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蝴蝶邮局(二十八)

——一个人从天上掉了下来。

周连山错愕地站起身,看见在被天藤搀着的南军士兵队伍的最后,一个熟悉的面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天上扔下来似的,正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呼喊声。

是和籁。因为腹部撞击受力,他的内脏应该无可避免地受到了损伤,深红色的血液从他的鼻腔和口中流出来,但这点损伤对于一个吸血鬼而言显然还算不上致命。周连山看着他用手肘撑着地面爬起来,掀开被血浸透的眼皮,头一件事是摇摇晃晃冲周连山伸出手:“咳,劳驾,借支生命药剂。”

莹蓝色药剂顺着血管没入身体,和籁青灰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但神情依旧很难看:“我是第一个杀死北军士兵的人。”

周连山的动作微微顿了一瞬,很快意识到和籁在说什么——南军士兵的死亡带来的是玩家的生命置换,而北军士兵的死亡,让玩家从天而降?

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大合理。

沙袋坠地的声音很快再次响起。

几乎一样的位置,在蝴蝶邮局的马厩前,在一串被天藤歪七倒八捆在一起的南军士兵身边,第二个玩家用和和籁如出一辙的姿势,啪嗒一声从天而降。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出现的频率如此之高,乃至于前面的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一个人就从上而下被扔到地面上,沉重的躯体一具压着一具,呻吟的声音此起彼伏,这诡谲的场面反而惹得南军士兵们惊叫连连。

第八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李乐枫,虽然没有飞行的能力,但她在半空中即使调整了位置,蜷缩身体让背部着地,顺势翻滚了几圈以后,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沾满尘土的脸。

“先生,你们这是闹哪一出?”贝拉怯生生地往后退,天上掉下一个她就往后退一步,生怕被肉饼砸到似的。

“……你们都杀死了北军士兵吗?”周连山问。

李乐枫扑了扑身上的灰尘,从远处走过来,目光落下在地上趴着的玩家们:“对。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至少击杀了一个北军士兵。”

话音还没落,下一个昏天黑地摔到人堆里的就是焚城。

他的动作倒是迅速,人还没落地已经摆好了姿势,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借力反跳,用一个极其帅气的姿势单膝跪地,因为尘土飞扬而轻轻咳了一声,抬头看向周连山:“我没事。误伤。我没想杀北军士兵。”

“……”周连山平静地转过头看向李乐枫,“是代偿。杀死北军士兵的代价是加入南军。”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很快明白周连山的意思——帮助南军杀死北军士兵,在这个密室里,就意味着玩家选择加入南军,自然就会被传送到距离最近的南军士兵们身边。

李乐枫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还好现在仅剩的南军士兵们像一串泥萝卜似的被拴在蝴蝶邮局门口,若是他们之前就选择与北军直接火拼,保不齐会被传送到哪里去,也许下一秒,身边的南军士兵就会面临炮火和死亡,伴随而来的就是玩家的死亡。

码头边上的打斗声似乎变小了,剩余的玩家敏锐发现身边同伴少了十几个,似乎已经准备收手停火。

玩家们偃旗息鼓,北军自然更加猖狂。周连山虽然没有前往码头,没有看见两边交战的场景,但这群北军似乎并没有被玩家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特质们吓倒,炮轰的声音短暂停了几分钟,转而变得更加猛烈。

周连山仰起头,看见那只笼罩泰拉上空的巨大的霞光蝴蝶身上的裂缝,似乎变得更大了些。

焚城拍拍身上的灰,走到周连山边上:“它真的有用。周连山,在码头边北方的炮弹跟不要钱一样往这儿轰,愣是都夭折在半空中,没有一个穿破这层屏障进到泰拉来,它真的在起效果。”

“可是它开始有裂缝了。”周连山喃喃道。

如果这一切都并非周连山的妄加揣测,而确切有依据,那这层坚不可摧的屏障里究竟还缺少什么?

上百个爱之箱,寄存着泰拉几百个被遗留在战时苦苦支撑的老弱妇孺的一切情感。他们思恋远行的情人、忧心前线的父兄、袒露在缺衣少食的年代里几乎无法支撑下去的悲哀;他们也没有放弃过希望,这些爱之箱里同样承载着他们对战争胜利的希冀、对亲人早归的期盼、还有对往昔幸福生活那如同朝圣般的殷切回望。

这些爱之箱里有战争后方寄来的一切喜怒哀乐,在这个不寻常的抵御之夜里应当构筑成泰拉和蝴蝶邮局最坚固的保护网,可为什么,这个霞光蝴蝶身上的缝隙一直在扩大?

是收集的爱之箱太少了吗?

周连山看向贝拉:“蝴蝶邮局还有更多的爱之箱吗?”

贝拉犹豫:“还有二三十个,不多了,都在柜台下面。”

安迪的酒馆门口被砰砰敲响时,同时被敲响的还有她脆弱的心脏。她们这群无处可去的女人依靠着仅剩的煤油灯已经熬过了彻夜不眠的两个晚上。灯油剩的不多了,于是后来她们只借着天光互相依偎,因为极度疲惫,每隔不到一刻钟就会有人沉沉睡去,又在不规律的呼吸中像窒息一样惊叫着醒过来。地窖里除了陈酿发酵的味道,还有灯油燃烧的臭味,有因为恐惧而大汗淋漓的人们身上的腐朽味,但在这个存亡之夜,仿佛只有这些不好闻的气味,才证实着她们的存活。

安迪是唯一一个敢走出地窖来开门的人,门只掀开一个小缝,露出一只充满红血丝的疲惫眼睛,看见周连山,她放下了一半的恐惧,侧身让周连山进了酒馆。

“安迪,”周连山将怀里捧着的爱之箱递给她,“我知道你家里现在收容了很多人,你们愿意把当下的情感寄存在这些爱之箱里吗?”

安迪不解其意,但很顺从地伸手接过,姿态甚至有些恭谨——放在平时,这些爱之箱每一个都至少需要支付一先令才能使用,现在却不要钱似的一股脑被塞到了她的手上。

看了周连山几眼,安迪有些欲言又止。

但她没用太久就去而复返,交还给周连山五个沉甸甸的爱之箱:“先生,很多女人都已经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我们不知道在当下还有什么可说的,除却极度的惊惶和无用的互相安抚,我们真的无话可说。”

安迪在身上做了一个“愿主保佑”的姿势,但做到一半就终止了,无言望向周连山,随后合上了小酒馆的门。

周连山不知道她这个虔诚的信徒为何终止祈求,也许是她已经说过一千一万遍愿主保佑,但谁也没保佑她。

新的爱之箱就在周连山的手边,他就地蹲下,掀开一个盒盖,看见里面一只灰色的金属蝴蝶。

也许是绝望和悲伤,构筑成了这只一眼都能看见流动的哀伤的蝴蝶。

这只金属蝴蝶并没有如周连山所料飞出爱之箱,飞到天上去,它沉默地被那些几乎沉重到要把翅膀撕裂的哀恸拖拽着翅膀,面对天上霞光蝴蝶的感召,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天上那只蝴蝶,却已经几乎损毁了一半翅膀。

第一枚北军的炮弹穿透屏障,砸向了泰拉。

这个占地面积大约只有四平方公里的小镇第一个受灾的建筑,是伫立在城市中央的教堂。

剧烈的爆炸声穿透耳膜的时候,周连山的意识还没回笼,但一个身影从背后扑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身下。

是焚城。

“周连山!”焚城抓着周连山的肩膀,声音仿佛是从天际传来一般遥远,而此时,周连山的耳膜中,已经因为音爆而缓缓渗出了鲜血。

……教堂里应该躲着很多避难的泰拉居民,具体死了多少无从得知,但焚城能看见他们的同伴在随后的数分钟内,大约悄无声息地死去了十多个。

李乐枫正在爆炸的时候赶回蝴蝶邮局,她的眼睛因为大量粉尘而变得赤红,越是靠近这里,她的手腕就变得越灼热,甚至因为烧伤而起了一大片的水泡,但环顾四周,李乐枫从未如此迷茫,她不知道要选择与谁共情。

蝴蝶屏障越来越残破,他们只有两个选择——离开密室,或者短暂逃离泰拉。

看着一个个绝望死去的同伴,李乐枫难以遏制地觉得愤怒,她垂下头看向,片刻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骇然的举动——

她纤细的手指像锥子一样扎进自己手腕的皮肤里,中指和食指并拢,像一个有确切目标的镊子一般夹住手腕上缠绕的锁链,混杂着鲜血和痛苦,缓慢而坚定地将它一寸一寸扯离自己的身躯。

橙色特质在剧烈反抗这种脱离,因此而发出哗啦哗啦的抖动声,李乐枫因为极度的疼痛而发出如同野兽一般的嘶鸣声——在锁链离开皮肤大约一公分的时候,【神女的锁链】被强制唤醒了。

周连山在几乎失去听力的当下,在失焦的眼睛里,看见银白色铁链瞬间暴涨,从李乐枫的手腕上蔓延到她的全身,下一瞬,它们仿佛拥有自我意识一般,向着蝴蝶邮局直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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