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花团锦簇的春天。

熙和路102号是一栋法式洋房，一楼的主理人咖啡馆环境幽雅，只接待坐得住也买得起单的顾客，与门外步履匆忙的碌碌众生隔开两个世界。

此时此刻，店里靠窗的座位坐着一个穿浅黄针织衫的年轻男人，长款大衣脱下来挂在进门的衣架上，一身价格不菲，显得手腕上五位数的智能手表都算亲民。

男人点了一杯意式浓缩，轻轻搅拌了几圈，正想端杯时腕表震动了两声。

“少老师，老板问你确认人选了吗？”

少游眉头微压了下，转瞬即逝。回复道：“我认为季是最合适人选。”

对面回复得极快：“收到，老板让你自己决定。”

勺子磕碰托盘一声脆响，男人面无表情地端杯一口气饮尽。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一声刺耳的汽车鸣笛。

少游向窗外看去，是开在最前面的车急刹，引发了后面车辆尖锐爆鸣。头车前面，一个小女孩摔倒在马路中间。

熙和路是狭窄的单行路，汽车在这里开也开不快，司机刹车时车头距离女孩至少有一米距离，女孩却半天没能站起来。司机下了车朝女孩走去，是个高挑男人，也不担心遇见碰瓷，他没有贸然触碰女孩，而是蹲下身去盯着女孩的瞳孔。

不太对劲，女孩迟迟没有反应，她好像被什么魇住似的，单薄的身体抖得厉害，即使隔着一层外套都能看见她躯体的颤抖。

季林枝看着女孩的目光变得凝重，作为心理治疗从业者，他一眼看出这是非常典型的ptsd症状。女孩已经陷入了无法做出反馈的惊恐状态，如果放任这种状态持续可能导致情况进一步复杂、加深。当务之急是对女孩进行心理治疗。所幸，距离这里最近的可营业心理治疗机构就在旁边。

“需要帮忙吗？”少游靠近道，迎着季林枝打量的目光掏出了一张执业资格证，“我是执证心理治疗师，可以在官网查到我的证书编号。”

季林枝的目光柔和下来：“谢谢，这间咖啡馆二楼是一家心理治疗事务所……”

“好。”少游立刻领会答应了下来，“你先把车开走。”

季林枝点头。

眼看女孩自己动不了，少游轻声道：“抱歉小妹妹。”把女孩从地上抱了起来，小孩的骨骼细而硌人，肌肉不断震颤着，他几乎产生了一种女孩要把自己抖散架的错觉。

少游把女孩带到二楼，上午不到九点，事务所刚刚开门，前台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女人，应该收到了季林枝消息知会，快步上前接过了女孩。

女人把女孩安置在沙发上，给她披了条毯子，抬头看向少游：“老板马上回来，谢谢您。”

“那我在这里等他。”少游笑道。

女人愣了片刻道：“那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了谢谢。”少游微笑，蹲在沙发边上，观察着女孩的状态。

女人于是说：“我叫解铃，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少游点了点头，女孩这会似乎终于回过了神，嘴里喃喃起来：“爷爷……”

少游看着女孩的眼睛，她的瞳孔终于有了聚焦的迹象：“小妹妹，能听见我说话就点点头。”

女孩点了点头。

“你现在感觉冷吗？”

女孩点了点头。

解铃及时地递来了密封的热水壶。

片刻以后，女孩状态看起来恢复了一些，季林枝就在这时推开了门：“小解，孩子呢？”

“你现在可以说话吗？”少游还在和女孩的问答还在继续。

女孩点了点头：“对不起……”

她的手指绞紧了毯子，苍白的脸上有冷汗滴落。

季林枝走了过来，没有打扰两人的对话。

“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们打电话给爸爸妈妈，好吗？”

女孩摇了摇头。

她突然死死闭上了眼，眉毛皱得很紧，身体又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她的手表。”季林枝说道。

少游点点头，轻轻摘下儿童手表。这时女孩突然开始用力捶打头部，水壶摔落在地毯上，少游只好把手表递给解铃，把手挡在她的太阳穴旁边，尽可能从激烈的自我攻击中保护她。

“没事了，没事了。”少游不断低声缓慢地重复着，过了一段时间，女孩的身体稍微松懈下来。少游借此机会把手用暖水壶焐热，双手平展递到她面前：“可以把手给我吗？”

女孩轻轻地把手递了出来，少游的手干燥又温暖，稍微平复了她的颤抖。

“小煦？”少游念起她校服胸牌上的名字，“你是头疼吗？”

女孩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说：“我没事的……”

与此同时，季林枝调试好了设备，拿来两顶电极帽。

“好，小煦没有不舒服。”少游点点头，“小煦，不要害怕，我们接下来玩个游戏好不好？接下来，请你戴上这顶帽子，闭上眼睛，深呼吸。”

季林枝把其中一顶戴到了自己头上，笑着对小煦说：“就像哥哥这样。”

然而小煦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经过两次严重的惊恐症状，她似乎已经虚脱，这是彻底崩溃的前兆。

戴上帽子后，季林枝以最快的速度检测了小煦的健康状态。他对贺云听做出了一个加急的动作。意味着：必须尽快对小煦做心理治疗，再多拖一会都可能导致女孩脆弱的心理状态彻底崩溃，而崩溃的后果可能是无法治愈的精神和身体顽疾。

另一边，解铃离开了事务所，避免电话声刺激到女孩。她打通手表紧急联系人，片刻，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小煦这会在两人的安抚下平静了一些。解铃回到事务所，摇了摇头。

季林枝皱起了眉，看向小煦和陌生男人，必须要尽快开始治疗了。

在无法联系到监护人的情形下，执业心理治疗师可以视情况严重程度对急重症患者开展应急治疗，如自愿施救造成受助人轻度及以下损害，救助人可酌情免除民事责任。

少游用口型问道：“你的搭档呢？”

季林枝摇摇头，他没有搭档。少游的反应意外地平静，伸手指了指自己，示意季林枝：我来。

“小煦。”少游握握女孩的手，不知道她还是否能听见，“我知道你现在很不舒服，待会你会做一场梦，可能是噩梦……”不知有没有听见少游的话，女孩的手微微一抖。少游又安抚道：“但我保证醒来以后你就会感觉好多了。”

解铃对少游点点头，熟练地把女孩抱进治疗室，开始调试设备。

“你确定？”季林枝询问道。

“当然。”少游回答。

心理漫游，发明于约七十年前的技术，如今已经是十分成熟的治疗手段。治疗者两人搭档，通过电波同频的方式潜入病人的心理世界，最初主要用于心理测验，便于在病人无法自述时了解病情。随着技术进步，心理漫游逐渐发展为一种治疗手段：通过在病人意识中解开矛盾，直触病灶，治愈创伤。

在病人的心境中，搭档的两名漫游师根据心理特征分工为督导和执行，或者行话通常称呼的：舵和帆。

季林枝是舵，没有帆的舵。单独的漫游师在业内不算多见，因为通常有了固定搭档的漫游师才算入行。

和任何一场手术一样，心理漫游也不是全无风险，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失误概率，实际操作起来就有真实发生的可能。不同之处在于，心理漫游的失败还可能会波及治疗师自身的心理健康。

大多数独立漫游师的出现，都是因为在工作中失去了曾经的舵或帆。

少游对此却并没有多吃惊，季林枝问他确定吗，是问“你确定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冒险吗？”也是问“你确定要信任一个刚见面的独立漫游师吗？”

尽管季林枝自己愿意做到这个程度，却不相信世上还有和他一样的人。

走进治疗室，季林枝递来两枚电极片：“合作愉快。”

解铃在身后问道：“准备好了吗？”椅子上的两人做出OK的手势。

“三，二，一。”解铃的声音落下，两人的眼前陷入了一片空白。

——“Weigh anchor(起锚).”

少游从梦中惊醒，眼睛肿胀得发痛，枕巾不知何时又被打湿了，卧室一片黑暗，他撑着床坐起身，手臂上的伤口被扯痛，与此同时，头也剧烈地痛了起来。他举起手，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见一双属于孩童的手的轮廓。很明显，在这次漫游中他扮演的角色是小煦。

“少游。”季林枝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太对劲，我看不见。”

少游迟疑了片刻，表示收到。

舵的工作之一是全览、预见，全览心境地图的路径，预见记忆剧本的发展，并根据看见的信息指导帆的行动和选择，但也可能出现现在的情况。原因通常是高心理防御、心盲症、创伤导致的解离或情感隔离。如此，帆只能用行动试错，风险会大大提高。但是对于少游来讲，这不算遇见过的最复杂的情况。

少游尝试思考，他不记得做了什么梦，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感觉不到任何情感，这是心理防御的特征。但是身体感受却非常真实，头痛很剧烈，身上的伤口也不停叫嚣，走路时一只脚传来剧痛。

“有躯体化。”少游在脑内和季林枝对话。

“了解。”季林枝斟酌道，“少游，跟着肌肉记忆走。”

这是在舵失能的情况下最保险的选择。

少游凭少女的身体带着自己向卧室门走去。门外，视野因长亮的夜灯而清晰了起来，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打呼噜，也几乎没有人睡觉时绵长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室外的微风。

“小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