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姜过夷把水果叉放下，伸出手。

宇逞低头看她的手。

姜过夷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伸在那里，手心朝上，指尖因为刚泡过澡和按摩过，带着一点很淡的热意。浴袍袖口向后滑了一点，露出手腕。她脸上的表情很平，甚至有点冷淡，仿佛她伸手不是要什么，而是在要求宇逞交出某个还没完成的项目文件。

宇逞看了几秒，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浮起来。

“这是？”他问。

姜过夷看着他：“你看不懂？”

“看得懂。”宇逞说，“但我怕理解太多。”

“你现在又开始装。”

“那我不装。”他放低声音，“要我抱你？”

姜过夷的手没有收回去，语气仍然很淡：“你刚刚流程没有做完。”

宇逞差点笑出来，但他控制住了。

“哪里没做完？”

姜过夷看着他：“售后。”

宇逞点头，像认真接受这个投诉：“售后包括什么？”

姜过夷终于皱了一下眉：“你非要我说？”

宇逞看着她，声音很轻：“你不说，我也可以过去。但你说一下，我会更高兴。”

姜过夷看了他两秒，想把手收回去：“那你别高兴了。”

宇逞动作比她快一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把她要撤回去的那点动作拦住。姜过夷抬眼看他，宇逞已经倾身过来，另一只手撑在沙发边缘。

“我过来。”他说。

姜过夷没有动。

宇逞坐近一点，先没有抱她，只把她伸出来的那只手放回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比刚才在浴室外看起来更软一点，指尖还带着柠檬草精油擦过之后很淡的滑感。宇逞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她。

“抱吗？”他问。

姜过夷看着他，像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多余。

“你现在售后流程这么不主动？”

宇逞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姜过夷立刻说：“笑什么？”

“没有。”他把笑意压下去，“我只是觉得这个售后要求很好。”

“你不要评价。”

“好。”

“也不要好得这么快。”

宇逞这次没有再说话。他伸手绕到她背后，先隔着浴袍扶住她肩胛下面的位置，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把她慢慢带进怀里。姜过夷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找一个最合理、最不失控的姿势，她只是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膀附近。

宇逞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但姜过夷察觉到了。

“你停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舒服。”

“我自己会说。”

“好。”

宇逞把手臂收紧一点。

这个抱和刚才按摩时的触碰很不一样。按摩有流程，有精油，有毛巾，有肩背、后腰上方和不往下的界限；抱没有那么多可被标注的步骤。姜过夷整个人靠进来，浴袍的布料贴着宇逞的家居上衣，柠檬草味从她肩颈和发间慢慢散出来，热水后的体温也隔着衣料靠近。

宇逞低头，看见她闭着眼，脸侧贴在他肩上。

“这样可以吗？”他问。

姜过夷没有睁眼：“你今天真的很爱问。”

“因为你刚泡完澡，又刚按完。”

“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让你觉得我顺势拿太多。”

姜过夷闭着眼，过了几秒，说：“那你现在拿少了。”

宇逞的手臂明显顿住。

姜过夷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得太直，但说都说了，她也懒得收回。她只是把脸往他肩上又压了一点，声音很轻，却还是姜过夷式的理直气壮。

“我都伸手了。”她说。

宇逞低头看她，眼神一下子软下来。

他没有立刻亲她，也没有把这个抱推得更重，只是把另一只手也绕过去，完整地把她抱住。这个抱比刚才更实在一点，手掌停在她背上很安全的位置，避开了浴袍松开的地方，却没有再隔得很远。姜过夷靠在他怀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是她刚刚从软垫上坐起来，又被宇逞带进怀里，浴袍下摆随着她侧坐的姿势松开了一点。

姜过夷一开始没管。

宇逞却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下摆从她膝侧滑下去一点，腰带也松了半圈。那不是多严重的事，但也绝对不是可以假装没看见的状态。姜过夷还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像是完全不打算为这件事负责。

宇逞收回一只手。

姜过夷立刻睁眼：“你又停什么？”

“浴袍散了。”

姜过夷低头看了一眼，停了两秒。

然后她重新靠回去，语气很平：“你整理。”

宇逞看着她。

姜过夷抬眼：“Fix it？”

语气很冷静，内容很荒唐，偏偏她还靠在他怀里，浴袍下摆散了一点，腰带也松了半圈。

宇逞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

姜过夷立刻皱眉：“你笑什么？”

“没有。”他把笑意压下去，“我在执行。”

“你最好是。”

宇逞一只手仍然扶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绕到她膝侧，把滑下去的浴袍下摆往回拉。动作很慢，也很规矩，指节尽量只碰到浴袍布料，不碰她的腿。可越是这样，姜过夷越觉得好笑。

她低头看着他认真处理浴袍的样子，忽然说：“宇逞，你现在真的很像非法经营被突击检查。”

宇逞把下摆拉好，又把旁边那条毛巾顺手盖到她腿上：“那我现在是在整改。”

姜过夷终于笑出声。

“你整改得还挺熟练。”

“因为你坐姿很不配合。”

“你现在怪客户？”

“没有。”宇逞把她腰侧松开的浴袍带子拉回来一点，手停在结扣旁边，“这里我可以动吗？”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

她明明刚才都让他整理下摆了，可他还是停下来问了一句。这个问题太宇逞了，宇逞到让她想骂他，也想继续靠着他。

“可以。”她说，“你刚才不是很会整改吗？”

宇逞低头把腰带重新收紧一点，没有系得太死，只是让浴袍不再往外散。系完以后，他还把多出来的带子往她腰侧放平，像是真的在处理一件需要保持体面的衣服，而不是趁机做什么。

姜过夷看着他的手：“你现在整理得像要送我出去见人。”

“你现在不适合见人。”

“为什么？”

宇逞抬眼看她：“因为你看起来很想继续赖着。”

姜过夷停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拍了他一下，不重，落在他肩上。

“你现在看得太明白了。”

宇逞笑着把她重新抱住：“那我装不明白？”

“装了也没用。”

“那不装。”

姜过夷被他重新抱回去，浴袍被理好了，毛巾也盖好了，她整个人都被他收在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之前其实想出去玩玩。”

宇逞的手臂微微顿住。

姜过夷没有抬头，声音压在他肩上：“不是很远的那种。附近城市，开车一两个小时，或者高铁半小时一小时。找个地方转一转，住一晚或者两晚。”

宇逞低头看她：“你想旅行？”

“也不算旅行。”她说，“就出去待一两天。”

“什么时候？”

“看时间。”

“终面结束以后？”

“嗯。”姜过夷停了一下，又说，“而且工作日应该不会太紧张。酒店也不会很满。”

宇逞看着她，没马上接话。

姜过夷抬眼：“你什么表情？”

“我在高兴。”

“你高兴得不要太明显。”

“我控制。”

“你控制失败很多次了。”

宇逞笑了一下：“那这次也可能失败。”

姜过夷没有骂他。

她只是重新靠回去，声音很淡：“先看看地方。不要太网红，不要人挤人，酒店舒服一点。住的话……双床。”

宇逞低头看她：“两间也可以。”

姜过夷没有立刻回答。

两间当然最清楚。她要是现在说两间，宇逞不会追着要一间，也不会把失望放出来让她处理。他大概只会说好，然后真的订两间。

可她现在靠在他怀里，浴袍下摆刚刚被他整理好，毛巾还盖在腿上，柠檬草味还留在皮肤上，她暂时不想把所有边界都拉到最远。

姜过夷看着他，忽然把原本只是靠在他肩上的姿势又往里挪了一点。

宇逞的手臂停住。

她像是没察觉，慢慢把身体重心往他身上压过去，手也从他肩侧绕到他后颈附近。这个动作不大，但很明确。她不是没坐稳，也不是按摩完没力气。她就是故意的。

宇逞低头看她：“姜过夷。”

“嗯？”

“你现在这个姿势，浴袍可能又会散。”

姜过夷抬眼，表情很平：“那你继续整改。”

宇逞看了她两秒，像是被她这个理直气壮弄得没办法，只能低头笑了一下。他一只手扶住她后背，另一只手把刚才盖在她膝上的毛巾重新拉平，又把浴袍下摆往里收了收。姜过夷没有躲，反而很配合地把腿往沙发上收了一点。

这一下更麻烦了。

宇逞看着她新换出来的姿势，沉默了一秒。

姜过夷问：“怎么？”

“你现在很像在主动增加整改难度。”

“服务升级不可以？”

“可以。”宇逞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又拿了旁边一个抱枕垫在她腰侧，免得她整个人滑下去，“但我要先防止二次事故。”

姜过夷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像被突击检查以后写整改报告。”

“那你现在是复查组？”

“我是客户。”

“客户现在很不配合。”

“你现在又怪客户？”

“没有。”宇逞把毛巾压好，手停在很安全的位置，低头看她，“客户现在很舒服。”

姜过夷看着他，停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拍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你现在看得太明白了。”

“那我装不明白？”

“装了也没用。”

宇逞笑着把她抱稳。这个姿势比刚才更亲密一点。姜过夷几乎半靠在他身上，浴袍穿得好好的，毛巾也盖得好好的，整个人被他用一种很不方便但很稳的方式圈在怀里。宇逞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借着她靠过来就把手放得更深，只是一边抱，一边维持着她身上那些容易散开的布料。

姜过夷靠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要查地方？”

宇逞低头看她：“你这个姿势，我怎么查？”

“你不是很会整改吗？”

“整改和单手查酒店不是一个工种。”

姜过夷看他：“那你现在要松手？”

他低声说：“不松。”

姜过夷满意了一点，重新靠回去：“那就单手查。”

宇逞笑了一下，伸手去拿手机。因为另一只手还揽着她，动作确实有点别扭。姜过夷看着他把手机拿过来，又把屏幕放低到两个人都能看见的位置，终于很轻地哼了一声。

“你现在很像在练习单手办公。”

“我在保证客户不滑下去。”

“你这个服务意识倒是完整。”

“客户姿势复杂，只能提高服务水平。”

姜过夷被他说得想笑，但没有接，只低头看屏幕。

宇逞打开地图和酒店软件，先把附近几个城市点出来。姜过夷靠在他怀里，一边看，一边偶尔用手指点一下屏幕。她点的时候，宇逞就把手机往她那边送一点；她不点了，他又把手机收回来继续划。两个人就用这个很别扭、但谁也不想调整的姿势，开始看附近城市。

宇逞说：“湖边这个城市，高铁四十分钟，开车一个半小时。温泉镇远一点，开车差不多两个小时。山边度假区安静，但吃饭不方便。”

“不要太偏。”姜过夷说。

“那先看湖边。”

“不要太网红。”

“好。”

“也不要全是亲子酒店。”

“好。”

“不要每句都好得这么快。”

宇逞低头看她：“那我慢一点好。”

姜过夷抬眼：“你现在又开始。”

“好。”他说完又停了一下，改口，“我知道了。”

姜过夷这才把视线重新放回屏幕上。

宇逞点开一家湖边度假酒店。房间照片看起来还行，不是那种过度设计的网红风，窗外能看到湖面和一段步道，房间里有沙发。姜过夷往后划了几张，又点开房型。

宇逞看了一眼：“这个有双床。”

姜过夷没有立刻说话。

宇逞又说：“两间也可以。”

姜过夷没有立刻接话。

她当然知道两间最清楚。各自洗澡，各自睡觉，第二天早上再见面，谁都不用额外处理房间里的边界。她之前想这件事的时候，也一直默认是两间。

但她现在靠在宇逞怀里，浴袍下摆刚刚被他整理好，毛巾还盖在腿上，柠檬草味很淡地浮在两个人之间。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有一点上头，但这个上头没有失去判断。她只是没有选择最远的距离。

姜过夷看着屏幕上的房型图：“先看双床吧。”

宇逞看她一眼：“确定？”

“工作日又不用抢房。”姜过夷语气很平，“不合适再开一间。”

宇逞低头笑了一下：“好。”

姜过夷抬眼：“你笑什么？”

“觉得你这个方案很姜过夷。”

“什么叫很姜过夷？”

“想试一下，但退路先留好。”

姜过夷看了他两秒，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现在不要总结我。”

“好，不总结。”

“大床不行。”她补了一句。

“我知道。”

“不要前台升级。”

“不会。”

“也不要说两张床可以拼。”

宇逞这次是真的笑了：“不会。”

姜过夷皱眉：“你今天笑点很低。”

“没有。”宇逞把手机放低一点，方便她看屏幕，“我在记禁令。”

“你最好是。”

她重新看向屏幕。那间湖景双床房照片拍得还算正常，不是那种过度网红的装修。两张床之间隔着床头柜，靠窗有沙发，浴室也宽，窗外能看到湖面和步道。不是两间房那种完全分开，也不是大床那种把事情推得太快。

刚好在中间。

姜过夷看了一会儿：“先收藏。”

宇逞点了收藏，屏幕上跳出收藏成功的小提示。

姜过夷看着那个图标亮起来，又把脸靠回他肩上：“之后再看。”

宇逞把手机放到一边，手臂重新收住她：“好。”

她闭着眼，过了几秒，忽然说：“宇逞。”

“嗯？”

“不要觉得双床是什么奖励。”

宇逞低头看她。

姜过夷没有睁眼，声音很淡：“你今天按得不错，吹头发也还行，但它们不是积分。”

宇逞安静了一下，笑意慢慢淡下来一点。

不是被打断，也不是被训斥，而是听懂了她把这件事放在什么位置。

“知道。”他说，“不是积分。”

“也不是升级。”

“不是升级。”

“只是出去玩一两天。”

“嗯。”

姜过夷睁开眼：“不要嗯。”

宇逞低头看她，认真改口：“只是出去玩一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