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是这片地区的本地人,小麦肤色,浅棕色的眼珠,眼窝深邃,鼻梁高挺。
她的眼睛生得细长,上挑的眼尾危险阴鸷,像一条冰冷蛰伏的毒蛇,但与之相反的是,她的性格十分温和。
本尼迪尼亚在末日里听说过她的事迹,也有幸亲眼见过她在末日里的样子,那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强大女战士,与此刻她给人的印象判若两人
即便如今的她还没有变异,没有那么高大强悍,但身形紧实挺拔,一身筋骨结实利落,是个看上去就十分能打的人。
万幸,她始终站在人类这一边。
阿黛尔停下手里的活计,招待本尼迪尼亚到练武馆的偏厅坐下,本尼迪尼亚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台发电机。
他确定阿黛尔没有变异,那她是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让机器正常运转。
练武馆内部十分简陋,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偏厅除了一扇窗户,只在房间中央放置了一张低矮的木头茶几,周围放有几个草编蒲团,也已经脱线变形。
两人盘腿在木地板上坐下,本尼迪尼亚迫切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阿黛尔不疾不徐的模样,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相信阿黛尔一定会将事情一一告知。
“你好,我想我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本尼迪尼亚,是科技学院的......”
“不用这么麻烦,本尼迪尼亚,我知道你。”
“是吗?你居然知道我,这真是不可思议,我们以前并没有单独说过话。”
阿黛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坐在本尼迪尼亚的对面,双手按在大腿上,微微一笑道:“抱歉,现在什么也用不了,没办法请你喝点什么了。”
不,这些礼仪客套现在根本完全不重要,本尼迪尼亚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关现在这个局面的一切。
注意到阿黛尔脸上没什么血色,本尼迪尼亚放轻声音道:“阿黛尔,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跟变异有关吗?”
阿黛尔弯了弯嘴角,视线在两条手臂上一扫而过:“我只是没休息好而已。你一定明白这一点,心里有事就会失眠,什么都忍不住要想一想,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的关心。”
“没事就好。”本尼迪尼亚支吾着,他在想怎么开口,该从哪里说起。
“你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吗?”阿黛尔问。
“不知道!”本尼迪尼亚急忙道,“我本来跟随军队去往遗迹里寻找一样东西,那里的情况很复杂。活尸和异种之间竟然能够互相交流,还有怪物,太多了!”
本尼迪尼亚说着便浑身发起抖来,他语无伦次道:“它们把出口全都堵死了!我们......我们的弹药被耗尽了。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畸变人也应付不来的程度,我当时,我当时......”
本尼迪尼亚说不下去了,他不想再回忆起死亡时的痛苦了,那对他而言太可怕了。
阿黛尔语气温和道:“本尼迪尼亚,你重生了,你知道吗?”
本尼迪尼亚深深呼吸:“我猜到了,但仍然无法确定。因为这里出现了没有五官的人,还有时间......这是之前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那我告诉你,你重生了。”阿黛尔再一次这样说道。
本尼迪尼亚摸着自己的心口,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喃喃道:“真的是重生吗?”
“你重生在什么时候?”阿黛尔问。
本尼迪尼亚急忙将两次重生的细节全都告诉了她,阿黛尔垂眸认真聆听,眼睛盯着木茶几的桌面,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她问本尼迪尼亚:“你是说,你两次重生都是在今天傍晚?抱歉,虽然现在可能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原谅我用这个说法。”
在与阿黛尔交谈的过程中,本尼迪尼亚逐渐知道了一些事。
阿黛尔在他之前重生,她没有说她重生的确切时间和地点,只是告诉本尼迪尼亚,她已经重生过好几次,至于究竟是几次,她也没说。
本尼迪尼亚询问有没有其他人也同样重生,阿黛尔也无法确定:“目前我知道的,只有你一个。”
这怎么可能呢,让阿黛尔重生或许能创造奇迹,可是让他这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重生有什么必要呢?
“你刚刚在做什么?”本尼迪尼亚指的是她刚才在井边使用发电机的事。
“我接了一些线路,想试试看能不能有什么影响。你说你是看到电视出问题才跑出来的,那应该是某根线路起了作用吧。”
阿黛尔这样回答,可这也不对啊,阿黛尔从来没有去过学校,她怎么会懂电路呢?
留在一源星球的人类已经不多,留给人类居住的陆地面积也在急剧减少,连本尼迪尼亚的父母都是几十年前搬迁过来的外地人,而这片地区本土的宗教信仰浓厚,女孩们根本没有机会接受文化教育。
最重要的一点是,阿黛尔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使用发电机!
似乎是看懂了本尼迪尼亚在想什么,阿黛尔主动解释道:“这些都是我之前偷学的。我说了,我重生的时间比你早,次数也比你多,来得及做很多事情。至于发电机为什么还能使用,这是我的一点秘密,抱歉。”
这倒也是,如果她重生什么也不做,那才更加奇怪。
本尼迪尼亚又问:“你说你重生了几次,为什么会重生?”
“我也不知道。”
“不能阻止变异发生,也不能提醒任何人,那我们重生在变异发生前做什么?”
“也许是找到结束变异的办法。”
本尼迪尼亚感觉脑子很乱:“结束变异?也就是说,变异的发生我们无法阻止?那你找到结束的方法了吗?”
问出口后,他才发现最后一个问题实在愚蠢,如果阿黛尔已经找到,那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阿黛尔并没有指出这一点,她只是如实告知本尼迪尼亚:“还没有找到,但我有些猜想,这需要去一一验证。”
“可现在怎么办,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本尼迪尼亚万分沮丧地揉着额头,他或许打乱了阿黛尔的计划,并且还是两次。
阿黛尔只是摸着手上的绑带,语气淡淡道:“这个世界到了时间会自动重启,就像你两次重生一样。”
“那我能做什么吗?我感觉我什么也不能做,这两次就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你不用自责,你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都会做出的反应而已。”阿黛尔刻意放轻的声音似乎能够安抚人心。“至于能做什么,你只能改变自己去影响别的事物,不能直接干预任何事。”
“比如什么?”
“比如你可以突然跑步,身边的人受你影响,突然也跟着你跑起来,这样的行为是没有问题的。”
“真的一点也不能,告诉别人将会发生什么吗?”
“绝对不能,你已经失败了两次。”
“好吧。”
说了这么多,本尼迪尼亚觉得自己应该口渴了,他看了一圈周围,忽然发现那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他的身体并不觉得饥渴,走了这么多路,也并不觉得疲惫。
回想这一次重生的所有细节,本尼迪尼亚发现自己并没有影响到谁。
他从学校直接回家,整个过程没有跟任何人有过交流,就连和父母交谈时,也尽量维持着记忆里的样子。
阿黛尔提醒他:“你说你母亲半夜在沙发上没睡觉,这就是影响。”
天哪,这也算!
本尼迪尼亚忍不住叫了一声上帝,阿黛尔忍不住眯着眼睛笑了笑:“抱歉,你重生的时间已经来不及做任何事了。而且,我记得你们并不信仰上帝。”
“当然,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别当真。”
时间在静静流逝,本尼迪尼亚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阿黛尔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他重生在这个时间节点,根本什么也来不及做。
这个时间,他就只能睡一觉,等着醒来全世界都变异,等着军队的人出现,将他带去基地里保护起来,然后再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死去,或者变异成活尸和异种。
阿黛尔试图用自己的分析解答他的疑惑:“你的异能是时间回溯,这可能就是你重生的原因。”
拜托,回溯的时间不足一分钟,唯一能改变的事情,就是让飞向自己的同一颗子弹多飞两遍,仅此而已!
本尼迪尼亚简直要抓狂了,阿黛尔却仍然保持着微笑的轻松表情,她安慰本尼迪尼亚道:“别灰心,你会重生一定有特殊的原因,只是暂时还不知道而已。”
思索良久,本尼迪尼亚十分不好意思地开口:“阿黛尔,我能否请求你帮我一个忙?”
“保护你的父母吗?这个没问题。”
阿黛尔答应得十分痛快,简直像是提前准备好一样,本尼迪尼亚觉得分外违和,她似乎并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
阿黛尔的回答是:“你的出现或许是某种指引,说不定对我有所帮助,做点令你安心的事,我认为是必要的。”
但除了父母,本尼迪尼亚还想到了另一个人。
阿黛尔见他面色犹豫:“你可以尽管开口,我会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做。”
本尼迪尼亚咬咬牙,语气艰涩道:“还有一个人,她是我的前女友,我们在末日发生前因为一些原因分了手,之后我就再也没能找到她。”
“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奎妮,在一家面包店里工作,就在我们学校附近。”
其实他应该把手机拿出来,给阿黛尔看看照片,毕竟同名的人有不少,但现在手机没法使用了。
本尼迪尼亚本打算如果阿黛尔同意的话,他再补充一些详细信息,但阿黛尔听完后却愣了愣。
他忙问:“你认识奎妮?”
“应该认识,”阿黛尔皱眉思索道,“我重生后尽量把末日里的人都找了一遍,科技学院附近的面包店里,的确有个叫奎妮的姑娘。”
本尼迪尼亚眼睛亮了亮:“她在末日里还活着吗?”
阿黛尔点头:“如果是那个奎妮的话,她被留在了摇篮里负责照顾新生儿,那里面的人都很少出基地。”
奎妮还活着,太好了!
本尼迪尼亚久违地感到欣喜,阿黛尔真令人安心,即便她在末日里将不再是人类。
聊得差不多,阿黛尔领着本尼迪尼亚去到另一间屋子里休息,那是一间同样空荡简陋的房间,只在墙角放了一个做工粗糙的壁橱。
阿黛尔从壁橱里取出被褥,简单在地板上铺好床,还非常贴心地为本尼迪尼亚关上了房门。
因为灯光也被定格,本尼迪尼亚只能用手背轻轻搭在眼皮上闭眼休息,他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整个世界都陷在黑暗之中,除了他和阿黛尔,再没有别的动静。
本尼迪尼亚睡不着,他一点也不困,他将父母丢在家中,他抛弃了他们,但他不那么悲伤了,因为阿黛尔答应下一次重生会帮他。
阿黛尔真善良,她真是一位天使,愿上帝保佑她一切顺利,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本尼迪尼亚在心里这样想着。
又过去许久,本尼迪尼亚在寂静中忽然听到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轻轻掉落在了木地板上。
他屏住呼吸听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空气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开始变化。
渐渐地,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是跟上次一样的感觉。意识到这一点,他急忙翻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果然还是要跟阿黛尔待在一起才能真正安心。
推开偏厅的木门,阿黛尔正靠墙坐在木地板上。
她应该是累得睡着了,一直使用发电机寻找另一个可能存在的重生者,一定让她很疲惫吧。
本尼迪尼亚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放轻脚步走进去,打算就在这间屋子里待到阿黛尔醒来,又或者像她说的那样,等到这个世界重启。
睡着的阿黛尔十分安静,连呼吸声也听不到分毫,她盘腿靠着墙,两条胳膊自然垂落于大腿之上,连脑袋也低垂着。
本尼迪尼亚坐到她右侧的墙边,这间屋子单调得再也找不出多余的东西可以观察,他的视线不自觉又看向阿黛尔。
在末日里,像她们这样强大的女战士,很容易就让人忽略掉性别这件最起码的事实。
以至于在看到她恬静的侧脸时,本尼迪尼亚才忽然意识到阿黛尔是女孩子,而他作为一名成年男性,居然趁对方睡着钻进了她的房间,这实在是太失礼了。
本尼迪尼亚用力呼吸,他安慰自己,现在不是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应该将阿黛尔当做朋友,她不久前还大方答应会帮他的忙。
滴答,滴答——
阿黛尔身边有什么动静,本尼迪尼亚眯着眼睛去看,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检查,阿黛尔哪里是睡着了,她分明是已经死了!
阿黛尔身边掉落有一把锋利的匕首,而在她的脖颈左侧有一个莹蓝色的创口,正不断有银白色液体从里面滑落,液体滚落在她的脚踝处和地板上,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所以本尼迪尼亚才会突然听到水声。
他伸手将匕首抓过来,刀尖还沾染着一点银白,他下意识用指腹去摸,却不小心将自己的指尖划出了一道口子,红色的血珠立刻就冒了出来。
“怎么会......”
本尼迪尼亚自言自语,眼前那银白色液体还在滴落,他怔愣着摊手去接,触手一片冰凉湿滑,那是畸变人的血,只有畸变人的血液是这样的颜色!
像牛奶但更加粘稠,仔细看,仿佛有晶莹的细沙在透明的液体里氤氲流转,本尼迪尼亚确信自己不会认错,这是基地里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
可是,他不是都把这个世界搞砸了吗?为什么阿黛尔的血会是畸变人的血,她分明还是人类啊!
不对,不对!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应该是为什么阿黛尔要自杀?
她的头颅好重,本尼迪尼亚屈膝用双手将她的脑袋扶正。
阿黛尔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皮轻轻合上,没有一点痛苦的神态,她死得悄无声息,如果不是世界太过安静,本尼迪尼亚根本不会发现她自杀。
她为什么要自杀,她明明说世界会自动重启的啊......
察觉到阿黛尔手臂上的绷带有些濡湿,本尼迪尼亚伸手去摸,不是汗水,是跟血液一样的黏腻感。
空气变得愈加稀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的脑袋开始变得昏沉,指尖却忽然有一种异样,他用力睁眼去看,发现阿黛尔的血竟然在往他指尖的伤口里钻。
它们无视自然规律,从绷带里,地板上,以及阿黛尔的脖颈里疯狂挤出来,像一条条扭曲的细蛇般往那个小小的伤口里钻。
那些液体钻进身体的感觉太过冰凉,以至于本尼迪尼亚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他扶着阿黛尔的脑袋,却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
阿黛尔左脸和下巴上也是一片银白血渍,本来干涸的地方也活了起来,它们从她的皮肤上剥离,化做根根细线朝着指尖的方向翻涌。
十分玄妙的感觉,本尼迪尼亚忽然觉得眼前阿黛尔的五官鲜明了起来。
她的眉毛很浓,鼻子很挺,睫毛也很长,头发一丝不苟地绑在后脑勺,只剩发际线上还蜷缩着细软的胎毛,那些毛发在被额间的冷汗打湿后,贴着皮肉蜿蜒成细小的旋涡。
其实阿黛尔长得很漂亮,但也许漂亮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吧,以至于似乎从没有人在提起她的时候,谈论过这一点。
周围的空气凝固,本尼迪尼亚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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