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蝴蝶邮局(十二)

有小镇上的人们如此捧场,蝴蝶邮局毫无疑问获得了义卖会的第一名,艾瑞斯如愿成为了舞会的领舞。

周连山实际上并不太会跳舞。波尔卡舞曲热烈的鼓点响起时,他的表现并没有让漂亮的艾瑞斯小姐满意。艾瑞斯碧绿的眼睛在场内来回逡巡,似乎对隔壁那位刚刚伤愈不久的年轻南方是变更更感兴趣一些。

而周连山也并非真想和艾瑞斯一起大出风头,在这个姑娘即将跟随鼓点声旋转着更换一个舞伴之前,周连山开口,将她的注意力短暂拉回:“欧德利小姐。”

“嗯?”艾瑞斯转过头,在浓密睫毛下的一双绿眼睛带着疑惑,望向周连山。

“如果,我是说如果,”周连山从高处看着她红色的鬈发,“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呢?”

“战争结束了?”艾瑞斯咯咯笑起来,“我要和西奥多成婚,然后居住在美丽的庄园里,有享用不尽的美食,穿不完的漂亮衣服,每天清晨跟随阳光的照耀醒来,夜晚伴随着风拂过树叶的声音睡去——我会做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如此幸福的幻想,让周连山有一瞬间也因为这个少女美丽的愿望而微笑起来。这一刹那,周连山忽然明白选择想要带艾瑞斯离开【蝴蝶邮局】的世界并不可能,因为这个世界广阔而完善,更因为艾瑞斯有这样丰富的情感和强大的生命力,所以她已经扎根于。

但怀抱着微末的希望,周连山还是问:“那倘或我想带你和西奥多去一个更幸福的,没有战争的国度,你会愿意吗?”

艾瑞斯似乎觉得很惊讶,来回上下瞧了周连山好几遍,在一个漂亮的旋身舞蹈动作之后,她展露出两个灵动的酒窝:“不,我不愿意。先生,我的家园在欧德利庄园,我爱那片美丽的土地,所以愿意与它共同生活,也许有一天,等我长大了,我也会愿意与它同生共死,但我不会离开那里。”

意料之中的回答。周连山露出一个和她一样温暖的笑容,而后乐曲进行到下一篇章,艾瑞斯欢笑着投身于边上那个英俊士兵怀中,周连山则悄悄离开了舞池。

在热切的舞曲和鼓点里,周连山找到了一杯不知道是谁家带来的陈酿葡萄酒,让酒精划过喉咙溢满全身的一瞬间,看着舞池里旋转舞蹈的人们,他忽然明白自己从一开还就搞错了方向——丰富的生命力和饱满的性格诚然吸引人,但对原有世界失望的人,才更适合去往新城。

“在想什么?”

熟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周连山转身,看见僧薇端着一杯威士忌,并没有要跳舞的意思。

僧薇的生理年龄看起来比在场任何一个女性都要小,也许是因为离开京平三小的时候她还不足十三岁,因此身形永远地停留在了少女时期。但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极其成熟的怅然情态,仿佛与这个世界格外地格格不入。

周连山笑了笑:“我在想,没能够说服艾瑞斯离开这个地方,很是可惜。”

僧薇没有流露出半分惊讶的神情:“当然。如果我在京平三小里的时候拥有和她一样幸福的生活,而非日复一日的枯燥和灾难,那我也不会选择离开。”

不过旋即她又偏过头若有所思:“但也许,我说的也未必正确。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还会再见到她的。”

周连山与她碰杯,在玻璃互相碰撞的清脆声音里,很高兴听到僧薇这样说——周连山提出这样的提议,艾瑞斯没有吃惊,没有追问,似乎对这个楚门的世界有隐约类似直觉般的预感,这已经让人分外惊喜交加了。

一杯酒入喉,酒精在血液中流淌带来的温暖夹杂着煤油灯昏黄晃眼的灯光,让周连山有些无心思考接下来要去做什么,而僧薇倚着柱子,仰头将剩下的威士忌饮尽,向周连山发出了邀请:“要不要去看看这个镇子上最想离开这里的人们?”

这是周连山第二次踏足圣玛丽医院。

上一次他携带着信件从圣玛丽医院路过,仅仅是与僧薇匆匆一面,并没有迈入医院内部,而这一次,周连山跟着僧薇回到医院二层时,首先进入肺部的,是几乎糜烂了的空气。

僧薇用布包着从义卖会上收集来的零零碎碎的剪刀与针线,轻车熟路绕过一个几乎把手脚都拖到地上的男人,有些粗暴地扭过另一个伤兵的面部看了一眼情况,而后喊起来:“史密斯夫人,这儿,他休克了!”

将一部分坏情绪寄存在爱之箱中后,僧薇似乎又习惯了圣玛丽医院里充斥着的苍蝇、蛆虫和腐肉,放下手里的东西,面无表情用纱布蒙住脸,端起一盆清创用具就往周连山的方向走来。

一块用热水烫洗干净的纱布递到周连山面前,周连山伸手接过,本想学着僧薇的模样把纱布蒙在脸上隔绝病菌,余光却瞥见上面有一大片褐色的血渍,显然是已经经过清洗,但以这个时代的清洁能力,还无法做到完全洗净。

僧薇看见了他的犹豫,用一种几乎幸灾乐祸的语气劝慰:“确实是烫过好几遍,肯定无菌,但不保证干净哦。”

嗡嗡的苍蝇飞过周连山耳边,这一瞬间,他几乎觉得地面满是泥泞的蝴蝶邮局和带着淡淡马粪气息的街道称得上是无比洁净。

僧薇这几天看来是忙得脚不沾地。她一边和周连山说话,手上动作也并没有停,往病床上那个年轻小伙口中塞了一块纱布,僧薇手上毫不留情地撕开被脓液和血迹浸湿的纱布,用碘酒简单清洗后,剪刀剪去腐肉,再重新更换纱布,干净利落完成了一次清创,并没有搭理伤兵的痛呼。

“这样的医疗环境,他们很难好起来吧?”在数不清第多少只苍蝇飞掠过周连山面前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将纱布蒙到了脸上,并发出了真诚的质疑。

“当然,”僧薇端着盘子前往下一个伤兵床边,“轻伤或者骨折的尚且有一条活路,这些被火药炸伤,大面积烧伤或者不得不截肢的,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是他们又有如此强的求生意志。”僧薇话锋一转,“事实上,三天里,这里只死去了两个人。”

她用下巴指向史密斯夫人所在的方向:“现在要出现第三个了。”

僧薇这句话几乎是一语成谶。

就在少女的话音刚落的那一瞬,史密斯夫人直起弯下的腰身,用衣服上的围裙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背部轻轻起伏,似乎是叹了口气,而后她招手叫来两个护士,将这个已经宣告死亡的士兵的尸体抬出了医院二楼。

那个空缺的床位,很快被原本住在临时床上的一个伤兵占满了。

僧薇头也不回地说:“如果泰拉小镇上还有什么人是真心想要离开这里,那大概就是这里帮工的护士们了。我听过无数次这些家里的小姐们私底下抱怨这里的工作有多么辛苦,尽管在舞会上他们每一个人都会说自己愿意为了守卫共和国付出一切……周连山!!!”

背后一声巨响,僧薇猛地回过头,正想她说了这么多怎么得不到一句回答,没成想却看见周连山面无血色,仿佛生命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似的,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好端端的一个人整个儿瘫软下去,头部因为脱力砸到边上的病床而迅速出现淤青——而这一切,毫无预兆。

“周连山!周连山!!你怎么了?”

……

模糊的声音像浪潮一般从周连山的耳边消逝,这一瞬间好像被拉得很长,眼前的景色像打着转的万花筒一样变成马赛克的形状,他逐渐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头脑还在无力地思考,想着这是死亡的前兆,还是别的什么。

眼前的一切最终都被一片黑色取代,耳边除了嗡鸣什么都不剩下,周连山甚至出现错觉,以为自己回到了十九岁离开新城的那一夜。

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

而伴随着生命的流逝,除了渐渐模糊起来的头脑,他的脊椎却开始无端灼热起来。

距离心脏最近的第七节脊椎滚烫得好像一块被烧红了的烙铁,维系着周连山仅剩不多的理智,他苍白到失去所有血色的手指抽搐着往心脏的方向摸索,倘若此时僧薇想到要摘下他覆面的纱布,就能看到他的嘴唇好像被那块烙铁蒸发了水分,变得无比干涸。

僧薇几乎顾不上史密斯夫人在场,堪堪拖着周连山找了一个无人的楼梯间,率先想到的,是给周连山注射高级生命药剂。

然而十数支药剂不要钱似的注入体内,直到周连山的手臂上出现因为渗透压失衡而出现的浮肿,但生命值却没有任何回升的迹象,就连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液体,也因为高温而发出被蒸发的刺啦声音。

眼见生命药剂无效,天藤就慌慌忙忙从僧薇的指尖生长出,没入周连山的肌肤里,碧绿汁液延续生命药剂的工作,将生命力反哺到后者的体内。

但那些翠绿的藤条活像被高温烘烤过似的,不消片刻,便从生机勃勃变得焦黄枯萎,连带着它们的主人僧薇,都觉得口干舌燥起来,仿佛他们置身之地不是泰拉小镇阴凉的秋日,而是一片在被烈日炙烤的沙漠。

星星点点的血红色光芒混杂着一种偏向金色的橙,从贴近心脏的位置汩汩冒出,好像要穿透已经不剩什么血液的皮肤,要冲破那具躯体,挣脱不知什么禁锢,拼命冲向现世似的。

僧薇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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