
周砚延说:“你刚才赢的是两边。”
周予峥靠回沙发:“周总开始复盘了。”
周序宁却听进去了,低头看便签纸上那个一百五十五。她刚才确实是庄赢。周予峥和周砚延都下注,她一把收两边,所以数字一下被推高。明明只是纸上的点数,但坐庄那一瞬间,被两个人同时压上来的感觉很清楚。她要翻自己的牌,要判断停牌还是补牌,要承担两边同时赢她的风险。
赢的时候,也确实是两边一起收回来。
周序宁把这点想明白,忽然觉得这游戏比刚才看起来更直接一点。不是幼稚的记分,是规则被抽掉了真钱以后,仍然保留了压力。
周予峥看她不说话,问:“想什么?”
周序宁说:“在想庄家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闲家只看自己这一注。”她说,“庄家要看所有人的注。”
周予峥看着她,笑意淡了一点:“学得挺快。”
周砚延也看了她一眼。
周序宁低头叉了一小块水果,没有接这个评价。
门铃第二次响起。
周予峥起身去开门。
服务人员这次没有推车,只拿了一个小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几小袋独立包装的糖,颜色不算鲜艳,透明糖纸裹着,放在白瓷盘里,看起来倒真有点像临时找来的筹码。
“这些可以吗?”服务人员问。
周予峥看了一眼:“可以,谢谢。”
门重新关上以后,他把糖袋拿到茶几中间,一袋一袋倒出来。糖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周序宁看着那一小堆糖,没忍住说:“还真拿了这么多。”
周予峥坐回去:“道具齐一点,体验好一点。”
周砚延把便签纸推到中间。
“按点数换。”他说。
周序宁低头看。周砚延,25。周予峥,120。周序宁,155。
周予峥拿起一颗糖,在指尖转了一下:“五点换一颗。刚好都能除。”
周序宁很快算了一遍。周砚延五颗,周予峥二十四颗,她三十一颗。
这个差距比写在纸上还明显。
周予峥先给周砚延数了五颗,放到他面前。
“小叔,短暂破产边缘。”
周砚延看了一眼那五颗糖,没什么表情:“继续。”
周予峥笑了,又给自己数了二十四颗。数到一半,他把糖往自己面前拢了一下,动作很熟,像真的在整理筹码。
剩下的,他推到周序宁面前。
“序宁,三十一。”
周序宁低头看着那一小堆糖,比他们两个都多。她伸手,把糖一点一点排成两列,二十颗一列,剩下十一颗单独放在旁边。动作很轻,但很认真。
周予峥看着她:“你还分资产结构?”
周序宁没有抬头:“方便核对。”
“怕我少给你?”
“不是。”周序宁说,“怕后面算不清。”
周予峥笑了一声:“后面还没开始,你已经想到算不清了。”
周序宁把最后一颗糖摆正:“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帮我算清的人。”
“我刚才给你数了三十一颗。”
“目前可信。”
周予峥被她逗笑了,周砚延端起茶杯,眼底也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糖换完以后,茶几上的东西忽然变得很满。左边是茶杯和水果,右边是纸牌,中间是三堆糖。
周序宁看着自己面前的糖,忽然觉得这场牌局变得比刚才更清楚了。纸上的点数只是数字,糖摆出来以后,输赢有了形状。
周砚延面前只有五颗,偏偏他仍然坐得很稳,好像那五颗和五十颗没有区别。周予峥那一堆不多不少,他靠在沙发里,指尖搭在牌背上,眼神轻松得像刚才输赢只是热身。她面前最多,反而坐得比刚才更端正了一点。
周予峥看出来了。
“周序宁。”
“嗯?”
“你现在比刚才更像上班了。”
周序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确实有点太直。
周予峥伸手,把她面前最外侧那颗糖往里推了一点。
“筹码不用摆得像汇报材料。”
他的手指只碰到糖,没有碰到她。但那颗糖原本就在她手边,他这样一推,距离很近,近到周序宁能看清他指节上很淡的青筋。
她没有动。过了一秒,才把那颗糖又往自己的区域里拨了半寸。
“这是我的。”
周予峥看着她,慢慢笑了。
“知道。”
周砚延把牌拿起来,轻轻切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刚好把这一点停顿切过去。
“继续?”
周予峥接过牌,洗了一遍,指尖压着牌边,忽然说:“二十一点太规矩了。”
周序宁抬头。
周予峥看着她面前那三十一颗糖,笑意很淡。
“换个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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