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耶娜共和国历,秋二月四日。
在到达蝴蝶邮局的第三天,傍晚降临的时候,莉莉安在街边偶遇了逃出来透气的僧薇。
老实说,僧薇和这个金发小吸血鬼只有在五百人公民大会上的一面之缘,不过这个肤色苍白、东张西望的小女孩一眼就能看出是新城玩家,因此僧薇若无其事站到她身边,拿过莉莉安手中的烤土豆掰了一块放入口中。
莉莉安迷惑地看向僧薇,有一瞬间甚至心地善良地想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是不是饿得认错了人。
僧薇闻了一整天腐肉和污血的味道,现在只觉得连马粪都是香的,而莉莉安手里那份平平无奇的烤土豆,更是绵软香甜到让人心醉。
莉莉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僧薇,终于勉强记起来此人是谁,登时露出怜悯的目光——五百人公民大会上这个少女还坐在常任委员会的首席,怎么几日不见落魄成这样——于是大发善心,用自己今日的薪水又买了一碗热汤与僧薇一起分食。
如果没有坐着马车哒哒跑过来的梅莉夫人和她的女仆大声叫嚷,此时此刻应该算得上她们一天里难得的清闲时光。
“嘿,姑娘们!愣着干嘛呢?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半个月来我们的姑娘和太太们铆足了劲做了漂亮的蕾丝花边和各种各样精致的小玩意儿,就等着在今晚的舞会上义卖呢?你们呢?你们就没有什么要拿去义卖的?”梅莉夫人布满岁月痕迹的脸笑得像一个没有发酵好的馒头,她热情洋溢地从马车上探出半个身子招呼莉莉安和僧薇,“或者说,战争开始了这么久,咱们多久没有一块儿热闹热闹啦?老霍尔把他家的鸡全都宰了,咱们能大饱口福了!哦,莉莉安,叫上你们邮局里的邮差小伙子一块儿,我可太久没见过会说笑话的漂亮小伙儿了!”
莉莉安和僧薇根本没有能插嘴的机会,梅莉夫人的嘴皮子若能上战场,南方军队估计也能少买几架机关枪了。这两个年轻女孩讪讪冲着梅莉夫人笑,被她的马车扬起的尘土扑了一脸。
僧薇耸了耸肩膀:“我可没没听说过。而且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去义卖的,更何况史密斯医生肯定不会放我去那里闲玩,圣玛丽医院要忙死了。”
不过出乎僧薇意料,这一回史密斯夫人竟然十分痛快,而且还嘱咐僧薇若能拿到太太和姑娘们好心捐出来的布头、剪刀之类东西,就再好不过了。
义卖会在泰拉小镇的礼堂中开展,周连山怀抱着一大堆的爱之箱与菲利克斯两兄弟一起到达现场的时候,很惊讶地发现小镇上几乎所有的姑娘都到达了义卖会现场,在如此艰难的战时,她们几乎已经没有好衣裳穿了,但依旧拿出了家中最得体的旧衣——如果自北方南下的安科纳夫人李乐枫在此处,她就会发现,北方早就已经不再流行南方女孩们身上的塔夫绸裙,战争隔绝了信息,也隔绝了时尚潮流的传递。
前线战事吃紧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这些姑娘太太们之间流传开来,但她们依旧每一个人都面带笑容,就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这场义卖会正是为了募集款项支援前线而开办,提早到达义卖会现场的几位太太们已经把摊子都提前支了起来,摆放着满满的小玩意儿——尽管从前这些东西女人们都不会多分给一眼目光,但放在此时却都算是稀罕的物事。
义卖会现场的气氛实在是欢快活泼,提着大裙摆的姑娘们到处穿梭打招呼,周连山在她们中间到处闪避,不知道和这些完全不认识的姑娘们打了多少招呼,才勉强挪动到了梅莉太太为蝴蝶邮局挪腾出来的一个角落小摊上。
莉莉安与僧薇分别,将消息传回蝴蝶邮局的时候,周连山只认为他们应该前往赴宴。就在他们一行人出门之时,与蝴蝶邮局共用一幢小楼的小酒馆主人安迪·米勒拦住了他们:“呃,不好意思,先生们,小姐们,我听说今夜有义卖会,不过我并没有得到邀请,但是,呃,如果可以的话,我有一些想捐赠给前线的东西……”
安迪·米勒是一个有着红棕色鬈发的丰满女子,年龄大概在三十岁上下,她有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睛,小麦色的脸颊上雀斑点点,嘴唇饱满,年轻的时候想必一定是一个和艾瑞斯一样风华绝代的美人。
面对她的恳求,贝拉退避三舍,菲利克斯和他弟弟加西亚也有些尴尬地摸着鼻子低头没接这茬。邮局二层的东面早已经熄了灯,昏暗中传来老威廉咳痰的声音,而西面则是灯火通明,一群姑娘的嬉笑声细细碎碎的顺着风飘过来。
安迪·米勒的脸直接红到了耳朵根。
好歹这已经是他们来到蝴蝶邮局的第三日,每天晚上伴随着一墙之隔小酒馆的声音入眠,周连山和莉莉安也已经明白了隔壁做的是什么生意。
周连山扯了一把莉莉安的袖子,后者从善如流,接过安迪手里的布包,揣进怀里,露出一个真切的微笑:“当然啦,安迪。”
而周连山因此得到启发,招呼菲利克斯和加西亚一起,带着数十个爱之箱,一并前往了义卖会。
贝拉一路上对莉莉安收下安迪的金币表示十分不满,声称拿着这些肮脏的钱会辱没灵魂,没准儿还会因为用了这些金币,让伟大目标也一起受辱。
而莉莉安蛮不在乎地把金币翻来覆去数了一遍又一遍,一边惊讶于安迪手里竟然有金币,另一边更加不满:“照我说,把这些钱捐出去才是最傻的。她就应该攥在手里,等哪天北军打进来了,还好疏通关系早点儿逃跑呢。”
贝拉简直吓得尖叫,怒叱莉莉安,要她为自己刚刚说的话忏悔,并发誓北军绝对不可能打到泰拉来。
这番争论从路上延续到了义卖会,周连山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才终于看见僧薇提着裙子向他们走来。
僧薇没见过爱之箱,她这几天生活的环境也距离这个密室的主题“蝴蝶邮局”有一段距离,因此拿着这个小橡木箱子来回端详,十分好奇。
泰拉小镇上的居民们对爱之箱并不陌生,不过平时这个小小的箱子打开一次就要消耗十便士,战时物资紧张,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阔绰,舍得把钱花在寄存情感上,而今日义卖会爱之箱也打折,姑娘太太们不免有心动的,在蝴蝶邮局的小摊前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莉莉安现学现卖,向僧薇展示爱之箱的用法:“如果你最近有烦心事的话,就对着这只蝴蝶说出来就可以啦。你说完之后,这部分情感就会被存放在爱之箱里,你就会觉得舒服很多啦。”
贝拉在一边虎视眈眈,生怕莉莉安捅出什么乱子来的模样。僧薇余光瞥见,小声:“我真可以不用付钱吗?”
得到莉莉安鬼祟但肯定的回复,僧薇开始大倒苦水。
作为圣战的领导人,僧薇自从跨过天梯来到新城,无论多么艰难、多么苦难的副本都经历过,但是连续三天,除了接触身上长满腐肉、跳蚤和生蛆的病人之外,什么事情都不做,还是让僧薇的精神濒临崩溃。
僧薇知道自己的想法一定很邪恶、很不善良,但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对着爱之箱里缓缓转动的金属蝴蝶,僧薇最想说的、最想问的是这些可怜的士兵究竟为什么还不走向死亡?
没有药物、没有适合伤口愈合的环境。他们明明每个人都距离死亡只剩一口气,可是究竟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吊住了他们这一口气,让他们迟迟没有走向死亡呢?
三天了,她来到蝴蝶邮局已经三天了,新的伤兵通过柳树铁路还在不断输送过来,可苟延残喘的伤兵数量却并没有减少太多,三天之内仅仅死去了两个,现在的圣玛丽医院就像是一个已经被撑到极限的皮球,每一张病床上都躺着至少两个病人,挤挤挨挨的,于是一个人身上白白胖胖的蛆虫就顺着肌肤爬到另一个人身上,被腐肉气息吸引来的苍蝇满天飞,而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些严格要求无菌的手术还在进行。
僧薇的苦水一倒就是十几分钟。周连山站在边上帮着贝拉一起接待小镇上的居民,余光只看见僧薇脸上表情痛苦,喋喋不休地在说什么。随着她的讲述,橡木盒子里面的金属蝴蝶转动得越来越快,原本只泛着金属色彩的蝴蝶翅膀逐渐变成黑曜石的颜色,不同于小摊前那个正在诉说哀思的少女面前蝴蝶的浅绿色,也不同于之前艾瑞斯前来诉说思念时那只粉色的蝴蝶。
这只蝴蝶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周连山肉眼只能看见它的虚影,但它周遭缠绕的黑色却愈来愈浓,像有一片黑雾似的,而伴随着僧薇对腐肉、蛆虫的详细描述,周连山几乎觉得自己能从那黑色雾气里嗅出腐烂的气息。
周连山和莉莉安几乎同时意识到爱之箱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了。两只手几乎同时冲出去将橡木箱子合上,啪地一声,黑雾从橡木箱中逸散出一缕冲到僧薇脸上,发出如同火焰一般的轻微爆破声。
满血复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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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蝴蝶邮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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