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7有一双灰色的翅膀。他在成为质检小组的一员之前，也是蝴蝶工厂内勤勤恳恳的一个普通员工。他的肩胛上曾经生长过很多颜色的翅膀，每天早晨统一质检的时候，他才刚刚长上一天的翅膀就会被迫折断，所以往往一天红一天黄，有时候光彩夺目，有时候又黯淡无光。

最后留在他肩胛上的是一双普普通通的灰色翅膀。在那一天他成为了QC小组的A17，也永久保留了这双质检合格的翅膀。

和莉莉安缠斗的时候他只是在遵循A01的指令行事，只不过他运气有点差，碰到了莉莉安这个硬茬子。

用坚实有力的翅膀挣开莉莉安捆在他身上的绳索时，A17的心里有一阵切切的狂喜——偷偷地，趁这些发了狂的员工和虫子不死不休之际，快点儿溜过去把A01解救出来……

巨大的灰色翅膀缓缓展开，A17慢慢地飞腾到了半空中。

而此时，虫群筑成的厚墙，已经足足有数米的厚度。

灰白的虫群一团压着一团，好似已经无法承受彼此的重量似的，沉沉地往下压，距离地面只有不足两米的高度，遮天蔽日的，以至于A17只是刚刚张开翅膀，就难以避免地触碰到了乌压压的虫群。

翅膀上的皮肉也联结着神经，密密麻麻的小虫子触碰到皮肉的感觉不好受，哪怕蝶翼上覆盖着柔软的鳞片——但几乎是巨大蝶翅和虫群触碰的一瞬间，A17的翅膀上活像抹了毒药似的，周遭三十厘米内的虫群扑簌簌地，像一场真正的落雪，纷纷然然往下掉。

最先看见这一刻的是莉莉安。她和焚城一起放弃了扑杀虫群，先一步到了三娘娘身边，莉莉安手忙脚乱扯着三娘娘雀蓝的衣袖，急得直用手去拂趴在她身上的虫子，但拂落了一片，旋即露出来的就是被啃噬掉血肉的惊心动魄的骨骼，三娘娘的脸上爬满了灰白色的小虫，只露出半边黑白分明的瞳仁，纤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飞舞的火把，好像察觉不到痛似的。

莉莉安就是在这时候，余光瞥见了张开翅膀的A17。

A17的身边，此时已经哗啦啦掉下来了数万只虫豸。

他却浑然不觉似的，一心只有赶紧去解救老大，灰色翅膀扑棱地更起劲，于是倏忽之间扑灭了更多的飞虫。

“快看啊，快看！”莉莉安尖叫着示意焚城，惊得瞳孔几乎变成血红色。

——是蝴蝶。

焚城只看了A17一眼，就微微怔在了原地。

因为A17，是一只残缺的蝴蝶。

虫群铺天盖地，只有一只蝴蝶，在原地振翅。

而三娘娘的身躯，似乎被啃噬殆尽了双脚，缓慢地开始向下倾塌。

高举的火把，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而几乎在同时，村庄的场景再一次开始像万华镜一般旋转，这一夜，他们再一次宣告失败。

再多的高等级特质一齐发动，也并没能消灭铺天盖地而来的虫灾，但A17仅仅只是挥动了他的翅膀，成片成片的虫豸就瞬间死亡。

眼前的一片黑色缓慢褪去，蝴蝶工厂的画面重新映入眼中。

电子钟依然维持着被暴力破坏后的模样，在一片狼藉中，蝴蝶小姐端坐在高台上，一双流光溢彩的翅膀在身后轻轻拂动，一对前足与一对中足环抱在身前，眼眸微微垂落着，硕大的复眼里，竟然有一种堪称悲悯的情绪。

蝶首人们被劫持到村庄里，好容易脱困，纷纷怒火滔天，A01尤甚，刹那间就直勾勾飞到了蝴蝶小姐面前，翅膀扇得像蒲扇一样快：“尊敬的蝴蝶小姐……！”

而蝴蝶小姐只是竖起一根前足，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蝴蝶工厂里的一切此时都堪称乌七八糟，还在刺啦刺啦炸着电火花的电子屏先不提，在缠斗的时候，他们几乎把所有的原材料和工作台全部都横扫到了地上，几台工作机器彻底偃旗息鼓，即使是之前堪堪组装好的蝴蝶骨架也已经全部散落，有几根利骨被当做武器使用，尖端甚至沾着蝶首人的血液。

就在这样的一片狼藉里，蝴蝶小姐没有说半句谴责的话语，她的前足尖微微抬起又压下，做了一个类似安抚的动作。

而后，清越的歌声响起。

“月光光，照地堂；

美蝶娘，低头纺；

纺得眼睛看不到，

纺得头发掉光光。”

她的声音太哀婉，以至于即使是焚城，都从心底无法克制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可对抗的哀伤。

蝴蝶小姐——就是三娘娘吗？

但只有一首歌的时间，仅仅只有一首歌的时间。

电子屏全部恢复如初，没有了六块小小的分屏，正中央只有一个巨大的数字，一下一下闪烁着跳动。

蝴蝶小姐的身影消失不见。

11:59:59。

倒计时十二小时。

蝶首人们也刹那间安静下来，连剑拔弩张的A01都沉默下来。他好像忽然无比热爱这份工作似的，带着所有的蝶首人，像玩家们刚刚进入蝴蝶工厂似的，每五人一组，一人领头，站到了六个工作小组的尾端。

不少蝶首人都在颤抖当中扭了脚摔断了骨头，但此刻即使是一瘸一拐，他们都没有半句怨言。

莉莉安一头雾水，却本能地行动起来，站在第五小组尾端，脸上带着微微的茫然。

……究竟是什么意思？

浑身骨头断裂的伤痛再一次降临，焚城倒吸了一口凉气，胸中逐渐压了一块巨石。

蝴蝶小姐确实没有如他们所料想的那样震怒，但轻飘的态度反而更令人不安。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又意味着什么?

灰白的虫墙好像从来没有远去似的，一直在他们头顶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来，把所有人都压塌才算了了。

“喂，是你把我们带去那个村子的是吧？”桑宇泰的声音粗粗地传过来，看着焚城的目光算不上友善，“现在又回到蝴蝶工厂了，还是这样一塌糊涂，你准备怎么解释？”

他在清道夫里有些拥趸，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

蝴蝶……蝴蝶……倘若飞舞在天上的不是虫豸，而是铺天盖地的蝴蝶呢？

焚城好像没听见桑宇泰的问责似的，他也的确懒得费心思去和人争口舌。他现在站立的地方正前方就是倾塌的第四小组的工作台，焚城蹲下身捡起散落一地的玉白骨架，脑海中想起的却是死去的舒诏等人的尸体。

桑宇泰见焚城无视他，怒火更甚，刚要上前再理论，闵铭却推了一把他的肩膀：“我说桑长老，当时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去村庄避灾，在那里我们才能恢复特质，和蝶首人有一战之力。你想把我们都留在蝴蝶工厂，是希望第四小组全军覆没吗？”

隶属于朝闻道的姜屏难得和清道夫的闵铭站到了一起：“第四小组如果全员覆灭，剩下的人一定会受到影响。第四小组的工作机器出现了问题，你怎么保证其它小组的没问题？”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姜屏冷冷地看了桑宇泰一眼，为这件事盖棺定论。

“十二小时，”焚城站起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生产尽可能多的蝶翅。”

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根摔断的玉骨，眼神直直看向高台上倒计时的方向，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

A01从第一小组的方向微微偏头，像一座石头一样站定的身形晃动了一下。

莉莉安好像也忽然入定了似的，站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竟然连思考都不再进行，只有这一刻，她的目光飘向A17，忽然发现他的灰色翅膀上好像度了一层油似的，在白炽灯光下也闪闪发着光。

与他相比，她的金色翅膀都有些逊色了似的。

蝴蝶……蝴蝶！

和莉莉安一起反应过来的还有很多人——蝴蝶工厂从一开始就是躲在村庄背后的幌子，它存在的一切意义，都是为了抵御村庄里肆虐的虫灾。

火烧不行，水淹也不行，只有那双撑开了的蝴蝶翅膀，只有那只飞跃的蝴蝶，足以消灭一切害虫。

最后十二小时。也许没有昨天的那一场暴乱，蝴蝶工厂会把时间拖延得很久很久，直到有越来越多的人进入村庄，才会慢慢发现蝴蝶工厂的真相。

但他们一起闯入村庄的时机实在太早，因而时间被缩短到了原来的数十倍。

本来他们应该在这里过上数个月或者更久的时间，才能够生产出足以抵御虫灾的蝶翅，才能成为心甘情愿扑入虫群里的蝴蝶，但现在，只剩下十二小时。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焚城，他一根一根捡拾着散落一地的蝴蝶骨。而后是姜屏和闵铭，两人竟然在这一瞬摒弃了阵营之间的偏见，合作着一起搀扶起了倒塌的工作台。

不知道是缠斗的时候不小心损毁了工作机器，还是因为工作机器出现差错之后被禁用，六个工作小组全部失去了他们的工作机器，所有的一切都要依靠人力来完成。

而更让人感到不安的是，制作蝴蝶翅膀所需要的原料，也即将告罄。

伙伴的尸体就躺在巨型搅拌机旁边，焚城清点完仅剩的骨架和鳞片，沉重的目光转向堆成小山的尸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