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我是蝴蝶邮局的邮差,欧德利庄园有一些信件——”庄园里的仆人们一哄而上,对邮差带来的外界消息显然十分感兴趣,但焚城推搡开人流,挤到周连山身边,浓重的硝烟气息瞬间裹挟了他,让周连山禁不住皱起眉头。
“你刚才用了特质?”
焚城却并没有回复他,反而接过周连山手里的一沓信件,示意他聆听里面的争吵声。
“战争,战争,战争!我已经受够了战争!爸爸,您看看我已经多久没有穿一件漂亮的裙子了?我以前有那么多好裙子,现在全都卖掉了!还有地里的粮食,那么多包麦子,能卖多少钱呀?您为什么全部都要给那些军人?我真不知道战争有什么意义!”艾瑞斯一反想念西奥多时那副娇柔又缠绵的淑女模样,抱怨的声音充满怒气,活脱脱一个生动的少女。
欧德利老爷耳朵已经没有那么好使,但艾瑞斯的声音足够让他听清,他坐在摇椅里,神色严肃:“你明白什么?一旦北佬占领我们的家园,什么裙子、粮食,全都归他们啦!小姐,你还想在这里做南方淑女?见鬼去吧!”
艾瑞斯更是不甘示弱地冷笑起来。
她应该有一大堆的话要说,但是欧德利老爷吹胡子瞪眼,已经气的不像话,于是艾瑞斯只好把这些话都憋回肚子里,提着裙子气冲冲上楼,大概顺北回房间再发牢骚。
周连山静静听完父女二人的争执,看向艾瑞斯的眼神中充满了欣赏。
如果说这里有谁最像京平三小的僧薇,那只能是任性又鲜活的艾瑞斯。
蝴蝶邮局里纷纷扰扰来了一百多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有些人为了超等级密室里丰富的物资和机遇,有些则为了帮助各自所属的组织争夺这个大型密室的归属权。
而周连山来此,只有一个目的——他要重启圣战。
新城能够成功维持它自身的运营,除了依赖于“神明”,还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新城本身与密室之间的资源置换。简单地来说,新城的居民们定期进入密室,从中获取生存的资源和货币,而祂则通过密室的运转获取能量,维持新城的存在。
居民们和神明之间从来都不是一方压制另一方的关系,而是互相依赖,互相利用的关系。
但新城的居民数量一直都是一个相对稳定的状况。有新人进来,也有旧人在密室里死去。在周连山将【雅各的天梯】交给祂之前,每隔一个新城年,新城都会重启一次,清空所有损毁的密室和B级以下合伙人,来维持下一个新城年的运行。
圣战开启在新城第六十二年过去四分之三的时候。周连山将僧薇带来新城,无意之间,损毁了新城微妙的平衡。
试想,如果有越来越多的人从密室走到新城,祂苦心经营的稳态将会瞬间被打破,小小的新城根本无法容纳那么多人,祂的能量又不足以供应如此高频率高数量的密室……
所以神明与周连山交易,收回了【雅各的天梯】。祂剥夺了周连山获得一切特质的天赋,把他从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变成一个普通人,又将他赶回现世,安心到高枕无忧,甚至连周连山重返密室,都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京平三小残疾的小猫,蝴蝶工厂的蝶首人A01,还是在周连山重返新城后,悄无声息跨越空间和时间,降临到了新城。
圣战依赖于【雅各的天梯】,而如今这个“天梯”似乎又在周连山的灵魂和血液里蠢蠢欲动,为什么不去尝试一下?
周连山叫住了气冲冲往楼上走的艾瑞斯:“欧德利小姐,这儿有一封您的信件。”
艾瑞斯的耳朵灵敏极了,听到邮差这句话,那点儿怒气一下子烟消云散,小跑着转身过来拿那封折叠封口的信件。
“哎呀谢谢您,邮差先生,我想我不需要支付邮费对吗?”艾瑞斯喜笑颜开,挤过家里蜂拥在周连山身边的仆人,伸手拿过信件,急急燥燥就开始拆封。写信人没有用浆糊封信,而是把纸张折成三角,巧妙封住了口,因此拆信的时候颇需要一些技巧,艾瑞斯显然没有那个耐心,一把撕开信封,拿出薄薄的信纸边看边往楼上走。
不过很可惜,比起她每日对西奥多的长篇大论和寄情爱之箱,西奥多的回信显得如此简短——
“亲爱的艾芮:
我一切都好,请你放心。我们已经行军到了距离蓝关海峡三十英里的地方,敌军封锁线是如此牢固,我们始终无法突破。也许再过一段时日,我们会离泰拉越来越近了。
西奥多敬上。”
艾瑞斯还没走到楼梯口就看完了这封信,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哎呀,我并不想听关于战争的事情,可恶的西奥多,他为什么不能说一些甜美的想念之词呢?”
——贵族寄信的确不需要支付邮费,周连山回答了她的问题,转而思考自己应该如何接近这个乡绅家的小姐。
“艾瑞斯小姐,我听说——”周连山把属于老欧德利先生的一封来自无关紧要的表亲的信递给仆人,转而斟酌着叫住了她,“我听说我军节节败退,马上就要退守到柳树铁路来了。”
老欧德利先生比欧德利小姐更先从躺椅上跳起来,他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抓着周连山的手死死不放:“你胡说!我们的绅士们比任何一个北佬都更英勇,他们一个人能揍八个北佬!你是哪里来的消息?”
欧德利小姐的担忧则更为具体,她惊呼一声:“什么?那西奥多怎么办?会不会有很多伤亡?邮差先生,您、您叫什么名字?焚,去给客人端一杯热茶,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好吗?您赶时间吗?”
周连山如愿以偿,获得了一杯热茶和门廊上一个舒适的座位,焚城站在两位主人身后,视线锁定在周连山身上,听见后者开口道:“我军现在最受桎梏之处就是敌方封锁了蓝关海峡,如果我们能有一位勇士突破封锁线,带回军火和军需,以我们士兵的英勇程度,一定能够大获全胜,到时候西奥多先生一定也会平安归来的。”
周连山的思绪飘到圣玛丽医院里。他的确和僧薇匆匆打了一个照面,但僧薇实在太过于繁忙,因此连话都没来得及和周连山说上两句,就又被医生叫了回去。
他仰头,和焚城对上视线:“小姐和老爷不常去泰拉,不知道现在圣玛丽医院里面已经挤满了伤兵。昨天晚上柳树铁路又拉来了一火车受伤的士兵,据说李将军率兵又后撤了十五英里,现在正在距离蓝关海峡三十英里的地方挖壕沟守卫呢。城里的小姐和夫人们一有空闲的时间,通通都会去圣玛丽医院做护士,您一定不会想听见那里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艾瑞斯用手帕捂住口鼻,作出一副受惊的样子,一双碧绿的眼睛却睁得老大,显然很想继续听周连山讲下去。
“哎,这都是圣玛丽医院的护士僧薇小姐对我说的,”周连山看了一眼焚城,“听说现在医院里已经完全没有吗啡了,病人即使是截肢也只能用牙齿咬着纱布止疼,靠忍耐过去,今天上午就有一个小伙子因为伤口腐烂,活活疼死了!”
他喝了一口热茶,看见艾瑞斯咬着手帕,亮闪闪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又加了一句:“不过您不必担心,西奥多先生如此勇猛善战,想必一定不会遭遇如上苦难的。”
“哦,这可说不准!”艾瑞斯从椅子上站起来,拽着她的裙摆来回转了几圈,忽然下定决心似的,打断了还缠着周连山喋喋不休的老欧德利,“爸爸,我想我们应该为伟大目标做些什么。您听听,现在正需要一个能突破封锁线的人,为我们的队伍带来军需物资,您看看,那么多的好小伙子都上了战场,只有咱们家还有这么多青年人在家,这真是太不忠诚了!”
焚城瞠目结舌,丝毫没有忘记今天上午他刚来到欧德利庄园的时候,亲耳听见这位小姐大大抱怨了一番战争是如何让她家的仆人数量减半,并且使她的生活质量直线下降。
如果全共和国还有一个人对他们的伟大目标怀抱虔诚信仰,那这个人绝不可能是欧德利小姐。
不过焚城明白周连山想要做什么——来了一百多个玩家的泰拉小镇上现在只看见了连他俩在内合计二十二人,剩下的人很有可能已经远赴战场;再则,艾瑞斯小姐确实是他们从进入【蝴蝶邮局】到现在,最鲜活,最有生命力的NPC。
她的心意与浪潮一般的时代相反,她的情绪多变,举止却依旧顺着旧时代的规范。
反正他们尚不清晰蝴蝶邮局真正的用意,不如顺着艾瑞斯小姐的心意走,看看这场战争究竟要把蝴蝶邮局带向何方。
欧德利老爷此时冷哼一声:“小姐,突破封锁线,你以为是剪断蕾丝边吗?”
周连山站起身,一副还有许多信件等待送达的模样,向二位主人告辞。
焚城在他离开之后,转身向欧德利老爷:“老爷,我愿意去蓝关海峡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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