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礼，作为一个信奉唯物主义，并坚信科学就是真理的社会主义青年人，此刻，过往28年的世界观彻底被击得粉碎。

她不过就是在路边救了一个老大爷而已啊，怎么一切都变了样啊！

沈文礼不愿相信，立马闭上了眼睛，心想，这一定是梦，等醒来后，我哪怕是裸着躺在马路中央，我也不要在这什么灰暗的地下层中啊！

“沈医生，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这么不好！”祁九拽了拽她的胳膊，看着有些着急。

沈文礼很是无奈，只得睁开了茫然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没事，我只是累了。”

“沈医生既然累了，那就先去休息，我们这有专门的贵宾休息室，虽然很多年没人用过了，但一直都有派人精心打扫。我们这地方，自然赶不上你们新人类的居住环境，还希望沈医生不要嫌弃我们这地破旧……”陈楼长的话很密，沈文礼也没有过多心思去敷衍答话，毕竟她还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

确实如陈开明楼长所说，所谓的贵宾休息室，也不过就是一间大一点的集装箱改装出来的，床也不算新，但比在下面那间屋内的大了些，勉强像个一米五的床。

床上的床垫是现铺上去的，被单被套也并不是一整套，但还算干净。

除了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桌上还摆着一盆塑料花。

陈开明一看沈文礼多看了那花两眼，便解释道：“这是之前去原来人类居住地拿下来的，洗干净了也挺好看！我们这地方的人，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是啥，想着多半是新人类喜欢的东西，便放在了贵宾室。”说完还笑了笑。

沈文礼听闻这话，竟然有些触动，没想到在八百年前，到处都烂大街没人要的塑料盆栽，在八百年后会被地下层的居民当做珍宝。

沈文礼想不明白，在这八百年里，人类文明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何故变成了这种样子？

按照现代科技发展指数级暴增的速度，八百年后的地球，至少也是可以来去自如、蛟龙入海、遨游太空了。

怎么在这里，科技反而毫无体现，甚至回退到科技革命之前的状态？

一想到这，沈文礼便问道：“这个地下层，从建立之初就是这样吗？”

陈开明想了想：“应该是吧，我从小便在这里长大，但据说这里建立起来也不过一两百年。那些新人类还真是厉害，这么多楼层，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建出来的……”

“你们一直在说新人类，新人类是什么意思？那你们是什么人类？”

陈开明有些疑惑：“沈医生您不就是新人类吗？基因决定了你们天生比我们健康，长相俊美，身材高大……”

沈文礼听到此话，简直震惊到无法言语。

祁九在一旁摸了摸自己脑袋，小声补充道：“我们不是新人类。你们新人类说我们是地下层居民。”

陈开明点点头，解释道：“新人类指的是数百年前离开新地球的人，像你们的话，出生就在外太空长大，自然不知道这些。新地球这里环境恶劣，资源匮乏，新人类百年前就迁往了空间站，准备去寻找更适宜的星球。”

一听到这，沈文礼瞪大了眼睛，她明白了，根本就不是人类科技没有发展，而是已经发展到可以将整个人类迁往空间站，寻找另一个星球！

可是为什么，地下层这里却毫无科技存在过的痕迹，为什么还留下了地下层里的这样一群人？

沈文礼直接问道：“那你们呢！你们当时怎么不跟着一起走啊！既然新地球已经不宜居了，你们为什么不跟着新人类一起离开！”

楼长也是对沈文礼这话感到震惊：“沈医生，我们是地下层居民啊，怎么可能离开啊！新人类早就将秩序定下，我们是必须留守在最后的！等他们找到新的宜居星球，便会回来接我们的……”

“接你们！他们怎么可能会回来接你们！”沈文礼忍不住说道，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明显看见陈开明和祁九的眼神突然暗淡了。

沈文礼不忍心：“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你们这样等的话，可能要等很久的……”

陈开明似乎松开了一口气：“那没事，等太久都没事的！他们说过的会来接我们的，我们就会等，就算我们这一辈等不到，那子子孙孙总归会有等到的一天。你看，我们这不就等来你了吗？”

沈文礼欲言又止，她看着陈开明和祁九，不自主地就想到了自己曾经经手过的那些危重病人。

就像面对那些毫无希望的病人，她也总是会安慰道：“没事啊，只要积极治疗，说不定就会有奇迹的……”

就连她自己都常常安慰自己，只要自己抢救得时候再快一些，那些人就都可以救回来……

这一刻，沈文礼突然就感同身受了，陈开明和这片地下层居民一直坚信的事情，能不能实现，会不会现实都已经不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份坚信更像是一份希望，让大家努力活下去的希望。

沈文礼深吸一口气，面带苦涩地笑了笑：“是的，新人类会来接你们的！”

祁九笑得很开心：“楼长你看，沈医生来了！我们就有希望了！”

陈开明和祁九都很开心，但也很克制地没有过多停留，在说完“沈医生，您先好好休息”后，就很快离开了贵宾休息室。

狭小的房间少了两人后，显得宽敞了不少。

沈文礼不过一米七的个子，却在此地显得略高，站起来直接就能摸到天花板，便只好躺在床上，慢慢消化刚才所知道的一切。

她还是觉得，甚至希望自己是处在虚无的梦境之中，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假象。

她是一个积极向上的社会主义年轻人，她过往一直对人类未来发展充满了期许，她坚信人类命运共同体，深信人类决策者从来不会抛下任何一个普通同胞……

但这种信念，被眼前的真实场景和现状打碎了。

无助和迷茫足以让沈文礼窒息，她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心绪烦乱，便起身打开了铁皮门，伏在栏杆上往下望。

她不知道此时几点了，头顶的人工巨大光源让她丝毫感觉不到温暖，甚至还觉得格外晃眼。

楼下的那些居民，似乎还在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兴奋不已，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时不时抬头往上看，满脸笑意。

而离自己楼层比较近的居民，在看见沈文礼出来后，纷纷抬头，朝她挥手打招呼。

沈文礼这才发现，这些居民似乎没有自主随意乘坐电梯的权力，每位居民，都只能在自己那一层内的水平方向上活动。

难怪当时祁九能上电梯，其他人显得那么羡慕。

在这座巨大宏伟的建筑之中，每位居民的活动范围却是如此狭小，就像被关押在牢笼中的飞鸟。

但沈文礼觉得，她自己并不是陈开明楼长所说的，那个能给这地下层带来希望的新人类。

她只是无意中被传送到此地的过客，说不定时机一到，自己随时可能会突然消失离开。

沈文礼一想到这种结局，竟然觉得有些难过，脑海中闪过祁九和楼长那失望落寞的神情。

“走之前，我能做些什么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文礼还没意识到，此后的路途将会万分艰辛。

她站了一会，心情从刚开始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变得逐渐平静下来，发现实在是有太多不明白的问题。

比如自己为什么会来到800年后，是否可以找到回去的办法？这800年，地球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种局面？地下层的居民究竟在这里过着怎样的生活？这些居民究竟为什么看起来如此不健康？是否这样的地下层，还在其他地方有很多？

……

沈文礼实在是不喜欢这种稀里糊涂的感觉，她现在脑子里装着十万个为什么。于是转头便去找电梯，她想找祁九再问问。

电梯所在地并不难找，但却需要密码或者钥匙才能开启，直让沈文礼感觉无语：“靠！至于吗？！一个破烂电梯还上锁。”

“沈医生！请问有什么是小梯可以帮助你的吗？”

突然，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沈文礼赶紧朝四周看了看，自然自语道：“没人呀！是我幻听了？”

随后她突然看向了电梯，惊呼：“我现在相信这是800年后了……那我刚才坐电梯上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因为我还不认识你。”

“那你也不够智能嘛……对了，你能送我到祁九那一层吗？”

“沈医生，可以的，您是我们地下层的贵客，楼长特意交代了，除了不让您离开，其他条件我们都无条件满足，您自然可以在这里畅通无阻！”

沈文礼就像是听见了什么，“离开！这里可以离开吗？这外面是不是就是正常的地球世界！”

“这个问题小梯没法回答您呢！沈医生，电梯到了，将送你前往负178层。”

沈文礼一听，吓一大跳：“负178层！你这怎么比九十九层地狱还可怕！那可真的是直通地底了啊！”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电梯。

“对了，你在这做电梯有多少年了？”沈文礼一看这电梯挺智能，说不定年龄比这居民还大，便想着要不直接从它这里多了解些。

“小梯已经存在231年了，从新人类建立起这片地下层开始，小梯就存在了。”

“那你可真是个老古董了啊！”沈文礼忍不住感叹道。

“小梯不老，小梯还很年轻，新人类设定我的寿命是500年，我还能稳定运行269年。”

“500年是什么意思？！”

“是程序设定，用新人类的话说就是，万事万物皆有起源和终结的一天，天命不可违。”

“终结？你的意思是200多年后，这片地下层就会消失吗？那这些居民怎么办？！新人类会管他们吗？”

“沈医生，您说的这些，小梯没法回答你。”

“好吧，那我问点其他的，那是不是这里的居民都不能随意搭乘你的电梯？”

“是的，地下层资源匮乏，小梯运行消耗能源，便只为特定人员服务。”

“这里资源竟然如此匮乏吗？怎么会连个普通的电梯都坐不了？”沈文礼想不明白，800年前的人类就在大力寻找新能源，怎么现在还会如此窘迫。

“小梯不知道，小梯接受的指令就是这样，只对少数几人开放。”

“简直离谱又迂腐……”

沈文礼刚吐糟完，电梯就平稳停下了。

“沈医生，您到了。”

“这么快！谢谢你了！”说完便出了电梯。

眼前的光亮简直只能用一片黯淡来形容，尤其当沈文礼是从负1层到第负178层的巨大落差，在这里，稍远一点就根本看不清人脸。

他抬头再次看了看那块遥远的人造光源，突然就很怀念博海市骄阳似火的酷热午后。

刚没走出两步路，祁九的声音就从远处传来：“是沈医生来了吗？！”

沈文礼朝那声音处走了好几步才说道：“是的，我想找你问点事情！”

祁九很是开心，转眼便小跑到了沈文礼面前：“我知道，刚才小梯提前和我说了，我很开心！沈医生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我一定认真回答！”

当得知沈文礼来到这一层之后，附近上下好几层的居民都纷纷趴在自家门前栏杆上，往她这边看来。

而在负178层的居民，则一窝蜂地往沈文礼这边赶。

这场景吓得沈文礼赶紧让祁九把她带到房间中躲起来。

祁九很是不解：“沈医生，这里的居民都很开心你的到来，他们没有恶意的！”

沈文礼苦笑道：“我知道，可大家也太夸张了吧，我就只是个普通小老百姓，又不是什么大明星，你们这样，搞得我压力好大啊！”

转眼，很多人都挤在了沈文礼面前，但都很规矩地离她隔了一米。

等沈文礼仔细看到这些面带笑脸来到自己眼前的居民，突然有种被揪心撕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