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蛊楼的门,一关便是三日。

三日里,沉幽谷寂静得近乎死寂。

山雾朝起暮落,林间蛊息安稳平和,外界蛊乱喧嚣被层峦隔绝,谷中岁月温柔如常,唯独蛊楼之内,囚着一个自我煎熬、寸寸熬骨的沈叙辞。

自那日真相轰然崩塌、旧部跪拜揭穿白尊身份后,沈叙辞便彻底封死了自己的心。

他不敢见岑祁雾。

不敢看那双温柔澄澈的眼。

不敢面对自己从前所有的愚昧、偏执、荒唐与卑微。

更不敢面对——神明自愿俯首、自困他贫瘠余生的浩荡深情。

太悬殊。

太不对等。

他是凡尘蛊师,一身孤冷,半生贫瘠,手握一枚卑劣蛊术便妄想锁情锁人。

而岑祁雾,是蛊道至尊,是苗疆神话,是俯瞰山海万灵的存在。

从前所有的温柔相伴、岁岁等候、兜底守护,从来不是他赢来的掌控。

是岑祁雾,心甘情愿的施舍。

是千年孤寂里,独独予他一人的偏爱。

这份偏爱太重,太沉,太遥不可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无地自容。

他只能躲。

躲在密闭幽暗的蛊楼里,与世隔绝,闭门自囚。

屋内不燃灯,不采光,终日昏暗。

沈叙辞盘膝坐在蒲团之上,日日调息压蛊,夜夜冰封心绪。

他试图斩断杂念、压下贪恋、抹平所有不该有的心动。

可心蛊入骨,双向共生,岂是说断就能断?

每一次他刻意冷心、刻意绝情、刻意漠视那份牵绊,心口便会掀起一次细密凶狠的反噬。

酸胀、拉扯、发紧、滚烫。

不痛至重伤,却磨人魂魄,熬人心神。

日日反复,夜夜煎熬。

短短三日,沈叙辞清瘦得脱了形。

下颌线条愈发锋利苍白,眼底青黑深重,唇色浅淡近乎失色,一身青衣松松垮垮挂在单薄肩头,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破碎的清冷孱弱。

他熬蛊,也熬心。

熬到几乎脱力,也不肯开门半步。

屋外。

岑祁雾日日守候,从无间断。

他不敲门,不呼唤,不逼迫,不打扰。

极致温柔,极致克制。

他懂少年的自尊,懂他的难堪,懂他梦醒之后的无措与卑微。

所以他等。

安静地等,耐心地等,用最温柔的方式,陪着他熬过这场自我禁锢的劫难。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

岑祁雾便会温好米粥,备好清淡药膳,轻轻放在蛊楼门口的石阶上。

温度刚刚好,药性刚刚好,贴合他近日体虚气弱、蛊气紊乱的身子。

正午会放一壶温茶,傍晚备一份软糯点心。

日日更换,从不落空。

放好便退,绝不逗留,绝不刻意等待他开门。

他只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护他三餐,护他身子,护他在极致自我拉扯里,不至于拖垮一身根基。

他感知得到屋内少年的所有痛苦。

感知得到他每一次强行压下情绪的心蛊反噬,感知得到他日渐虚弱的气息,感知得到他沉默隐忍的煎熬。

少年每痛一分,他心口便空一分。

双向心蛊同息同痛,只是他修为浩瀚,早已无惧蛊伤,只能默默替他承载所有情绪浮沉,独自消化这份绵长的心疼。

三日以来,蛊楼房门紧闭,从未开启。

门前的吃食常常放到微凉,最后原样被岑祁雾默默收走。

他从不气馁,从不失落。

只要他还在谷中,只要他还愿意躲在这里,他便会一直等。

等他愿意抬头,等他愿意再见自己,等他愿意卸下所有自卑、所有隔阂、所有清醒的无望。

暮色垂落第三日傍晚。

山风微凉,雾色温柔。

岑祁雾依旧如常,将温热的莲子羹轻轻放在石阶之上,衬着晚风轻声落下一句极轻的话。

没有逼迫,没有恳求,只有岁岁不变的温柔纵容:

“别熬坏身子,我不急,我等你。”

话音落,他转身退回对面竹屋。

昏沉安静的蛊楼之内。

黑暗中静坐三日的沈叙辞,指尖骤然轻轻一颤。

隔着厚重木门,隔着层层薄雾,他依旧清晰听见那句温柔低语。

也清晰感知到屋外那人平和、温柔、毫无怨言的心绪。

心口原本紧绷僵硬的蛊弦,骤然松动一丝。

三日冰封的心境,裂开一道极细极软的缝隙。

他熬得太累了。

断不开、舍不掉、逃不了。

日日自我拉扯,夜夜自我折磨,明明早已心知肚明,却偏偏偏执倔强地和自己较劲。

他想疏远,蛊丝偏要紧贴骨血。

他想绝情,心念偏要念念不忘。

他想两清,宿命偏要死死捆绑。

最荒唐的是——

哪怕知晓云泥之别,知晓身份悬殊,知晓这份深情是神明垂怜。

他依旧贪恋他的温柔。

依旧放不下这朝夕相伴的岁岁安稳。

黑暗里,沈叙辞缓缓睁开眼。

眸底一片沉寂清冷,却不再是全然冰封的死寂,藏着熬尽偏执后的疲惫、柔软与妥协。

他静静静坐良久。

直到屋外晚风渐柔,月色爬上枝头。

终于,他撑着虚弱脱力的身子,缓缓起身。

脚步虚浮,身形单薄,一步步挪至门边。

抬手,指尖落在微凉的木门上,迟疑良久。

最终,轻轻推开。

吱呀——

沉闷的木门轻响,刺破三日死寂。

晚风携着山间薄雾与微凉月色,顺势涌入昏暗屋内。

光亮闯入的一瞬,沈叙辞微微眯眼。

目光落向门前石阶。

一碗温热未凉的莲子羹静静摆在那里,氤氲着浅浅白汽,清甜温润。

他低头看着那碗羹,看着日日被摆放、日日被等候、从不落空的温柔。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铺天盖地漫上来。

他躲了三日,冷了三日,熬了三日。

可这个人,从来没有半分责怪、半分怨怼。

只是安静陪他、温柔等他、无声护他。

沈叙辞弯腰,轻轻端起瓷碗。

温度恰好,温而不烫,顺着指尖传入冰凉四肢,缓缓熨平他三日紧绷刺骨的寒凉。

他垂眸,小口咽下。

清甜软糯,入喉温热,一路暖进荒芜冰冷的心底。

一碗羹毕,身心的极致煎熬,终于稍稍平息。

他抬眸,望向对面静静伫立的竹屋。

灯影温柔,月色朦胧。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

一定在灯火之下,静静陪着他,等着他。

逃避够了。

卑微够了。

自我折磨也够了。

既然蛊锁骨血,断不开、逃不掉。

既然神明自愿俯首,不离不弃、岁岁不离。

那他便不再躲了。

不再自欺,不再隔阂,不再推开。

哪怕悬殊万丈,哪怕无望卑微,哪怕是一场注定仰望的深情。

他认了。

晚风拂动他松散的青衣,吹乱他消瘦的鬓发。

沈叙辞抬步,踏出闭门三日的蛊楼。

一步踏出,月色满身,雾风温柔。

他主动,走向了他的神明。

走向这场熬尽偏执、破冰回暖、即将彻底升温的双向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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