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第五小组以外的成员们在蝶首人组长离开后，陆陆续续回过头，表情或多或少有些漠然，继续投入自己手头的工作中。

即使是第五小组的成员，也只是短短对中年男人的死亡沉默了一瞬，便重新低下了头。

倒计时并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暂停，六个硕大的电子屏幕上时间不一，一页一页向下翻转，距离下一次抽检——倒计时为三十分钟的电子屏上，时间还剩下不足五分钟。

焚城深深看向搅碎中年男人的巨大钢铁搅拌器，在时钟闪烁到十四分钟时，重新将目光放回到工作台上。

莉莉安微微叹了一口气，手上动作麻利了不少。目前为止，抽检还没有出现过连续两次抽查同一组的情况，那至少意味着，在接下来五次抽检中，第五组都暂时安全。

这多少让莉莉安放松了一些。

她余光瞥见边上焚城依旧望着搅拌器的方向，觉得有些不解，于是望向同样的方向。

钢铁的巨大搅拌器高达三米，直径超过四米，上方用钢管连接着半径足有一米多的三叶片搅拌仪，鳞片与白色液体混杂，一并发出轰隆隆的噪音。不论怎么看，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扔进去，都不会再有生还的可能。

然而，就在莉莉安兴致缺缺将目光收回来的那一瞬，焚城的瞳孔骤然缩紧！

从宽约半米的输出口中，一个形状有些微妙的“人”缓慢爬了出来。

黏腻的声音从“人”与地板的接触面中传来，这个正在蠕动的生物只能堪堪称之为“人”，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五官，头颅变得异常地小，显得身躯格外庞大。

焚城记得这个中年男人有一双不太耀眼的黑色翅膀，而此时从搅拌器中爬出的这个生物脊背上异样地鼓起一个巨大的鼓包，好似那双被折断又重塑的翅膀。

人形生物缓缓从地面上直起身，一步一晃，在地面上留下粘稠的白色胶水状液体，穿行过几乎静止的人群，回到了属于它自己的工作岗位。

第五小组的成员瞬间安静地可怕。

而人形生物却恍然无觉。

它没有眼睛，但却仿佛并没有缺少视力，糊成一团看不出指节的“手”却精准粘起桌面上的一片轻薄鳞片，用身体上的粘液当做胶水，用与庞大身躯极不相符的轻柔姿态粘贴到了面前的蝴蝶骨架上。

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如果能够洞穿他的身体，这个人形生物必定已经千疮百孔。

然而它不抬头，不反应，动作精准重复，在短短三十秒的时间内，瞬间粘贴好了蝴蝶骨架的十分之一。

中年男人粘贴得乱七八糟的骨架，在他手下恍若新生。

焚城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面色阴沉下来。

它的速度太快了。

距离蝴蝶工厂开工过去了仅仅三十分钟，即使是动作最快的焚城和莉莉安都只不过完成了五分之一蝴蝶骨架的鳞片粘贴，但人形生物从爬出搅拌机到站到工作台前不过短短一分钟，就已然完成了十分之一的进度。

蝶首人无疑会将工作进展当做抽检的评判标准之一，但有这个人形生物在，没有人的进度能够赶超它。

莉莉安随即意识到了这件事，她的目光像触电一样缩回来，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手中的工作。

要快。

要和这个机器一样精准快速的人形生物赛跑，要比它更快更多更好，哪怕做不到，也不能落后太多。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她不再抬头一秒，哪怕她机械重复刷胶粘贴的动作，一刻不停歇，进度也不会比这个仿似就是为此而生的机械生物来的快。

它的血液是胶水，皮肤是鳞片，它的诞生是为了蝴蝶工厂的工作进度。

刹那间整个工厂都沉寂下来。

焚城迅速地思考着应对的方案，第四次钟声却如鬼魅一般再次响起。

蝶首人们站到了第六小组蝶翼上色组面前。

蝶翼上色组的工作相对来说难度更低，因此他们动作比其余小组都要快许多：几乎每个人都已经完成了至少一半蝶翼的粉刷。

不过蝶翼粉刷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色彩标准，因此每一个人都跟随自己的审美而来，水平难免有些参差不齐。

——不过蝴蝶生来色彩纷呈，有差异性又有什么问题呢？

更何况，吸取了上一组的教训，他们在倒计时结束前将自己的工作台擦得干干净净，颜料与画笔摆放整齐，桌面纤尘不染。

整个第六小组的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姿态：神情紧绷，肢体僵硬，眼睛却止不住地往桌面上瞟。

尤其是一个昂首挺胸的年轻男子，他几乎已经将整个蝴蝶羽翼都粉刷完成，此时更是胸有成竹。

他们紧张焦虑，却自信比前几组做得都要好。

然而蝶首人依旧冷酷地宣布了这一组抽检的结果。

“066号工人，省略防水层涂刷，惩处以记忆工作程序十遍。”

记忆工作程序，听起来是一个几乎不能被称之为惩罚的惩罚。

年轻男人长长松了一口气，高昂的胸膛不再如弓箭般紧绷。

他甚至将目光转向了蝶首人，似乎在等待对方给他这份需要“记忆”的工作守则。

……

刷胶，粘贴。

等待胶水干涸。

拿起新的鳞片，刷胶，再粘贴。

焚城像那个人形生物一样重复着手中的工作，嘴角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暴露着他精神的极度紧张。

他的余光看不见机械动作着的人形生物，却能看见脚边黏腻的那摊从它身上掉下来蔓延至此的白色液体。

被勒令背诵十遍工作手册的男人的死亡在他的大脑中一遍遍重播，此刻生理上的剧痛给神经带来的刺激似乎及不上066号的死亡所带来的全新刺激。

太阳穴不停跳动，好像蝶首人那已经异化的纤细手指不止刺入了066的脑袋，也刺中了焚城的大脑。

工作守则一共三百四十六字，六个蝶首人的六十根手指就如蛛丝一般同时刺入066号的太阳穴，在及其迅速地搅动中，一并在他的大脑皮层烙印下了永不磨灭的工作守则。

脑死亡一瞬间带走了066号的生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工作机器。

数百根蛛丝般的长线从它的两侧太阳穴中伸展出，汇聚成一柄柔顺的刷子，此时正蘸取着颜料，专心致志地刷在组装成型的蝴蝶羽翼上。

它的力道柔和而稳定，于是刷出的颜色均匀饱满，速度又极快，不到十分钟就刷好了一整架蝴蝶羽翼。

第六小组的人脸色都十分难看。

而此时距离下一个脑中响起，又只剩下不足三分钟。

……

八点五十分，第一小组原料分拣区的一个中年女性因为错误将合格原料放置到了不合格丢弃区而丧失了性命。

第三架工作机器诞生了。

九点整，第四架工作机器诞生于第三小组骨架前处理区。

第一轮十分钟的倒计时到此结束，紧接下来的倒计时间隔为十五分钟，总计六组七十五分钟。

而此时，距离蝴蝶工厂的工作开始仅仅过去了一小时。

已经有四人死亡。

蝴蝶工厂没有给出明确的密室截止时间，对于密室内的六十六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极高的死亡率了。

从第一个工作机器出现开始，蝶首人给出的惩罚只有死亡。

不同方式的死亡。

可是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抽检却始终是随机的，连蝶首人们的鸡蛋里挑骨头也看不出任何规律。

工作强度如此之高，压力又如此之大，怎么可能不出现小的纰漏？他们是工人，又不是机器！

对，他们不是机器，但确实有机器比他们做得更好。

蝴蝶工厂内气温很低，每一个人的额上却都渗出了薄薄的细汗。

九点零五分，莉莉安第一个打破了死寂。

她伸手拦住一个巡逻的蝶首人，琥铂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我要上厕所。”

整个蝴蝶工厂似乎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随着蝶首人一起，聚焦到莉莉安身上。

蝶首人硕大的复眼骨碌碌转了两圈，而后作出了一个顿首的动作：“三分钟。”

莉莉安于是转身离去，留下一阵风，拂乱了桌上的轻薄鳞片。

焚城的余光扫到，在紧绷的神经中，他鬼使神差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腾出手轻轻拢了拢那些即将掉到地上的鳞片。

莉莉安的蝴蝶骨架粘贴到了第二面，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三的进度。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成为朝闻道最年轻的长老的莉莉安果然有超凡的地方，譬如，在如此的高压之下，她的鳞片依旧粘贴地十分整齐，进度也很快，仅仅落后于人形生物，与焚城保持着几乎一致的进度。

但这样的速度放到“它”面前去显然有些不够看，此时工作机器已经完成了第二架蝴蝶骨鳞片的粘贴，正准备伸手去取第三架蝴蝶骨。

几乎快了他们两倍。

焚城的手指轻轻划过莉莉安粘贴好的蝴蝶骨架，脑海中忽然过电一般，他迅速抬眸，看向工作机器即将落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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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蝴蝶工厂（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