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谈谈感情

两边各回各座,沏茶倒茶,这大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锦书歇下来,整理衣服的皱痕,才发现袖上多了个口子,大概是刚才闹出来的。

他转了转手腕,犹豫几番要不要放着,还是觉得不得体,起身去柜台后面找了针线,揪着袖口一针一线接上断口,最后缝了个草体的“锦”。

“你这针线活是真不错,细得不像个痴于武道的汉子。”无面道。

“小时帮小妹赶作业练的。”说起儿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锦书脸上见了笑意,“我小妹痴于她那些个草药,宫里嬷嬷来教规矩,要求的那些女红上的功课,她是一点也不想碰,每次都等到最后的时候拉着我挑灯补。到最后是我练成了这针线的手艺,她还是那将玄鸟绣成潦草的母鸡的笨姑娘。我还同她开玩笑:‘总不得往后嫁人用的大红衣裳也得哥哥代劳吧?’”

“然后呢?”

“她没等到那一刻,倒是我,阴差阳错穿过一次。”锦书没有半分扭捏,并不觉男子穿嫁衣有何不对,他向来觉得为了达成某项目的,任何的方式或是手段都能理解,会谈、伪装、杀伐、诡计都无所谓。不过,成王败寇,触及了他人利益,又遭受了何等反噬,反噬过后在报复回去,都是正常的。

冤冤相报,仇仇相抵,活得明白,死也干脆。

“哦?”无面来了兴趣,道:“可否说说。”

锦书叩着木桌,微合双目。“我想想,我记得,记得……”

他再度睁眼,是重叠的红纱,龙凤盘旋的长烛醉进昏暗的梦,喜床上躺着多余的花生桂圆,而那新娘子端坐在妆镜台前,长久无声。

新郎官沾了半身酒气,从万里长宴走过,对百姓、士兵、官员以及使臣敬的酒一一谢过,喝半口倒半杯,大步穿过挂着红灯笼的层层门扉,直到到了那扇贴着红喜字的新房门口,脚步慢了,深吸口气,踌躇着推开房门。

那新娘子背对着他,听见声响转了半个身子,盖头披在头上,垂到肩上,即使是繁重的喜服也不难看出那人的身材不错,就算常年泡在药罐子里,也比女子精壮许多。

“好了?”

新郎官拿过玉如意走到他旁边,说:“都打理好了,他们没有怀疑。你为何不摘盖头呢?是……”

锦书替他补上那不敢出口的半句话:我等我吗?

新娘子的话却没有半分旖旎的气氛,声音颤着,一口气没吐匀又吸了回去,说:“我不敢。”

“你也会害怕吗?”

“生而为人自然有所畏惧,更何况我这幅样子实在太像故人,实在难受。”新娘子又转回妆镜台前,不知在想着什么。

新郎官默默站在他身边,握得那玉如意都暖了起来。

“三月。”新娘子唤道。

“我在的。”顾雩风回答。

“替我掀了它罢。”

玉如意探入红绸,施施然滑落,美人着淡妆,眼尾的红钿与眉心的红痣遥遥相应,唇间一抹胭脂色,披着垂垂青丝,耳畔坠着金玉抻成的流□□沧抬手摸向铜镜里的影子,无尽惆怅:“要是秀秀活着,应是我这般样貌。”

“时间不早了,”顾雩风用那红盖头遮住镜子,扶着荣沧的小臂将他引到床边,看到那多余的花生大枣,俯身收拾,道:“也累了一天了,你在这边歇着,我去外头厢房歇息一晚。”

他用枕巾兜了干果转身,却见荣沧倾了两杯合卺酒,一杯抵到他唇间,凉凉的。

“别浪费酒。”荣沧说,将手中另一杯饮尽。

顾雩风抱着东西,也不方便扔地上,于是叼着那酒杯,仰头喝了。半滴水从嘴角滑入衣领,最后与外头躲的那些酒回合。

荣沧放了酒杯,迅速脱了喜服,只留一件中衣,先上了床躲进里面的位置,扶着被子道:“那些扔桌子上吧,你也别出去了,让人看见还会起事端。”

他坦坦荡荡:“你我早有夫妻之实,睡一张床而已,害羞什么?”

“那是意外,非我本意。”顾雩风喉结微动,撇开了脸。

锦书记得这是他们第一次荒唐后的第一次私下里只有两人的会面,顾雩风觉得自己越界了不敢见他,而荣沧忙于处理故人带来的消息和处理探子,没有闲时想这件事,也就一直耽搁下去了。

到最后也是冷处理,谁也没说清那些暗藏的情愫,一个不敢,一个思量后觉得不该说。

那场洞房花烛最终闹了个不欢而散,锦书的思绪回到当下,道:“明和八年末北恒发生了件奇事,荒州那位疯了十多年的藩王落了水,卧床十几天,眼见着要驾鹤西去了,偏来了个道人,算出他命不该绝,使了些神通把他给救活了。这一活不要紧,疯病也好了,将旱灾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过一年的光景,朝那荒蛮之地投奔的难民比往京城的都多。这事自然瞒不过当朝天子,一道圣旨把他叫去京城,一说对赈灾之事的奖励,二说兄弟叙旧。那边戍之地原是一位大将军在管,赈灾不利刚削了职,又被制衡着抬了回来,还收到了一封密诏叫他趁机夺权。”

与其说锦书在讲故事,不如说他在回忆那段痛苦时光里自己少有的任性,那些算得上在刀锋间捡糖的日子。

“藩王到了御前,回答的话几时清醒几时糊涂,甚至有些小家子气。问其志向,只想有个安静的地方好刻自己的菩萨像。皇帝高兴,赏了许多东西,又看他孤家寡人一个,想为他赐婚,并在京城完婚。藩王说自己在属地里有位红颜,是个孤儿,体弱却无比贴心,幸得相伴照顾才活到现在,已向天地神仙约定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一趟叙职回去就要成婚,若不娶那人自己不如出家算了。皇帝拗不过那股疯劲,派了代表自己参加婚宴的使臣,放人回了荒州。”

无面静静听着,指尖揉盘着一个玉手串,不曾插嘴。

锦书继续说:“这位藩王我母家早在三四岁时就因叛国而被抄家,由此无依无靠,以疯保身,惯是个会装糊涂的。没有母家依靠,没有兵马粮草,没有金钱支持,没人相信他能造反。皇帝虽然多疑,也派了那个大将军来监视,但收到的一直是正常的消息,也就没有多想。皇帝怎么也想不到,藩王不仅要反,支持他的人还很多,有一个皇帝亲自灭掉的世家大族的遗部,有一个把生意都做到海外的商会,还有那个他信赖的大将军。”

他笑道:“鄙人不才,正是那个世家大族最后的族长。”笑着笑着,嘴角自然地沉了下去,自嘲道:“一个偷渡到人间的怨鬼。”

一杯酒斟满,锦书将酒杯握在手中,沉沉的,好像举不起来似的。

他继续道:“藩王出发之前,我,他,大将军,还有个商会的代表一起商讨过。用成婚来挡皇帝安插眼线的主意是商会那边出的,只要随便找个命不久矣的人来嫁,许足了荣华富贵,甚至可以走个形式,第二天暴毙都行,死了刚好藩王可以说自己的心也随伊人去了,终身不再娶。参会的除我之外都觉得可行,于是在藩王回京的那段日子都在准备婚礼。”

无面问:“那你呢?”

锦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取了旁边一根算筹,挑起酒壶又满上,道:“三比一,我能怎么办?看着他们选了个漂亮的姑娘,看着金丝红绸的喜袍被送进府里,看着大红的灯笼挂在自己窗前。我的心里不是滋味,即使他们只是演个戏。你该猜到了,那藩王是我的心上人。藩王还有两日就要回来了,他们还有三天就要成亲了,我忽然有了个大胆的决定。”

“哦?你嫁了?”

他举杯遥遥敬了无面一杯,那双琥珀色的瞳中闪过几抹红,拔高了声音道:“为什么不呢?我是个死人,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我知根知底,不怕是谁的眼线或是别有所图,我长得也丝毫不逊色,光站在那都养眼。而且——如果非要有个命不久矣的人嫁给他,为什么、又凭什么不能是我?”

他打听到那个姑娘有心上人,送人走了。

锦书还记得自己说出这个决定时是怎样的忐忑,偏在场的另一人是许星那个面瘫脸,只说了句衣服来不及准备了。

其实那喜服他能穿下,几乎只有腰那里有一点松。后来那身喜服是他自己改的,等顾雩风接新娘时才告诉他红盖头下的人是荣沧。

那时的荣沧看不见,而回忆中的锦书看见了,顾雩风脸上只有喜,没有意外。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那商会的少东家,在我拙劣的游说过后自己投资了自己,娶妻是他提出来的,那个姑娘也是他商会底下的一个负责人。这主意本来就是想骗我入局才想出来的,只留我一个郁闷了许久。我还傻傻的,一直以为他就是很单纯的一个乖小孩,却不想他除了不敢跟我表白之外什么都敢做,骗了我十几年。直到后来他当了皇帝,我作威作福一阵,把异己都除得差不多了,开开心心得被革了职,在府里闲了半月时才发现这事。”说起这个锦书当时是又气又喜,气在这人骗自己骗得好苦,喜在就算自己死了,这个被留下的孩子也不会被欺负了。

他比自己想象中得有能力,有能力坐上那个至高之位。

无面估计着锦书讲完了这个故事,开始提问道:“为何你会命不久矣?若不是因为这个,以你的能力与手段,会直接造反吧。”

她在隙间看锦书干过许多次锦书带着一帮人起义造反的事,其中受“迫害”最多的是妒倚面,每回奴隶王国刚新建就被锦书给推翻了,至今只能自己逃亡。

“难说。”锦书思量一阵,道:“我那时候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框架锁住了,很难做出从臣变君的选择。更何况我命不久矣,当两天皇帝就死了,朝局刚稳定就又乱了,怎么对得起北恒呢?那是我族血脉世代守护的王朝啊!”

“对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行了个拱手礼,道:“请允许我做个迟到的自我介绍,在下姓荣,名锦字沧,小字锦叔,在家排行第三,也被友人称作荣三郎。”

无面笑说:“那以后我们都要改称呼了?”

锦书摆手,直起腰版来,仍是那副霁月清风的君子相,不见半分过去病弱的影子与常年沾血的腥气。道:“那就不必了,锦书曾是荣沧,而荣沧已沉睡了七百余年,不必叫醒他了。还是叫我锦书吧,隙间的锦书。”

“恭喜你,寻回了记忆,也算了清一夙愿。”无面敬一杯茶,说道:“我就不重新做自我介绍了,名字太多,得当贯口说。”

“是啊,你的故事太长了,光一路记下的那些武功,我看了这么多年也没看完。”锦书赞同道。

无面摆手,“别提了,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是说回你的故事吧?为何命不久矣?按你灵体定格的年岁,也就二十出头吧。”

“那得从北恒建国说起,从一位仙人说起。”锦书一展灵扇,岁月如墨,言语若笔,勾勒出许多零散的画面。他抬腕拂过众多画面,娓娓道来:“前朝末年,统治者荒淫无道,恰逢十年大旱,民不聊生,纷纷起义。有一支被地方贵族所领导的军队一路南下,一路披荆斩棘,最终赢得了那场争夺的胜利。为首的便是北恒的开国皇帝与我家老祖宗,他们本是患难夫妻,奈何时过境迁,佳人亮丽的容貌被战场的血与泪取代,离了心,皇帝最终扶另一位红颜当了皇后。我家老祖也不愿颓居后宫,决议离合,带走了他们二人的孩子,封侯加爵,世代沿袭。”

一张卷轴展开,上头跳动着晦暗不明的文字,或许寻常人看不懂,但在场的二人对此都有过研究。

那是世界法则的具象化,代表着一条会被当做世界底层逻辑而被执行的规则。这张卷轴所代表的是契约法则,观其灵力运行方式,来自高灵力的世界。

“当然,一切的前提就是签订了【契约】,世代为奴为脾,效忠皇家,永无二心。皇帝又觉得光有契约不保险,又让在我们出生时种下【子母蛊】,生与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这些东西都源自一位来自域外的仙人,疯疯癫癫的,不知其姓名,只知姓梁。那仙人心善,就算疯癫,一路也看不得人间疾苦,送了不少宝贝出去。我家老祖宗遇了,怕他吃苦,送了些银两,又逢大雨留了几日,那位也给了她些东西。后来北恒建国,那位来探访,让开国皇帝见了,哄着骗着进了皇宫,拿搜集到的一个禁制将其困在宫中,让他身上的仙气供养北恒的龙脉,自此北恒风调雨顺,连天灾都很少发生。我们称他为天师,我少年时经常翻墙进宫里找三月,与他有时会碰面,听她说些当时听不懂后来才恍然大悟的话。三月就是我对我那爱人以前的的称呼,他生在三月,字雩风。”锦书边说忽然想其自己进入这五号世界的缘由,又想起梁松云来找他的事,发觉无面是见过梁松云的前世的。

“他非仙人,至少未完全成仙。”果然,无面说:“他在渡最后的劫。”

“那他这劫也渡太久了些。”

“你也差不多,他是大道归简的凡人劫,你是纠缠不清的情劫。”无面笑说:“继续说说你为何早亡还有你那爱人吧,你们怎么认识的?”

锦书又饮了杯酒,让那辛辣盖过喉咙的疲惫,继续说道:“七岁年宴,我嫌无聊去后花园转转,恰见到了被一群小孩起哄着要投湖自杀的他,我救了他,还把始作俑者绑寿山石上抽了一顿,自此便结了缘。也是这次在宫中胡闹,那几个小孩的爹在朝堂上参了我爹一本。不痛不痒,但我还是被罚跪了七天祠堂。我又不是个老实的,下人在门外守着,我就在里面睡觉,大概是【档案馆】发动了,我在梦里知晓了过去的故事。”

“人一旦有了权、有了钱最害怕的是什么?死亡。故从古至今无数人想要成仙。皇帝也不例外,更何况宫里确确实实有一位仙人。即便仙人告诉他这个世界不可以有人成仙,皇帝一动脑袋,看着仙人最开始给他的佛经,说那我修佛。从此不理朝政,一心研究佛法。朝廷谁管?不怕造反吗?当然不怕,因为有我家在,北恒永不不会易主。”

“这仙人学得还挺杂。”

锦书一耸肩,道:“老梁说他原来办音宴随便人送个什么东西都能来听,估计是那个僧人送的。而且我觉得那佛经的品阶不咋地,内容也不正经,那一代代的皇帝修到最后没半点慈眉善目不说,反倒开始吃人肉喝人血,岂不是笑话?”

“人生有几个不是笑话的?”

“的确。”锦书很赞同这一点,大概是【档案馆】的缘故,自己的、别人的故事都看多了,过去难以释怀的事如今看来也只道平常。他想等回到五号世界,回到秦云雁身边后,或许过去那些情感也能被视作过眼云烟了吧。逆转时间的能力他并非没见过,但终归过去了就过去了,难释怀是一回事,重来造成另一番因果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走过了,就算执念在那,也不会再回头了。

他靠执念不死,也终归要靠执念而释怀。

他笑道:“至少我的人生能让自己发笑,这便胜过许多人了。”

无面也笑道:“你倒是豁达,可这世上有几个你呢?”

“有我这样便够了,我独一无二,他人也自然有自己的路。”锦书说着,自己拐回了最初的话题:“就像我从不后悔在家族被污蔑叛国,家破人亡的那年服下断了【子母蛊】的‘药’,从此五感渐失,最慢到十八年就会变成一个只能思考的躯壳。我知道这后果,是因我姑姑,她本是一代天骄,锋芒无人可比,可恨被狗皇帝看上了,以家人胁迫她入宫为妃,子母蛊是双向的,子消失,母虫也会泪尽而亡,姑姑无奈假死脱身。我几乎每年都会去看她,看着她渐渐木讷,那么耀眼的一个女子,到最后生活不能自理。你问她话,她听不见。你碰她,她感知不到。要活着几乎只能让人喂食喂水,再强迫着她咽下去。我看着她,就仿佛看到了不久后的自己。她不死,是因未听到大仇得报的消息。我本就该是破局者,活着,就是为了复仇。”

“那比杀了你还难受吧。”无面瞧着他,尤记得锦书被他们勒令戴上那束缚灵力的围巾时是怎样的难受,她也记得这位无惧的青年是怎么在无灵力的情况下,一顶斗笠,一杆长枪,在隙间十大盛事之一的夺魁长宴上斗尽百家擂主,长歌痛饮千家酒,持万神令号令隙间锁链皆融作武器,众生皆自由。

然后第二天就被揭发说他是那通缉榜第一的无名氏,被一致夺了魁首的称号,差点引发第二场变天之战。

锦书想打来着,在打之前被无面拎回客栈了,客栈几乎不能被找到,此事也就此作罢。

锦书说:“那当然了,那时我还未及冠,也终日沉浸在痛苦里,没如今的心境。我受不了那力量逐渐流失的悲剧,好似发了疯。后来又有一种药,食之可以以损伤身体的底子和寿命的代价换取原本那个强健的我几个时辰。你也知道的,对我来说几个时辰也好过白活十年。故而那种药没少吃,恶性循环,不到十五年,身体也坏了,五感也失了,废人一个。”

“自毁的灵和自厌的灵是那时候?”

“自然。”锦书平淡地说:“我那时才十三岁。连死刑都没资格被执行,我的父亲,母亲,两位哥哥都是在我面前死去的,就连同胞的妹妹,死时也才十四,头朝下,被还死在一座狭窄的井里。流放的路我走了一年多,在边关又被特殊关照,恨把许多东西都扭曲了,我的名字也从‘锦’变成了‘沧’。”

“我想去杀了顾闻末,就是抄了我家的皇帝。是他名义上的爷爷与他父皇的一个贵人生下来的,从小不受待见,但很会隐忍。趁灾年兵荒马乱、瘟疫横行,我家主事之人都忙于政事之际悄悄药傻了先皇,伪造我家叛国的罪名。他是用阴诡手段上位的,不知我家与皇家的【契约】,也不知【子母蛊】的存在,干脆杀了我家,以绝后患,还能立君威。那时候皇帝几乎不理朝政,众臣以我家马首是瞻,几乎算是个内阁制国家了。我家其实想隐世很久了,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狼不会永远带着镣铐,它宁愿隐入森林。可皇帝不让,之前有一次请愿,刚递上去折子就有人一命呜呼了,那位先祖甚至还未满十四,后来半个时辰去一个,我们也只能曲着膝盖弯着腰撤回了请愿。主系的谱上记着三十七人,旁系的还要再多些。皇帝也知道自己无能,不受朝臣待见,不敢先剪主脉。当时京中瘟疫,去安抚百姓、组织抗疫的又因染病而亡了八人。我家人本来就比较少,因为祖训要求男不纳妾女不做小,不遇良人不成婚,那一次过后,除去隐入寻常百姓家的,朝堂之上最多只剩三人。最可气的是那狗皇帝还散播这瘟疫是我家先祖得胜而归时从边关带回来的,明明是他想吃鲸鱼肉,派人从海里猎回来的途中太热**了,吃不了扔进护城河,腐尸惹了满天的蝇虫,又污染了饮用水才导致的瘟疫。”

世界不惧庸人,只惧蠢人爱动脑子。

锦书的讲述从不枯燥,有他在说,有水墨状的档案在播放,仿佛是一场门票昂贵的电影。

“收回请愿也不是因为我们怕死,我们怕从此朝廷一蹶不振,百姓流离失所。我当时也是这样的,杀了顾闻末除了卸私愤之外毫无意义,我尤记得母亲死时提醒我,我是荣家的儿郎,不可做对不起天下之事。我自然可以解决他后一死了之,但说不过自己的良心。所以我花了十年,联系旧部,招兵买马,游说被贬去各地的旧交,将当时被戏称为‘荒王’的三月教成了王,又让他成了帝王。再替他剪除异党,聚拢权威。自此,荣沧的一生也便功德圆满了。”

锦书永远会为荣沧而骄傲。荣沧短暂如浮游的一生无愧于任何人,唯独自认为情感上有愧于顾雩风。

他爱他,但他也在意旧时的君臣之冈,在意自己生命的短暂会耽误对方,在意死后会不会有他人摘取了这份原属于自己的依存。

无面抻了抻腰,一阵脆响自脊柱传出,她问:“是要说你那爱人了吗?”

锦书道:“自然。”几抹柔情爬上他的眼角,笑说:“关于他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

“请。”

“他可是个聪明人,家族失势之后就开始装疯,从三岁装到十五岁封王,我自救了他之后常翻墙入宫去找他,都未能发现他是装的这一事实。我大哥还与我说过这人城府深,为人老成,我还不信,结果还是让他说对了。”锦书闭眼叹息道:“一个精明的商人,一个无助的孤儿,一个装疯卖傻的王爷,一个畏惧于向自己吐露情感的小子,荣沧被这个骗子骗了很久,直到死前不久才知晓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无面问:“很有心机?”

“不,他一片赤诚。”锦书答:“他是个天生的逍遥境,从小经历的多,对世界看得也比当时的我透彻。他本应自由自在地活着,偏被我推上了那孤高之位,史书上记载他是过劳猝死的,也就四十来岁,不大。”

“他很优秀。但从小与世隔绝,很多事都不会,也就比好些刚接触世界的孩童,三观还未齐全,我在那十年教了他很多。”锦书道:“但我很坏,我想把他教成世俗里的皇帝,注重礼节、正统、权术、尊卑……”

“没教成?”

“他很聪明,让我以为我教成了看,可以放心地走。但他始终是他,他能跳出那个时代,也在无形中让我回到了曾经。”回忆的眷恋攀上锦书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似乎朦胧间看到那个逐渐从世俗规矩里挣扎出来的自己。

他曾渐渐被世俗和规矩舒服,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是顾雩风将他拉了出了。

“所以我想我爱他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这个,他让我回归了我。”锦书道。

无面问:“那他就没有向你表白吗?”

“所以我很坏啊,我没教他这个。”锦书摇着头,抻了个事不关己的懒腰,仿佛被骂的不是自己一样。“我活着的时候有意识地避开过爱情这方面的东西。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什么情感,不知道正常应该怎样表达情感,也不知道这种感情是需要表达情感的。”

“一直这样?”无面其实更想说:这么迟钝?

锦书为他辩解:“他见多了自然知道不对,但他大概也察觉到我对这些的回避,也不会主动说,而是把选择权让给我了。”

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发现不了两人之间关系的不对劲呢?但也正是这份聪明,让顾雩风永远闭上了嘴。

他又喝起酒来。“在爱情这方面我是个贪婪的懦夫,我陪不了他多久了,舍不得他为我耽搁一生,又不愿意松手把他给其他人。所以我们的关系一直都是那种除了互通心意和夫妻之名之外都有了的状态,还算和平。”

无面为自己的朋友辩解:“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

锦书摇头谢绝她的好意,自嘲道:“是我对不起他,我临近死亡那两年也变得疑神疑鬼起来,为自己不愿意面对感情找借口,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把他教会了,认为他登上皇位之后会变的,会像他的祖先那样抛弃利用我的祖先,做个帝王。他会是天下人的君,却不是我一个人的小酒壶了。”

整部荣家与皇家的交往史都是前车之鉴,全是反面例子。

“我不教他爱情的私心也在这,我怕忙乎到最后,深情与体贴都送给了我死后的后人。”就算是命不久矣,他也不想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去爱别人,但荣沧早就对自己说过你不可能困住他一辈子,死后的事就别管了。若顾雩风在他死后另娶佳人,他会祝福他。但——“谁曾想他是个痴情的苗子……”

锦书骄傲地笑着,仿佛透过百年风霜看见那人一路的追寻,也看到自己的疯魔。

它们都有着落了,从不是白费力气的竹篮打水,他们相互奔赴,只等简单的一句话。

“……他不但没有另娶佳人,反倒寻了我七百年。您知道吗?我找到他了,就在五号世界。他这辈子叫秦云雁,还是那么逍遥,还是那么会藏锋。他似乎知道什么,但——我在想究竟是让他好好地当他的秦云雁,也是顺从我的意愿,让他成为顾雩风。”

无面等他笑完,说:“我想不用了。”

“嗯?”

“我前一阵让安奕帮忙解析了你们那个【契约】——他擅长这个,而我忘了。得出的结论是【契约】是双向的,某种程度上一方失去的,另一方也会失去。一方得到的,另一方也会得到。”

锦书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然将一些线索连成了片,喃喃道:“你是说……”

“是的,他也该想起来了。”

锦书猛然起身,眼珠在眼眶里乱转,喃喃道:“那就是我的三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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