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沉幽谷的雾,自那日对峙拉扯过后,似是温柔了许多。

又或许,从来变的不是山谷风月,而是沈叙辞那颗彻底缴械、不敢再挣扎的心。

他放弃试探了。

也放弃那徒劳又狼狈的躲避。

三日闭门自虐、日夜蛊息反噬、进退无路的煎熬,终究磨平了他最后一点倔强的傲骨。

他认了。

认了这失控的蛊息,认了这诡异的牵绊,认了自己从头到尾,都栽在了岑祁雾手里。

只是这份栽落,他依旧偏执地归罪于那枚同心蛊。

是蛊锁住了他,是蛊让他失控,是蛊逼得他无处可逃。

而非——他心甘情愿,步步沉沦。

沈叙辞依旧自欺,只是再也不敢逃离。

晨间雾薄,天光温柔洒落竹院。

沈叙辞不再天未亮便躲入蛊室,也不再刻意绕开溪边青石、刻意避开那人的身影。

他依旧清冷寡言,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却会在晨起之后,安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岑祁雾打理院落、烹煮早食。

白衣人影穿梭在薄雾晨光里,动作温柔舒缓,一举一动都浸着熨帖人心的安稳。

岑祁雾似乎看穿了他的妥协,却从不点破。

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依赖着幽谷、依赖着他的模样。

会把温好的米粥递到他手中,会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草屑,会在他静坐出神时,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不吵不闹,只予陪伴。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再刻意退让疏离。

会自然而然的靠近,会分寸恰好的温柔相待,一点点、缓缓的,填满沈叙辞世界里所有的荒芜空缺。

沈叙辞捧着温热的白粥,指尖抵着瓷碗的暖意,心底那片连日寒凉,终于稍稍回暖。

他垂眸看着碗中澄澈的粥水,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身侧之人身上。

短短数日,他早已习惯了这份温柔。

习惯晨起有人温粥,习惯晚归有人等候,习惯空山幽谷里,不再只有虫鸣雾响,还有一人温柔低语、眉眼皆他。

从前他以为,锁住岑祁雾,是给自己的余生上一道安稳的锁。

可如今他才懵懂察觉——是他贪婪地抓着这人的温柔,借雾藏身,借蛊心安。

“今日气色好些了。”

岑祁雾坐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语气轻浅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再彻夜难眠了。”

不是质问,不是探寻,只是寻常的闲话。

可落在沈叙辞耳中,心口依旧轻轻一颤。

他彻夜难眠、闭门煎熬、心绪崩乱,原来这人全都看在眼里。

可他依旧不问缘由,不拆穿狼狈,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等他自己走出困局。

沈叙辞低声应了个嗯,声音淡得像雾:“无碍。”

依旧是单薄的借口。

岑祁雾浅浅勾唇,眼底盛着无人知晓的温柔纵容:“那就好。”

咫尺相伴,雾色温柔。

沈叙辞不敢靠太近,却也再也舍不得走远。

他找到了一种卑微又安稳的相处方式。

不试探、不深究、不逃离。

就这般平平常常朝夕相伴,任由心蛊日夜共振,任由那人的温柔一点点浸透自己的骨血。

哪怕全程失控,哪怕全程被动,哪怕自己所有的算计都是一场笑话。

只要他还在。

就够了。

白日里,沈叙辞恢复了往日的作息。

重新入山打理蛊圃、采摘蛊草、炼制蛊香。

只是再也不会刻意躲着岑祁雾,再也不会压得蛊息极低、刻意隔绝牵绊。

他入山之时,若是回头,总能看见竹屋前立着的白衣身影,安静目送他远去。

他归谷之时,暮色沉沉,溪边总有那人静静等候,风雨无阻,朝夕不改。

从前他以为,是自己用蛊困住了岑祁雾,逼得这人只能困于幽谷、随他左右。

可如今看着日复一日、毫无倦怠的等候,心底总会生出一丝荒唐的侥幸。

会不会……哪怕没有蛊,他也愿意留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沈叙辞强行掐灭。

不可能。

岑祁雾这般温润干净、自由洒脱的人,本就属于山河风月,不属于终年雾瘴、毒虫遍地的沉幽谷。

若非自己暗中下蛊,强行牵绊,他早已远去,四海逍遥。

如今的温柔相伴,皆是蛊锁所赐。

是偷来的安稳,是抢来的朝夕。

短暂、虚妄、随时可能破碎。

越是清楚,他便越是贪恋眼下的朝夕。

越是害怕,这虚假的安稳一朝崩塌。

午后山风微凉,沈叙辞在蛊圃修剪蛊草,指尖轻扬,熟练利落。

只是每当心底放空,心脉处便会泛起浅浅的暖意共振。

不远的竹屋方向,岑祁雾安然静坐,心绪平和。

两人相隔半座山谷,依旧蛊息相牵,心意共振。

沈叙辞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声的牵绊。

从最初的惶恐、抗拒、偏执试探,到如今的默然接纳、悄然依赖。

他甚至渐渐开始贪恋这种感觉。

世间千万人,唯有一人,与他骨血相连、心脉共振。

他孤僻半生,从未有过这般独一无二、密不可分的羁绊。

日暮西沉,暮色浸染幽谷。

沈叙辞收拾好蛊草,转身归屋。

远远便看见溪边石上的身影。

夕阳碎金般的余光落在岑祁雾白衣之上,温柔得晃人眼。他手中拿着一本闲书,却未曾翻看,只是抬眸望着深山来路,静静等候。

四目相对的瞬间,心蛊轻颤,暖意漫开。

没有惶恐,没有慌乱。

只剩满心踏实。

沈叙辞脚步微缓,心底一片柔软。

他忽然明白,自己早就输得彻底。

他用一枚卑劣的蛊,锁住了人间唯一的温柔,最后困住的,却是心甘情愿沉沦的自己。

走近之时,岑祁雾合上书,起身迎他,语气温柔依旧:“回来了,今日累不累?”

“不累。”沈叙辞垂眸,轻轻摇头。

话音落下,他鬼使神差般,没有再刻意拉开半步距离。

两人并肩往竹楼走去,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轻轻交叠在一处。

雾起晚风,温柔拂面。

一路无言,却无半分尴尬疏离。

是历经拉扯、试探、躲避、崩溃过后,沉淀下来的无声默契。

屋内暖灯初上,岑祁雾端出温热的晚食,摆好两副碗筷,一切如常。

沈叙辞静坐桌前,看着身侧温柔眉眼,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卑微爱意。

他不敢说,不敢露,不敢宣之于口。

他的爱太肮脏、太偏执、太卑劣。

建立在欺骗、禁锢、偷偷下蛊的算计之上。

他配不上岑祁雾的坦荡温柔。

所以他只能藏。

藏起心动,藏起贪恋,藏起日渐疯长的爱意。

只以一个收留者的身份,平平淡淡,陪在他身边。

夜里,月色入户,雾色静谧。

沈叙辞立于窗前,看着隔壁竹屋亮起的灯火,心口蛊息轻轻起伏。

他抬手抚在心口,轻声自语,近乎呢喃:

“我不试探了。”

“不走就好。”

“一直留在我身边,就好。”

哪怕是蛊锁来的。

哪怕是假的安稳。

哪怕只有他一人蒙在鼓里。

他也认了。

窗外夜风轻拂,将少年细碎卑微的私语,尽数送进隔壁屋内。

岑祁雾凭窗而立,透过薄雾望着对面窗前的青衣身影,眼底温柔深重,藏着经年不变的深情。

他听得清清楚楚。

听得见他的妥协,听得见他的怯懦,听得见他藏在偏执之下,小心翼翼、卑微入骨的喜欢。

五年等候,数月相伴。

终于让这只蜷缩在浓雾里、满身尖刺、缺爱偏执的小蛊师,心甘情愿,留在了他的温柔圈套里。

他从来没有被蛊锁住。

锁住他一生、执念一生、深爱一生的,从来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奔赴与沉沦。

岑祁雾望着月色,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低声轻应:

“我会的。”

“岁岁年年,不离不散。”

月色笼双屋,蛊息缠双人。

一人藏蛊自困,贪恋朝夕,卑微沉沦,以为枷锁在手,安稳余生。

一人敛尽锋芒,温柔相守,知情静待,以身为笼,护他余生无忧。

幽谷雾深,风月安然。

这场一知一盲、一守一困的温柔羁绊,自此,岁岁安稳,日日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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