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禾漱先走了几步,步子慢,谈叙川腿长,三两步就走到她旁边。

她垂低着眼眸,盯着自己的鞋子。直到走到楼梯口,听到周彻的声音。

“沥哥,沥哥?看啥呢,看这么入神。”

她扯了下嘴角。

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此时外面雨一点没小。

谈叙川的车停在大路边,他刚才上来没带伞,是跟周彻共用一把。

他站在楼道遮雨的地方停下,一旁的禾漱抬手撑开了自己那把单人伞。

“伞有点小。”禾漱举高伞,歪头看着谈叙川。

夜风裹着细雨吹过来,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还眼眶泛着红,眼尾软软垂着,光影落在她身上,模样十分动人。

她在邀请他进伞下。

谈叙川没有往伞底下靠,伸手握住她举伞的手的上方,低声道:“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完他拿过伞走进雨里,只留下一道挺拔修长的背影。

禾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随即低下头,目光很空洞。

没过多久谈叙川从车里取来一把伞,懒得换来换去,直接把那把大伞递给她。

回家的路上,雨开始变小,禾漱闭着眼睛假装小憩。她浑身疲惫,提不起劲和这位自己选定的未婚夫聊,何况他看起来也并不想搭理她。

本以为会一路沉默到分开,没想下车时谈叙川扭头冲她笑了下,问她:“你真喜欢我?”

她被问得懵了一瞬,直视过去,他的眼睛透亮有神,好像能洞悉一切。

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红了。别人或许会认为她是因为害羞,其实她只是以为自己被谈叙川看破,慌乱之下才会如此紧张。

“嗯。”她颤动着睫毛,温顺地应了声。

谈叙川挑了挑眉梢:“藏得够深,这么多年来我和你哥都没发觉。”

“我怕表现出一点,你就不会再来我家了。”禾漱抱紧着怀里的包,嗓音低低的,“而且我那时候没胆儿,连跟你搭句话都不敢。”

究竟是不敢说还是不想?

谈叙川只笑不语,开了车门让她下去。等人走进院子,他才掉头回周彻的住处。

谈叙川的父亲谈征身居高位,行事自然要严守廉洁准则,所以订婚宴不能铺张大肆操办,只在一僻静酒店订了间小包厅,相当于是在办了一场小型家宴。

到场的人不多,两边至亲加起来不到二十人,桌上菜式简约,价值最高的,大概是董文君让谈叙川从德国带回来的陈年红酒。

宴席开始前的几分钟,谈征才抽空到场,一身素净正装,举止沉稳。他一来,连总是没个正经的禾烽都坐得拘谨,更别提其他人了。谈征并没有和谈叙川说话,简单同禾巍山和禾嵘寒暄后,没坐多久便以公务为由先行离场。

禾漱挨着谈叙川坐着,认真听谈老太太聊家常。等老太太转头和禾巍山搭上话,没人再留意她时,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禾沥的位置。

禾沥带着楚晶来的,还向大家介绍这是他的女朋友。

大家都说今天双喜临门。最高兴的莫过于禾巍山了,禾沥交到女朋友这件事似乎更令他欣慰,脸上笑意从头到尾就没断过。

谈谷绣转头看向坐在一起但没交流的谈叙川和禾漱,温和开口:“叙川,别干坐着啊,快给小漱夹些吃的。”

刚好这时上了几份甜点,谈叙川放下手机,淡声问了禾漱一句:“吃吗?”

禾漱哪有胃口,但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她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她也给谈叙川夹了一块小糕点。

看他俩相处得这样好,谈谷绣颇为满意地挪开了视线。

楚晶忍不住凑近禾沥,低声说:“你妹妹和这个准妹夫很般配耶,不敢想象他俩生出来的宝宝有多出众。”

禾沥没有接话,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亲家,我打算让小漱和叙川这几天就搬一起住。”谈谷绣笑说,“现在的人不都流行婚前同居嘛,既然订婚了,住一起也名正言顺,反正婚礼也快到了,也方便沟通。”

禾巍山哪能不知道谈谷绣打的什么心思啊,不就是想尽快抱曾孙。

当然了,他也这个岁数了,也想抱曾外孙。

“我看成。”他说道。

“婚前同居不太好吧。”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是谈叙川同父异母的大哥谈正霖的妻子郑潇。她端着茶杯,语气不冷不热,“到底是名门大户,传出去对两家名声都不好。再者说,年轻人婚前就住到一起,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故,总归是女方吃亏。”

谈正霖在外省任职,夫妻俩常年分居两地,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郑潇嘴上说着为女方着想,心里想得却是不想让小的比她还早生下谈家的长孙。

谈叙川像是没听见郑潇的话,自顾自开口:“奶奶,您光说同居,不说住哪儿?”

这话算是直接无视了郑潇的意见。谈正霖见妻子脸色发白,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一向看不惯这个弟弟随心所欲的做派,正要开口,却被谈谷绣抢了先。

“那自然是不住老宅,人多,容易打搅你和小漱。”谈谷绣笑眯眯地说,“东四环那边有套小独栋,房子不大,但胜在环境安静,离小漱的单位也近。到时候我把家里的小徐拨过去照顾小漱,再找个懂营养的阿姨负责你俩的日常饮食。”

那房子确实不算很大,就三室一厅,卧室只有一间,剩下的是杂物房和书房。

不过她还是问了问禾漱的意见,“小漱,你觉得怎么样?”

郑潇一听,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

当年她和谈正霖结婚时,老太太可没提过什么独栋,十几年了,她一直跟着住老宅,跟谈征这种身份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处处都是规矩,连说话都得先掂量三分。如今到了小的这儿,又是独栋又是家里的大保姆和营养师的,连单位远近都考虑到了。

她扭头,幽怨地看了谈正霖一眼。

谈正霖面无表情,但在桌下握紧了她的手。

禾漱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家人。

禾巍山是赞同的,李元亦知道她很久前就想搬出去住。禾嵘自从她擅自改志愿后,就一直对她冷暴力,完全不管她的事。禾烽可以略过,他的意见不重要。

她没有看禾沥,点了点头:“婚礼毕竟是大事,需要我和叙川哥一起商量,住在一起确实方便些。”

“行,我现在让人过去一趟,看看里面需不需要添置点什么。”谈谷绣说,“叙川,等宴席结束后,你也过去看看。”

谈叙川“嗯”了声,重新拿起手机。

订婚宴散场时,宾客陆续起身准备离开。谈叙川先站了起来,禾漱也跟着起身。还没站稳,面前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五指微张,像是等她放上去。

禾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要牵手。她垂着眼,慢吞吞地把手递过去,搭在他的掌心上。他收拢手指,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绕过椅子,朝门口走。

谈叙川的手心干燥温热,她的指尖有些发麻。

禾漱看了看他,他的脸色很平淡,没有一丝和女孩子牵手的局促或波动,像是在完成一项不需要投入感情的任务。

她不喜欢他,可在所有人眼里,她是喜欢他的。而他,为了能尽快和她有个孩子,大概也会刻意地与她亲近。各取所需,互不相欠。这样也好。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一对璧人,但谁也不看谁。

不可避免的,要和禾沥还有楚晶迎面遇上。

禾漱不动声色地往谈叙川身边靠了靠,半边肩膀贴进他坚硬的胸膛,指尖滑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两个人中指上的那枚同款订婚戒指在灯光下闪动了下。

禾漱突然的靠近,让谈叙川清晰地嗅到她发丝间飘来的清香。他微垂下眸,目光落在她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痣上。

禾沥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楚晶笑着打招呼,禾漱弯起嘴角:“哥,楚晶姐,慢走。”

这时,谈谷绣突然叫禾漱:“小漱,你过来一下,奶奶有话跟你讲。”

禾漱应了一声,扭头对谈叙川温柔道:“奶奶叫我,我过去一下。”

谈叙川微一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我们先下楼了。”禾沥说了这一句,和禾漱同时转身,却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等楚晶跟上来,才一同走出门去。

禾漱保持脸上的笑容,回到餐桌那边。

谈谷绣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羊脂白玉镯子,她也没藏着掖着,直言这是找师父开过光的,能让婚后早日有孕。

禾漱顺从地把镯子戴进手腕里,白玉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其实这些东西哪能真信,能不能怀孕,也是要看她和谈叙川的努力。她摸了摸镯子光滑的表面,抬起头,重新挂上笑容,谢过老太太。

“小漱,你喜欢叙川,那自然是很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谈谷绣拍了拍她的手背,“奶奶别的不求,也不要求你尽快有孩子。我最想看到的,是叙川能真的爱上你。”

她停顿了下,看向在和禾家人说话的谈叙川。

这个小孙子,从小爹不疼娘不管,董文君是她逼着谈征娶的,谈征心里只有亡妻留下的孩子。而她又因为工作常年忙碌,等终于有空了,谈叙川早已不需要那些迟来的关心和陪伴了。

说实话,谈谷绣也清楚婚姻和孩子未必能完全拴住他。可如果有一个真心爱他的人,那就不一样了。她老了,真的不想再看他总是往那些不要命的地方跑。虽然每次都平安回来,可谁知道下一次呢。

她只希望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他想走的时候留住他,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被人需要的。

禾漱睫毛轻轻颤了颤,低下头,看似害羞地柔声说:“我会对他好的。”

怎么可能呢。她不会让谈叙川爱上她,还要让他慢慢厌恶她。等她怀了孩子,就顺理成章地提出离婚。她的肚子,会是她将来谈判的筹码。

回家时,禾巍山带着禾烽坐禾嵘的车先走了。楚晶不知怎么没坐禾沥的车。李元亦对副驾驶的禾漱说:“小漱,回去收拾收拾,晚上就搬过去住吧,这样明天开始你上班就不用起太早了。”她往驾驶座看了一眼,“禾沥,晚上你要没事的话就开车送小漱过去。”

禾沥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嗯。”

禾漱歪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面朝着车窗,脸色很淡,没什么表情。李元亦以为她是累了,也没再多说什么。

后视镜里映出禾沥的侧脸,眉骨压得很低,看不出在想什么。

回到家,禾漱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等到天快暗时才出来。厨房里禾沥在煮晚饭,禾巍山坐在客厅喝茶看电视,听说她吃完晚饭就要搬去东四环,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怎么这么急?”

尽管禾嵘已经不管她了,可禾漱还是下意识看了在专注看报纸的他一眼:“我想早点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我打理的。”

她说完,禾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报纸翻过一页。

“之前盼着你有对象,盼着你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等真有了,爷爷竟还舍不得了。”禾巍山放下茶杯,语气带着点感慨。

“周末我会常去秦皇岛看您的。”禾漱温声说。

“我在那边有花草有鸟,日子自在得很。”禾巍山摆摆手,“以后你还是以你的小家为主,顾好你和叙川就行。”他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等你哥也成家了,到那时我才算真安心,能好好过我的退休日子。”

“爷爷,您心里真一点您小孙子的位置都没啊?”禾烽从沙发上弹起来,气鼓鼓地板着脸,“不都说最疼小的吗?我怎么就从来没这待遇?”

禾巍山被他逗得笑骂了一句:“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少在这添乱。”

吃过晚饭后,禾漱带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正式离家。

她扭头看向提着行李走到车旁的禾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尖前。

“哥,这个点应该还有花店开门吧?”她踩着他的影子走过去,和寻常兄妹那般的语气说话,“住新家,我想买束花,给我和叙川哥的家添添生活气息。”

“不清楚,路上看看。”禾沥打开车后座,想把手里的包都放进去。

“放后备箱吧,我得坐后座。”禾漱笑眼弯弯地扶住车门,“毕竟哥现在有女朋友了,副驾驶应该是女朋友专属。”

禾沥喉结一滚:“好。”

这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子驶过几条街,禾沥在一家还亮着灯的花店门口停了车,禾漱下去选了一束白玫瑰,抱在怀里上了车,重新坐回后座。

到了东四环那栋小平层的院门口,禾漱抱着花下了车。禾沥从后备箱取出她的行李,跟在后面。

门是密码锁,谈家的管家早已交代好了密码。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了一盏落地灯。谈叙川在沙发上睡着了,被门口的动静吵醒,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头发有些凌乱。

他抬眼望过去,禾漱正站在玄关处,怀里抱着一束沾着水珠的白玫瑰。花枝拢得高,离着她的脸很近,乍一看倒挺像幅没干的画。

“还以为你明天才搬。”刚睡醒,他的嗓音很低哑。

禾漱眼里带笑:“我也是这样以为你的。”

接着她侧过头,看向仍站在门外的禾沥,轻声开口:“哥,叙川哥也在,帮我把行李拎进来就早些回家吧,别耽误太晚。”

说最后一句时,她纤长的睫毛垂落,耳尖泛上一层薄红,“也别留下来打扰我和叙川哥。”

段评已开!明天更,后天也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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