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午下班路过奶奶的煎饼摊，楚鸢照例停了下来。奶奶还在为上次没能帮她拍摄感到歉疚，主动地说请她吃一个杂粮煎饼。

楚鸢拒绝不了，芸芸今天也在摊位写作业，抬起头看见她就甜甜地高喊“姐姐”。于是她坐到芸芸身旁，顺便看着她写作业。

芸芸在草稿本上列了竖式算了一道数学题，忽然停下来，眨巴着眼睛问：“姐姐，你和哥哥是不是吵架了？”

楚鸢想起那天和周宣“对峙”的时候芸芸也在现场，柔声说：“没有呀。姐姐就是在和哥哥讨论事情，没有吵架。”

芸芸用笔在草稿本上随手画了几笔，语气很不相信：“是不是哥哥不答应你拍东西，所以姐姐生气了？”

楚鸢有些好笑：“芸芸你是不是没有认真写作业，光顾着听我和你哥哥的聊天了？”

怎么把她和周宣的交谈都听进去了。

她正色道：“真的没有，我和你哥哥关系好着呢。”

她用手指指了指练习册上面的题，提醒芸芸：“抓紧写作业吧，要不然等下写不完了噢。”

语气故意带了点威逼的恐吓。

芸芸的小脸蛋覆了淡淡的苦色：“姐姐，你怎么和哥哥一样为了让我写作业，就爱吓人。”

她的笔尖重新贴在了练习册的书页上，动笔前又说：“姐姐你和哥哥不要吵架，要当朋友。”

朋友？

楚鸢收回手，将两只手臂放在桌面上，头微微探前，语气自然地问道：“为什么呀？”

“因为，”芸芸认真地看着她说，“我很喜欢姐姐，也很喜欢哥哥，你们吵架我不知道帮谁说话。”

楚鸢笑出声，摸了下她的脸蛋。

小朋友真是可爱，用稚嫩童真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着喜欢，她心都软了。

“放心吧。我和你哥哥不会吵架的。毕竟我可爱吃奶奶做的煎饼了，吵架了不就吃不到了。”

而且，她和周宣吵什么架。她想不到会和他吵架的理由。

要是一个人相处的时候真的容易吵架，那她会预防性地远离，总是花时间吵架也是很累的。

她现在想到周宣，就惦记着他说的会给她画一副画。

“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芸芸小声说。

楚鸢愣了下。

周宣以前不是现在这种不近人情的性格的话，该是什么样子？

说实话，楚鸢想象不出来。

“那他以前是什么样子？”楚鸢顺着芸芸的话问。

“以前……”芸芸手中的笔戳了戳自己的下巴，“比现在阳光，还比现在话多。”

楚鸢没来得及想象是什么模样，再多问几句。奶奶做好了煎饼拿过来。

她伸手接过，手中的煎饼还滚烫着。

“小心烫啊。”奶奶提醒。

楚鸢捏着牛皮纸袋，轻轻地吹了吹。

耳边传来奶奶略带紧张和严肃的问话：“你脸上是什么回事？”

她“唰”地抬头。

奶奶说话的对象不是她。

她看见周宣正站在奶奶对面，脸上贴着一个创口贴，白色的，是她给他的那个。

周宣的视线越过奶奶，和楚鸢的对上一秒。

楚鸢朝他摇了摇手里冒着热气的煎饼，眉头挑了下，目光中传达着会遵守承诺保密的默契意味。

他收回了视线，而楚鸢默默地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不小心摔跤弄到的。”周宣轻描淡写，“就破了一个口子，没什么事。”

“怎么摔跤的？”奶奶皱着眉头，想要上前仔细地看。

周宣后退一步，挡开奶奶的触碰。“跑操的时候。”

他绕开奶奶，坐在楚鸢隔壁的凳子上，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素描本和铅笔。

明显不想要被过多的询问。

奶奶叹了口气。“马上高考了，你要好好地上课，听老师的话，别马马虎虎的。要是你……”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她想到了小宣的爸妈，又再次叹了口气，连带着自己的心情也低下来。

她看着周宣摊开素描本，垂着头对待画画的认真模样和以前别无二致，就是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

奶奶口中的责备说不出口了，她只说：“没事就好，下次注意了。”

等奶奶去给新的客人做煎饼，楚鸢从芸芸的练习册上抬起头来，看了眼周宣。他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笔下似乎在画着什么。

白色的创口贴贴在他的脸上，就像是一个装饰品，增添了一丝脆弱感。与墨色的头发相互映衬，唇因专注而微抿着，几乎没有情绪，又觉得平添了几分阴郁。

看了几秒，她收回视线，撑着下巴，心想不知道他允诺的人像画什么时候画。

身边的芸芸再次戳了戳她，她凑过去，看芸芸是哪道题不太懂，一边打开已经不烫的煎饼品尝。

她的视线移开后，正在画画的人手中的笔顿住，抬起眉头轻瞥了眼隔壁。

女孩俯身凑到了他妹妹身边，左手拿着煎饼，右手拿着一根铅笔在练习册上涂涂画画，写着什么。

脑后的丸子头应该是随手扎的，溢出了几根发丝，脖颈间也散落着几根碎发。额头光洁圆润，纤长的睫毛随着她的动作偶尔掀动。

他继续在纸上画了一笔，心里却无法遏制地想着她每次和人说话时坦荡的神色，对人直接的关照。就像此刻一样，明明只是来买一个煎饼，都能坐下来耐心而无偿地教他的妹妹不会的题目。

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他们对于她来说都只是认识不久的陌生人，连带着她口中所谓的“弟弟”也轻飘飘的，看似亲密，实则只是一句为了套近当下关系的客套话。而一旦过去，留下来的温声话语也会轻而易举地消散，就像那点暖意都不复存在。

或者说正因为太容易存在，所以给予容易，收回也容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她是怎么样一个人，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听到过奶奶叫她小鸢。

想到他承诺过的给她画一副人像画，周宣低头看了眼自己素描本上逐渐完整的人物，将自己方才飘散的思绪归结于想要把她画得更好看。

“画得那么好看啊！”有一个大叔经过他身边，瞄到他桌上的素描本，驻足发出惊奇地夸赞。

他靠近，低着头仔细地用目光扫过这副画，又看到了隔壁楚鸢的脸，再次发出类似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声音：“你画的是隔壁这个女孩吧！”

周宣按住素描本，楚鸢已经听到了声音看过来。

她的视线放在了本子上，双眸中含了明显的好奇。

她方才还在想周宣什么时候给她画人像画，以为他只是在画别的东西，原本他刚才一直画的都是她？

大叔看周宣试图掩饰的动作，朗声道：“不用害羞，你画得那么好，给人家看看。”

“……”

周宣挪开手，拧眉。“我还没有画完。”

才不是什么害羞。

芸芸率先扔下笔，跑到哥哥身边看。

“真的画的是姐姐。”

她兴奋地指着素描本上的人像，给还坐在隔壁凳子上的楚鸢示意。

楚鸢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也起身过来看。她走到另一侧，果然看见周宣的素描本上画着一副人像。是一个女孩坐在桌子前，双手撑着桌面，手里拿着一个煎饼准备送入口的动作。

女孩画得很生动，鬓边的碎发和额头的绒毛都用寥寥几笔画了出来。穿着打扮都是楚鸢今天身上的这一套。

“确实好看。”楚鸢夸赞，“原来你画人和画物画得一样厉害。”

煎饼摊用餐的桌子不大，楚鸢站在他身边，为了能看清特意站近了些。她穿的是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小腿贴着塑料凳子和他的大腿轻微地碰上，粗粝的牛仔裤擦过他柔软的校服布料，仍旧能感受到温热。

周宣的左腿有些僵硬。

而楚鸢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碰到了他，或者说知道了也没有在意。她用手指指向素描本上画的她，夸着细节。“这个手画得好好啊，我好喜欢。指节的骨骼好清晰。”

周宣的背后同时站着三个人，被三个人围观着，可是他唯独左边的大腿有些动弹不得。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拿起笔，但是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拿笔是要做什么。

嗓音冷冽地说：“还行。”

“还行？”楚鸢大为吃惊。“画成这样只是还行吗？过于谦虚就是傲慢哦，你这明明就是绝迹。”

她弯着腰，语气夸张地说。

“而且你这副画不是送给我的吗？我认为画得非常好。”

周宣捏紧了手中的笔。

身侧的这团热量似乎有点过于干扰他的注意力。

大叔笑呵呵地揶揄：“你们这个年纪可不能早恋啊，还是读书要紧。”

芸芸疑惑：“姐姐和哥哥在谈恋爱吗？”

奶奶刚好走过来，听到大叔和芸芸的话，状况之外地看过来：“什么恋爱？”

楚鸢站直身体，赶紧辟谣：“大叔，什么早恋晚恋的。我是在给他当画画的模特。”

大叔怎么把她和周宣扯到恋爱上面的，总不能是因为两个人年龄差不多，性别一女一男吧？未免也太草率了。

周宣默声不语，在素描本上又添了几笔。然后把那张撕下来递给她。

“给你。”

坐在凳子上，他的手抬高，眼睛却是垂着。

楚鸢接过来，笑着道：“谢谢。”

说完谢谢注意到他没有抬眼看自己，心下一顿，他该不是因为大叔说他早恋生气了吧？

不是吧，她都觉得无所谓。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她这个年纪如果恋爱确实不能算是早恋了，算是正常恋爱。

而他还读着九年义务教育。

她决定以后离他远一点，免得给他造成什么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