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项目没有再按天往前写。周序宁也没有再每天把所有变化都报给周予峥。

项目真正跑起来以后，到她工位旁边停下来的人也多了。

最开始只是工程和园区公司的接口过来补一句材料，后来采购、法务和财务也会拿着文件直接找她。有时只确认一个时间，有时却要摊开两三版表格，对着其中一句话究竟能不能进入正式材料谈很久。

开放办公区并不那么适合说这些。

旁边的人不会刻意听，但电话声、脚步声和打印机的动静一直都在。有人从过道经过，目光很自然地扫到屏幕上，周序宁便会先把页面切掉，再抱起电脑和材料。

“去会议室说吧。”

小会议室经常没有空位。

有一次财务的人过来确认测算前提，系统里最近的一间要四十分钟以后才能用。两个人站在她工位旁边看了一会儿时间，最后只先说了不涉及项目数据的部分，剩下几项重新约到下午。

纸质材料也逐渐多起来。她桌边原本只有一个空文件架，后来变成两个文件盒，里面分别放历史材料、外部方案和各条线正式回复。涉及供应商评分和内部意见的部分不能一直摆在外面，林妍便从公共资料柜里替她腾出一层。

“你先放这里。”林妍说，“钥匙我等会儿给你。”

周序宁把文件按版本重新排好。

“够用了。”

第二天，她在项目节点表里又加了一列：会议室。

工程正式复核结论出来以后，她只把“可纳入本轮预研范围”“需补充现场条件后判断”“暂不建议进入本轮”三类结果放进清单；园区公司补了两版数据说明，她把拆不开的地库和公共区域用能单独放进“不得推估事项”；财务把测算前提拆成必须前提、可暂缓前提和不得假设前提；法务把节能改造、综合能源合作、平台采购、运营托管四类路径列成对照表。

她的邮件也短了很多。

【收到。请补责任人及最晚反馈时间。】

【该事项影响投资测算结论，不影响历史材料归档。】

【该表述不得作为供应商优先选择依据。】

【请确认是否构成本轮判断依据。】

这些句子一开始发出去时，群里还会安静一会儿。后来各条线慢慢习惯了，工程会主动写“本项阻塞方案评审”，财务会主动标“仅作测算前提，不形成结论”，法务会在表格最下面补“不得在预研阶段形成唯一技术服务单位表述”。

资产运营最慢。

吴经理发来的资料适用范围说明里，第一版还保留着“历史合作单位熟悉现场情况，可作为后续合作衔接参考”。周序宁没有在群里回“收到”，只单独发邮件问他：

【该表述是否构成本轮供应商选择依据？如不构成，请改为历史资料适用范围说明；如构成，请同步内部审批依据及责任主体。】

二十分钟后，吴经理回：

【该表述不构成本轮供应商选择依据。历史合作单位资料仅作为历史材料参考，不作为本轮供应商入围或优先选择依据。】

周序宁把这句复制进清单。

那天下午，周予峥只回了两个字。

【可以。】

那一周以后，方案 v0.2 没有继续往 v0.3 硬推。外部合作方先按集团办公室发出的未闭合事项清单修改，把“唯一技术服务单位”“建议统筹确定原顾问单位”“历史资料延续性”这些表述全部删掉，只保留不同技术路线的条件、边界和风险。

旧供应商被放回历史资料章节。

外部合作方自己的建议被放进“预研建议”章节。

供应商选择路径被单独拆出来，标题叫：后续供应商选择及采购路径待定事项

周序宁把文件转给周予峥。

【予峥总，外部合作方已按未闭合事项清单修改 v0.2。当前版本未形成唯一技术服务单位建议，供应商选择路径仍单列待定。】

周予峥回：

【给周总。】

她把邮件转给周砚延。十七分钟后，周砚延回：进下一步。采购路径先定。

这六个字把项目从预研材料推到了另一个阶段。

采购部是第二天上午进群的。

王丽婷把群名从【园区零碳试点预研工作群】改成了【园区零碳试点预研及采购路径工作群】。采购部接口姓梁，进群后先发了一份采购路径初判表：

根据目前项目阶段，本轮不直接确定后续工程、设备、平台或运营供应商。当前拟先启动“零碳试点预研咨询及技术路线梳理”供应商邀请比选，用于确定预研咨询服务单位。后续如进入工程施工、重要设备材料采购、平台系统建设、运营托管等合同包，由采购部根据项目范围、合同估算金额及集团采购制度另行组织招标或其他采购程序。

周序宁把文件转进供应商规则文件夹，这一次她没有急着问周予峥怎么写。

她打开之前那张供应商问题清单，把标题改成：预研咨询服务单位入围条件及评分规则前置确认表

第一栏：入围条件。

第二栏：对应风险。

第三栏：需确认部门。

第四栏：是否构成排除项。

第五栏：是否构成评分项。

第六栏：备注。

她先写下第一行。

【不得以历史合作经历作为本轮优先入围依据。】

对应风险：

【避免历史供应商借旧资料延续性影响本轮供应商选择。】

需确认部门：

【采购部、法务、资产运营。】

是否构成排除项：

【否。】

是否构成评分项：

可作为项目经验说明，但需与其他供应商同口径披露，不得单独加权。

供应商需具备园区综合能源、节能诊断或零碳园区咨询相关经验。

如涉及碳管理平台建议，需说明数据接口能力及后续运维边界。

如涉及投资测算建议，需明确测算假设来源，不得替集团形成收益结论。

不得在响应文件中预设后续工程、设备、平台或运营服务供应商。

写到这里，她把文件保存，发给周予峥。

【予峥总，我先按入围条件、风险、确认部门、排除项/评分项拆了一版。当前仅针对预研咨询服务单位，不涉及后续工程、设备、平台或运营供应商确定。旧供应商相关内容未作为排除项，但也不作为优先依据。】

周予峥过了一会儿回：

【思路对。预研咨询和后续实施包要切开。】

下午四点，采购部、法务、资产运营、财务和工程开了一次短会。周予峥没参加，周砚延也没参加。会议室还是那间小会议室。

周序宁把表投到屏幕上：“今天不定后续实施供应商，只确认预研咨询服务单位的入围条件和评分规则口径。”

梁经理点头：“这个边界要先讲清楚。”

法务接口说：“预研咨询单位如果参与后续工程、设备或平台投标，可能涉及利益冲突，至少要在后续采购文件里明确披露规则。”

资产运营吴经理翻了一下材料，说：“旧供应商现场熟悉度还是有客观价值。”

“可以作为项目经验说明。”她说，“但同口径披露，不单独加权。否则会回到历史延续性影响本轮选择。”

吴经理没有马上说话。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周序宁看着屏幕，把那一行高亮出来。

【历史合作经历如作为项目经验说明，需与其他供应商同口径披露，不得单独形成优势。】

梁经理接了话。

“采购这边也建议这样。否则评分规则不好解释。”

法务点头。

“同意。”

吴经理最后说：“那就按这个。”

周序宁低头在本子上记：

资产运营确认。

采购确认。

法务确认。

她写完，又补了一句：不写“原则同意”。

会后纪要发出去时：园区零碳试点预研｜预研咨询服务单位入围条件及评分规则确认纪要

本次会议仅确认预研咨询服务单位邀请比选的入围条件及评分规则口径，不确定入围供应商，不形成供应商选择结果。

本轮采购范围限于预研咨询及技术路线梳理服务，不包括后续工程施工、设备采购、平台建设或运营托管。后续实施类合同包由采购部根据项目范围、合同估算金额及集团采购制度另行组织招标或其他采购程序。

旧供应商历史合作经历可作为项目经验说明，与其他供应商同口径披露，不单独加权，不构成本轮优先入围依据。

邮件发出去以后，采购部梁经理很快回：

【采购确认。后续按该口径形成邀请比选文件初稿。】

法务回：

【法务确认。】

资产运营隔了六分钟回：

【确认。】

周序宁看着这三个回复，才把纪要转给周予峥。

【予峥总，入围条件及评分规则口径已确认。采购、法务、资产运营均已回复确认。】

周予峥没有立刻回。

过了半小时，采购部发来第一版供应商长名单。

旧供应商在名单里，外部合作方也在名单里。

另外还有三家综合能源服务商、两家碳管理平台公司、一家做园区节能诊断的咨询机构。

名单下面有一行备注：

【以上仅为长名单，不构成入围结果。采购部后续将根据确认后的入围条件筛选形成邀请比选名单。】

周序宁把长名单另存进文件夹时，目光停在其中一个陌生名字上。

【源启低碳科技有限公司】

她没有印象。

但采购部附件里，这家公司后面标了一行很简单的说明：

【近三年参与多个产业园区综合能源及碳管理平台项目。】

周序宁把这个名字复制进供应商对比表。

旧供应商。

外部合作方。

源启低碳。

另外三家综合能源服务商。

两家碳管理平台公司。

一家节能诊断咨询机构。

表格里还没有评分。

只有空白的几列。

项目经验。

技术路线。

数据能力。

投资测算边界。

合同路径风险。

是否涉及后续实施利益冲突。

备注。

她看着这些名字，感觉项目从材料里走了出来。

晚上七点多，周予峥回了邮件。

【明天下午三点，先听听。你也来。】

周序宁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鼠标上。

过了一会儿，她回：

【好。需要我提前准备问题清单吗？】

周予峥回：

【准备。】

下一封隔了几秒又进来。

【先听，不急着下判断。】

周序宁看着这句话，把供应商长名单重新打开。

采购部发来的第一版长名单里，旧供应商在第一组，外部合作方在第二组，另外还有三家综合能源服务商、两家碳管理平台公司、一家做园区节能诊断的咨询机构。

每家公司后面都有两三行很短的说明。

旧供应商那一栏写：曾参与园区节能改造前期研究，熟悉现场设备及历史资料。

外部合作方那一栏写：已参与本轮预研方案初稿沟通，具备综合能源及零碳路径初步方案能力。

源启低碳科技有限公司那一栏写：近三年参与多个产业园区综合能源及碳管理平台项目，项目负责人沈知遥，团队核心成员包含能源建模、碳核算、平台接口及园区运营顾问。

她把源启低碳的资料另存了一份，和旧供应商、外部合作方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新建文档，在最上面写：

【供应商沟通问题清单】

请说明贵司认为本项目当前最不应急于推进的事项。

请说明历史节能改造资料在本轮零碳试点预研中的适用边界。

请说明贵司是否参与或计划参与后续工程、设备、平台或运营服务；如参与，如何处理预研咨询阶段的利益冲突。

请说明贵司在数据不完整情况下如何处理能源现状分析及测算边界。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请说明贵司不建议集团选择贵司的情形。

这一行写完，她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保存。

文件名：供应商沟通问题清单｜周序宁

第二天下午三点，第一场听的是旧供应商。

对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项目总，姓郑，穿深色西装，话说得很稳，一进会议室就先和资产运营吴经理打了招呼。

“吴经理，好久不见。”

吴经理笑了一下。

“是有几年了。”

周序宁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没有接话，在本子上写：

旧供应商｜郑总｜与资产运营熟。

郑总的材料做得很厚，第一页就是园区历史节能改造工作基础，第二页是他们当年做过的设备盘点，第三页是“延续性优势”。

他讲得很顺。

“园区这个项目，我们前期确实介入得比较早，对现场情况、设备老化程度、物业运行习惯都比较了解。现在如果重新找一家完全陌生的团队，前期沟通成本会比较高，也容易重复走弯路。”

周序宁抬眼看了一下屏幕。

郑总继续说：“所以我们建议，本轮预研咨询阶段，还是可以在既有节能改造资料基础上继续深化。至于后续综合能源、碳平台、设备更新这些内容，可以分阶段纳入，不建议一上来就摊得太大。”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周序宁在本子上写：

优点：熟悉现场。

风险：历史资料延续性容易变成优先依据。

注意：不把“熟悉”写成“优先”。

轮到提问时，她问：

“郑总，你刚才提到既有资料基础上的延续性。请问这个延续性，在你们理解里，是历史材料参考，还是本轮供应商选择依据？”

郑总停了一下。

“我们认为是项目经验的一部分。”

周序宁看着他。

“项目经验可以作为评分项之一。同口径披露就可以。”她说，“我的问题是，它是否构成本轮优先入围依据。”

郑总笑了一下。

“这个当然还是以集团采购规则为准。”

周序宁点头，低头记：

未正面答。

默认不构成。

纪要需写采购规则为准。

旧供应商讲完以后，会议室里短暂休息了十分钟。

第二场是源启低碳。

源启来了四个人。

领头的是沈知遥，三十多岁，穿一件灰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低低挽着。她进来时没有先寒暄，只把材料递给采购部梁经理，又给周序宁这边递了一份。

“这是我们按照贵司问题清单重新整理的版本。”她说，“原来的公司介绍放到附件里了，前面先讲我们认为这个项目现在不该做什么。”

周序宁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本项目当前不建议急于推进事项

不建议在工程复核、资产边界及数据口径未完全闭合前形成投资测算结论。

不建议在预研咨询阶段预设后续工程、平台或运营服务供应商。

不建议将历史节能改造资料直接延伸为零碳试点实施路径。

周序宁翻页的手慢了一点。

沈知遥站在屏幕旁边，没有把话讲得很满。

“我们看了贵司目前提供的材料，园区基础条件是有的，但数据口径还不够细，资产边界也还没有完全闭合。这个阶段如果直接讲收益、讲投资回收期、讲整体实施路径，材料会好看，但风险会被后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序宁低头写：她先讲不该做什么。

沈知遥继续：“所以我们建议，本轮预研咨询先做三件事。第一，建立现状边界；第二，拆分技术路径；第三，形成后续采购包建议。至于后续谁来做工程、谁来做平台、谁来做运营，不应由预研咨询单位在这个阶段暗示。”

法务接口抬了一下头。

梁经理也翻了一页材料。

沈知遥的团队里，有一位负责能源建模的工程师，她讲数据口径时把园区现有表计拆成了三类；另一个负责平台接口的顾问，她讲碳管理平台时反复强调“数据不可得事项不得推估”；最后一个男顾问只补了几句历史案例和实施节奏。

周序宁问了四个问题。

“如果现有数据不足，你们会怎么写能源现状？”

沈知遥答：“写不足，不用假设补齐。能测算的测算，不能测算的列前置条件。”

“如果历史节能改造资料里有旧供应商建议，你们会怎么处理？”

“作为历史材料引用，不作为本轮供应商选择依据。”

“如果后续你们也想参与平台建设，预研咨询阶段怎么避免利益冲突？”

沈知遥说：“披露。并且预研报告中不写排他性技术路线，不写唯一平台建议，不把自有产品嵌进基础方案。”

周序宁停了一下，问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情况下，你们不建议集团选你们？”

沈知遥看了她一眼。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沈知遥没有笑。

“如果贵司现在需要的是能直接出投资测算和实施总包方案的供应商，那不建议选我们。”她说，“我们不会在边界没闭合的时候把项目写成可实施。”

周序宁低头，把这句话完整记下来。

【不会在边界没闭合时把项目写成可实施。】

两场听完，周序宁把材料收好，没有当场发表意见。

采购部梁经理问：“周序宁，集团办这边要不要先说一下初步感觉？”

周序宁抬头。

“我先整理问题和评分项，不当场判断。”

梁经理点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