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话语和轻柔的抚摸下,小爱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歪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在睡梦中,他的身形也慢慢缩水,变回了那个更节省能量的小孩子模样。
季怀允看着他睡熟的模样,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他小心地伸出手,将小爱轻轻抱起 —— 孩子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柔软的棉花。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醒怀里的人,沿着走廊走到早已准备好的第三间卧室。卧室里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枕头旁还放着一个小熊玩偶,是他昨天特意去买的。
他将小爱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为他盖好薄被,又掖了掖被角,确保不会有风灌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小爱睡得安稳,才轻轻带上房门,转身回到客厅。
可刚走到客厅,他就愣住了——主卧室的门竟然开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他心里一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推开了门。
祝柊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他穿着季怀允找给他的浅灰色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颈后,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那面贴满照片的墙,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 你还没睡?”季怀允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断他的思绪。
祝柊清似乎看得入了神,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没有回头,依旧盯着墙壁,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喃喃道:“好多你啊……”
季怀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上贴满了他的照片,从大学时的青涩模样,到工作后穿着西装的成熟样子,甚至还有几张是他熟睡时被偷拍的。有些照片已经微微泛黄,边缘卷起了细小的弧度,显然被保存了很久。这些照片,大多是祝柊清生前偷偷拍的,他也是在祝柊清离开后,整理房间时才发现的。
祝柊清的指尖轻轻抬起,想要触摸那些照片,可就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却又猛地停住,转而在空中虚虚地描摹着照片中人的轮廓。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这份珍藏的回忆,又像是在透过照片,触摸那个早已逝去的时光里的人。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照片墙最中央的位置——那里没有人物,只有两只戴着同款素圈银戒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你‘老婆’……好爱你。”祝柊清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惊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他从未见过有人会这样用心地收藏另一个人的照片,每一张都带着满满的心意,像是把对方的每一个瞬间都当成了宝贝。
“嗯。”季怀允在他身边坐下,床沿微微下陷。两人借着卧室里那盏光线昏黄的夜灯,共同凝视着这面承载了无数过往的墙壁。他的目光温柔地拂过每一张照片,像是在与过去的祝柊清对话,“他记性不好,总是生病,害怕会忘记很多事情,所以就很喜欢用照片来留住回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偷偷拍了我很多很多……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年,拍到他离开的前一天,攒了很久,才悄悄地做出了这面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眼底泛起一丝苦涩:“而我,直到他离开之后,才发现这一切。我在他的抽屉里找到一本相册,里面夹着所有照片的底片,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想把你的每一刻都留下来,这样就算我忘了,也还有东西能提醒我’。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其实他和我一样,也从未真正愿意离开这个人世,离开……我。”
“喔……”祝柊清了然地点点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被这个故事打动。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挠了挠头,生出新的疑惑:“那你既然是[慈爱],拥有那么厉害的力量,当时为什么……不救她呢?”
季怀允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他看着照片墙上那对交握的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是他,在最后关头,将[慈爱]的力量本源从自己身上剥离出来,用最后的灵力封印好,托人交给了我。在他被神父……之后,我才被动地继承了这份力量,成为了新的[慈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甚至连他最后在哪里……都找不到。我去冥界招魂,没有回应;我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没有结果。身边所有的人都告诉我,他坠入了忘川,魂飞魄散了,彻底消失了……可我不信,我找了三年,也等了三年。”
他转头看向祝柊清,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而且,[慈爱]并非无所不能。祂能治愈伤痛,能给予生机,却无法轻易逆转生死,更救不回一心赴死的人。他当时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我……拦不住。”
祝柊清听完,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看向季怀允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季怀允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你也……好爱她。”
接着,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从床上站起来,转身正对着季怀允。他挺直了脊背,双手握拳放在身侧,又像是觉得不够有气势,干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悲伤气氛:“不过没关系!从现在起,我们就是站在同一战线、共同对抗期苑的战友了!虽然我完全不知道你‘老婆’具体长什么样,性格如何,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当一个好的‘替身’,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好爱人’!”
“替身?”季怀允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眉头微微皱起,眼里满是疑惑,“什么替身?”
“诶?”祝柊清反而被他问懵了,他眨了眨眼,一脸不解地看着季怀允,“不就是…… 你把我当成你‘老婆’的替身吗?我其实没整过容,但必要的话,咱也可以去学学化妆,或者…… 呃,行为模仿?比如她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我都可以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我不太理解你为什么觉得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会长得像,但这个世界无奇不有,我表示理解并且愿意接受!”说罢,他还用力拍了拍胸口,一副 “包在我身上” 的保证模样,眼神里满是认真。
季怀允此时此刻,非常需要找一个人来帮他做一下 “中译中”。巨大的信息差让他先是愣了几秒,随后忍不住被气笑——这脑回路,真不愧是父子!
“……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试图理清祝柊清的逻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让你当我的爱人,是因为我想让你当我那位‘爱人’的替身?而且,你认为我的‘爱人’是位女性?”
“难道不是吗?”祝柊清更加困惑地挠了挠头,头发被他抓得更乱了,“‘老婆’…… 不一般都是女的吗?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
季怀允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祝柊清一脸“我很懂”的表情,心里又气又笑,想把神父揪出来千刀万剐的心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到底是谁把他家阿清变成这样的!不仅忘了他,还连他们的关系都搞不清楚!
于是,季怀允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祝柊清的衣袖,示意他坐下:“你先坐,我跟你说个故事。”
祝柊清听话地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季怀允隐去了故事中主角的真实姓名,用“他”来代替,将他们之间从相识、相依到分离的故事,挑选了一些相对轻松愉快的部分,详细而耐心地讲给他听,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温柔,仿佛那些画面就发生在昨天。
“哦……”祝柊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所以,你‘老婆’是位……和我长得有点像的男人啊。”
不是有点像,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季怀允在心里默默纠正,强忍着立刻告诉他真相的冲动。他害怕,害怕骤然恢复的记忆会像洪水猛兽,冲垮祝柊清此刻勉强维持的平静,让他再次陷入那些被剜心、被背叛、被推入忘川的痛苦回忆漩涡中。祝柊清现在的状态已经够脆弱了,他不能再让他承受任何刺激。
祝柊清看着季怀允,恍惚间觉得对方的眼眸像是一潭深沉的湖水,又像是一条凝滞了流动的河流。它表面平静,不起一丝波澜,内里却蕴藏着无尽的寒凉与缓慢流淌的悲伤,在漫长的三年时光沉淀下,最终化为了此刻唇边那一抹苦涩的弧度。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季怀允轻声总结道,心脏却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这痛楚并非源于对眼前人的同情或怜悯,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切身的悲伤,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残忍地剜挖着他的心脏,让他与故事里的那个“他”一同承受着那份沉重的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呢?祝柊清自己也说不清。他明明只是个听故事的人,却像是亲身经历过那些事一样,心里闷闷的,很难受。他看着季怀允眼底的悲伤,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抚上季怀允的脸颊。
借着昏暗温暖的夜灯光芒,他才第一次注意到,对方那缕垂落的银发下,右眼眼角处缀着一颗极小极淡的眼痣。那颗痣像是一颗细碎的星辰,嵌在白皙的皮肤上,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的指尖顺着脸颊的轮廓微微向上,触感细腻而温热,带着一丝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整理资料留下的痕迹。
指尖最终停在季怀允的眼角,他对上了季怀允正注视着他的那双桃花眼。在这样晦暗不清的光线下,那双眼睛里似乎盛满了某种易碎的情绪——带着点可怜,又掺杂着几分情迷意乱般的朦胧,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看清湖底的风景。
高挺的鼻梁,过于白皙的皮肤,微微勾起的、带着苦涩笑意的嘴角…… 祝柊清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别说他是[慈爱]了,就算有人说他是蛊惑人心的魅魔,祝柊清觉得自己都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他老婆吃得真好……祝柊清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那本人得帅成什么样子,得有多强大的人格魅力,才能让季怀允这样的人,情深至此,念念不忘?
“……?”季怀允不知道祝柊清突然上手在他脸上摸什么,只觉得眼角被他的指尖蹭得有些发痒,像是有小虫子在爬。他不自觉地微微缩了缩脖子,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但他并没有躲开,而是任由对方的指尖在自己脸上轻轻游走,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卧槽!好可爱!
祝柊清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支无形的箭矢精准命中,瞬间乱了节拍。
如果他没记错资料,季怀允已经二十八岁,眼看就要奔三了,怎么还能做出这么可爱的动作?这颜值,这气质,说他是刚毕业的男大学生都有人信!幸好此刻灯光昏暗,完美地掩盖了他脸颊上不由自主飞起的两抹淡红,不然他真的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那个……”鬼使神差地,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祝柊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犹豫和紧张响起,像被风吹得发颤的树叶,“你……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今晚,可以一起睡吗?”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先愣住了。天呐!和对方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提出要同床共枕,这行为简直奇怪又变态!他是不是疯了?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但莫名的,心里又有一种“反正名义上已经是我老婆了,我不吃谁吃?”的破罐子破摔原则在作祟,让他硬着头皮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恨不得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季怀允沉默了。他看着祝柊清,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就在祝柊清以为对方肯定觉得被冒犯了,准备为自己的唐突道歉并灰溜溜逃回客房时,季怀允却突然伸手,一把将他重新拉回了床边坐下。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让祝柊清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力道坐下。
“你去哪里?”季怀允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祝柊清莫名地不敢反驳。
“呃那个……咳咳,”祝柊清干笑两声,语速因尴尬而加快,像机关枪一样吐出一连串的话,“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假装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发生过,然后立刻忘记它吗?就当是我脑子抽了,胡言乱语,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既有羞耻,也有紧张,手心都冒出了细汗。
季怀允看着他,非常认真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不可以。”
“啊……”祝柊清顿时垮下脸,像只被戳破了气球的兔子,蔫蔫地垂着脑袋。他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永远不出来。面对这种极致尴尬的局面,他选择的解决方法是——自暴自弃式的破罐破摔。
“不好意思!对不起!十分抱歉!” 他语速飞快地爆出一连串道歉,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真诚,“我就是觉得你长得特别好看,一时鬼迷心窍就说错了话!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忘了刚才那段吧,饶我一命!”
他企图用真诚且丢人的忏悔,来让对方不好意思再追究。毕竟,谁会跟一个已经把姿态放得这么低的人计较呢?
然而,他低估了季怀允。看到他这副急得跳脚、满脸通红、像只被逼急了只会虚张声势的兔子般的模样,季怀允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起初只是压抑的轻笑,后来越笑越愉悦,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眼底都染上了真切的、久违的笑意。
祝柊清愣愣地看着他,此刻才注意到,季怀允的这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苦涩的、勉强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幸福和轻松感的笑。像是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被驱散了,露出了底下原本温暖的模样。
“不可以。”季怀允一字一顿地重复,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手臂稍稍用力,带着他一起倒向了柔软的大床。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 “噗” 声,蓬松的羽绒被被掀了起来,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清香。祝柊清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一床温暖舒适的羽绒被已经轻柔地盖在了两人身上,将他们与外界的寒冷隔绝开来。
季怀允侧躺着面对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笑着替他理了理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温柔:“因为我同意了。”
祝柊清彻底愣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季怀允,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笑意,感受着身边温暖的气息,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季怀允说了什么,脸颊瞬间又红了,像熟透的苹果。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季怀允抱着自己,闻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那是他从未闻过的、让人安心的气味,像是清晨森林里的薄雾,又像是晒过太阳的干净衣物,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祝柊清就这样带着满脑子的迷糊和一点不真实感,迷迷糊糊地往季怀允身边靠了靠,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季怀允的身体很暖,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那心跳声像是有魔力,让祝柊清原本慌乱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他把脸埋在季怀允的颈窝,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的气息,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季怀允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带着一丝痒意。他低头看着祝柊清熟睡的侧脸,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映出一小片阴影,模样安静又乖巧,和记忆里那个总是爱闹、会对着他撒娇的祝柊清渐渐重合。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祝柊清睡得更舒服些,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祝柊清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祝柊清也是这样抱着他,说要永远和他在一起;想起他们一起在阳台看星星,祝柊清说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他;想起祝柊清离开前留下的那封信,字里行间全是对他的牵挂和不舍……
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季怀允却没有哭。
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祝柊清虽然忘了他,但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不管神父的计划有多难对付,他都会陪在祝柊清身边,一点一点地帮他找回记忆,一点一点地弥补过去的遗憾。
在确认祝柊清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陷入熟睡之后,季怀允才在无边的黑暗与静谧中,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轻轻说道:
“晚安,阿清。”
这细小的声音,注定无法划破那人沉静的睡梦。
“祝你好梦。”
这一夜,是季怀允三年来,第一次没有依靠药物或极度疲惫入睡,并且睡得如此深沉安稳。
这一夜,也是祝柊清三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温暖、踏实、仿佛被全世界守护着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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