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蝴蝶邮局(三)

周连山嘀嘀咕咕把信塞回绿帆布腰包,余光瞥见信封表面的英文,没忍住拿起来瞧了一眼。

这当然不太道德——不过被退回的信件大多数也不过是在邮局里放着落灰罢了,周连山坚信蝴蝶邮局既然把这封信放在他的手里,就一定有其用意。

这个时期的信件大多数用麻绳沾上面糊封口,周连山坐在小马背上,任由它慢悠悠穿梭街道,自己则小心翼翼拆开了封口的浆糊。

“亲爱的詹姆斯亲启:

……

战火蔓延,范围越来越广。长途跋涉之下,我们的靴子都已经磨破了,我军的士兵好小伙子们已经没有好鞋子可穿了。我的脚上每天都在磨出新的血泡,在砂石地上行走一天之后,半夜经常疼得连觉都睡不着。万幸日头已经没有那么毒辣,否则汗水顺着脚脖子流到破了皮的脚底,那滋味才叫一个好呢!

……

我并没有太多时间写信给你,这封信已经是我在休假的半天里能写出来最多的东西了。你还喝那么多酒吗?詹姆斯,我的好哥哥,请您务必照顾好我们的家。

老实说,在圣马丁城,我们即将要败退。等到泰拉附近的柳树铁路彻底被敌军砍断,我们的断头路可也就来啦。上帝保佑,真希望李将军能收住柳树铁路……

……我空闲的时候常常想,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吃不饱饭也穿不好衣服的日子实在太久,我真是想念我们家里暖融融的火炉,想念姐姐做的热汤和馅饼……”

也许是因为信纸昂贵,这封信的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正面写完写反面,连写过一遍的字缝里都要再挤几个单词进去,还夹杂着墨迹的洇开和不少错别字,因此给阅读造成了极大阻碍,周连山看得眼睛疼,粗略扫了一遍,略过一些思念的絮语,大概理解了这个士兵带来的前线战况。

周连山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拿出第二封信——光明街89号。

一个开面包店的妇人欢呼着接过这封信,塞给了周连山四便士——这封信只来自隔壁城镇,因此并没有太昂贵的要价。

莉莉安和欧德利小姐已经走了个没影,周连山来到泰拉的第一个上午,就此悄悄随着秋风过去了。

战火好像还只是一个存在于信件之中的词汇。泰拉小镇的居民们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尽管没有多少健壮的青年,老弱妇孺们的生活还是照样的过,面包和葡萄酒依旧隔街传出香味,好像所谓战争,还距离泰拉遥远的很。

他们唯一的烦扰就是收发往来的信件,为远行之人片刻忧心,而后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周连山掉头回蝴蝶邮局,吃了一顿只有黑面包和淡啤酒的中饭。老威廉从他的口袋里把便士掏的一干二净,连一个子儿也没留下。

莉莉安早已经回到了蝴蝶邮局,坐在柜台后面的摇椅里眯着眼睛看报纸,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这样下去可不行。——周连山把干得直发噎的黑面包咽下去,心想。在进入蝴蝶邮局之前,他已经明白这是一个超等级密室,它的前身蝴蝶工厂曾经在一日之内夺去四个人的性命,但在这里半天,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摆着知道焚城和他,还有很多人一起进入了蝴蝶邮局,现在除了莉莉安,却一个同伴都见不到。

莉莉安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冲沉思的周连山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猜猜我在欧德利庄园看见谁啦?”

周连山端着淡啤酒走到柜台上,饶有兴致地看向莉莉安:“焚城在欧德利庄园?”

莉莉安撇了撇嘴,把倒着的报纸正过来,一副玩笑被戳穿后百无聊赖的模样:“是啊——”

“欧德利庄园里面一共有十个玩家呢。”莉莉安拿过属于她的那份黑面包,看起来不是很想下口的样子,“真是没想到,蝴蝶邮局里只有你我二人,其它人却都被分配到了庄园里去。”

周连山若有所思:“你还有见到小镇上其它的玩家吗?”

莉莉安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蝴蝶邮局至少容纳了一百个以上玩家,但现在算上你我在内我们只见到了十二个。这太不合理了。”

的确如此。一般情况下玩家们到了新的密室,总是要先本能寻找同伴,弄清密室规则,但现在已经有半天过去,不说旁人,僧薇都没有想办法来见周连山,这本身就有些奇怪。

而此时周连山疑惑僧薇去向,僧薇却真焦头烂额,连半点偷溜出去的空隙都没有。

“薇——快把纱布拿来,还有吗啡,该死的,吗啡为什么还不拿过来?”围着麻布围裙的胖夫人大声呼喊着僧薇,声音几乎有些暴躁。

在她的身边,密密麻麻摆放着数十张铁架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浑身布满伤口的病人,这些年轻的小伙子们都是从前线战场上负伤,被送到泰拉小镇上来的,他们的衣服早就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干涸之后留下硬痂,和血肉长在一起,因为长时间没有任何清洁,所以身上长满了跳蚤,头发脏成一绺一绺,手还能动的就不时抬起胳膊,抓住头发里的跳蚤塞进嘴里。

泰拉小镇的医药物资早就不充足了。圣玛丽医院从前从来没有接待过这么多的病人,僧薇被史密斯夫人喊了一嗓子,本来就烦躁的心情更甚,把手里用来给病人降温的湿纱巾一扔:“夫人,没有吗啡了!早就没有了!”

“那就拿纱布!来,勇敢的小伙子,咬住你嘴里的纱布,我要给你换药了。”史密斯夫人胡噜了一把病床上男孩油腻腻的头发,语气十分温柔,手里动作却不含糊。这个小伙子的腿大概是被炸弹炸掉了一大块肉,所以医生用大块纱布塞着他血肉模糊的大腿,用以压迫止血。

史密斯夫人用酒精浇过手,左手摁住他大腿的动脉,右手利索地把几乎要和皮肉粘在一起的纱布用力拽了出来。

极度疼痛的嚎叫声响彻圣玛丽医院,僧薇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男孩像鲤鱼一样要弹起来的身体,一手把纱布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因为疼痛而咬断舌头。

僧薇来到圣玛丽医院也仅仅只有半天,她已经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份是一名护士。而圣玛丽医院坐落的泰拉小镇不远处正在经历战争,因为小镇坐落在柳树铁路的关键道口,无数受伤了的士兵就源源不断通过铁路被输送来此。

圣玛丽医院里,加上僧薇,一共有十个玩家被输送来此。

也许是因为跳蚤和臭虫满天飞的幻境实在太恶劣,这半天里,僧薇已经听到不下十次呕吐声,还有数十次抱怨“究竟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僧薇粗暴地处理完这个男孩,没再搭理史密斯夫人声嘶力竭的咆哮,走到街边,拉开窗户,让清凉的秋风短暂吹散了屋里闷臭的气息。

“薇!看在上帝的份上,把窗户关起来!他们吹了风会死的!”

不会。僧薇无情地在心里如此想到。这个年代的医生靠给人放血来治病,截肢的时候甚至缺少吗啡也直接上锯子,就这样恶劣的医疗条件,也没把人给治死,怎么吹个风就给吹死了。

隔着一扇小小的窗户,圣玛丽医院内外好像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红十字街上人来人往,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楼下卖报纸,青涩的声音直传到楼上,沿街有推着车的摊贩,顺着秋风,那食物的芳香夹杂着马粪味道扑面而来。

战火在蔓延,物资一日比一日缺少,怎么小镇上的人反而还过着这样的生活呢?

僧薇把掩面的纱巾扯下来一点,余光瞥见一个邮差骑着马噔噔走过红十字街。

那人穿着一身棕绿色麻布外套和长裤,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夹在腰带上,从二楼往下看去,僧薇能看见这个邮差有一张典型的亚洲面孔,眼睛狭长,嘴唇纤薄,面无表情低着头看手里的纸张,似乎与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似的。

“周连山!”僧薇大喊一声,但旋即被史密斯夫人更尖锐的尖叫声吸引了注意力,在周连山抬头寻找声音来源的一瞬间,僧薇转过身,看向史密斯夫人所在的方向。

“天啊,上帝!上帝!最后一点吗啡在哪里?他要死了!”

大量的黑色血液从这个断了腿的病人口中喷射状呕出,他的身体好像一条濒死的泥鳅,在铺着破布的病床上扭动了几下,就陷入了深深的休克。

僧薇只消看一眼,就知道他活不成了。

不仅是他,圣玛丽医院里的很多受了重伤的小伙子,都活不成了。

微弱的心跳终止,僧薇来到泰拉小镇的第六个小时,第一个死去的人出现了。

周连山骑马经过红十字街,正在看手中的纸质地图——双胞胎中的哥哥菲利克斯嫌欧德利庄园太远,吃过午饭以后强行和周连山交换了背包里的信件,现在周连山正在寻找出城的道路。呼唤他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周连山疑心那是僧薇,一抬头,缺纸看见一片深红色的衣角。

僧薇?

他勒马驻足在原地,听见圣玛丽医院里一阵哄哄的乱声。

~o( =∩ω∩=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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