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流着泪,满是悲哀地道:“你快走吧,阿宁,再也别回来。”
可安宁却不愿这样离去,与女子拉扯间,门外忽然响起一串嘈杂的脚步声。
女人心中一慌,一把将她按下,低声道:“阿宁乖,别出声。”
门被关上,安宁坐在床上,思绪混乱。隔着门,她听到有人闯入屋中。
“安娘子,安宁是不是回来了?”一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急切。
女人眼神闪躲,努力平静地道:“没有,她现在怎么可能会回来。”
“你撒谎。”有人道:“我分明听到你屋中有声音传来。”
“是我自己行吗。”女人无力地辩解道:“是我自己思女心切,自说自话,不行吗?”
“安娘子,我们平时都对你们多有照拂,我知道你舍不得安宁。”一女子带着哭腔道:“可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啊!我家圆圆,他还那么小。”
“算我求你了,求你救救他吧!”女子痛哭。
女人偏开头,心脏一阵刺痛。
有人已经失去耐心,上前死死地盯着她身后的房门,道:“她在里面对吧。”
说着便要推门,女人慌乱地拦在门前,道:“你们要干什么。”
一群人蜂拥而上,房门被破开,杂乱的声音瞬间放大,安宁站起身扶住快要摔倒的女人,慌乱道:“娘。”
“你果然回来了,安宁。”
李德沉声说道:“你得沉担自己的错误。”
“我们对你们那么好,你不能连累我们啊!”女子恳求道。
各种哀怨声传来,安宁脑中似被蒙了层雾。
她茫然地望着门外平日里有善的村民,此刻都或埋怨、或冷漠、或悲伤地谴责着她。
安宁脸色苍白,无助地抓着女人的衣袖,解释道:“不是的,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但已无人去仔细听,她到底说了什么。
这时,一人拨开人群,捂着胸口,站在门边,声泪俱下地叫道:“安宁!”
“王婆。”安宁轻声唤道。
人群安静了下来,只剩王婆苍老的声音,“安宁,安安不见了。”
她哀求道:“他最喜欢你了,算婆婆求你,救救他,好吗?等他回来,我老婆子去给你陪葬,好不好?”
安宁身体逐渐发轻,感觉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
她看到王婆晕了过去,人群又变得混乱起来。他们冲进房中,要将护在她身前的女人拉开。
推搡间,女人不知被谁绊到,脚下一滑,脑袋磕上了床角。
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汩汩涌出,被褥很快染成一片猩红,女人转瞬便没了气息。
安宁只觉脑中嗡嗡作响,灵魂仿佛被抽离,跪倒在了女人身旁。
“娘——”
凄厉的哭喊声撕裂屋内死寂。
纷乱中,安宁只觉自己被架起。
村民们将她抬入山中,那里有一副早已准备好的棺材。
他们按住她挣扎的手脚,将她放入棺中。
棺盖被拉上,土被填平。安宁感到空气越来越稀薄,用指甲抠挖着顶部,想要求得一丝生的希望。
可最后,她双指满是鲜血,无力地垂下,再无生息。
……
安宁意识混沌,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也忘了这是哪里,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林间。
直到,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人出现。安宁记忆缓缓复苏,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悲伤。
“想报仇吗?”黑袍人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安宁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黑袍人语气愈加温和,但在夜晚的山林中,却透着几分诡异,“他们害死了你娘,也杀了你。你不恨他们吗?”
安宁想起了女人死时的身影,与自己在棺内时的绝望,心中升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可很快她便清醒过来,喃喃道“不,是我的错,是我……”
“可你什么都没做,不是吗?”黑袍人打断她,语气带着一声叹息,“你替他们脱罪,他们却不会宽恕你。”
“等到多年之后,不,一个月,或许更早。”
“他们就会忘记你,忘记你的牺牲,忘记对你的愧疚。”
“想起今天,只会认为是你害了他们,是你让他们遭受了这一切,然后唾弃你。”
黑袍人抚摸着她的脸庞,欣赏她挣扎的神情,怜悯道:“就像他们明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山神,而你并没有错。”
“但这有谁会在乎呢?他们只是想要个借口而已。”
“一个心安理得的牺牲你,保全自己的借口。”
安宁愣住了,他的话如同鬼魅般,蛊惑着她的心神。她止不住地想:为什么?
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她脑中,犹如恶魔的低语,“凭什么他们可以毫无负担地活着,你却要承受着痛苦。但什么都做不了了。”
黑袍人最后一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股恨意涌上心头,安宁愤恨地想: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
凭什么她不能……
不能什么?安宁有些茫然。
“你想杀了他们吗?”
这话犹如拨开迷雾的天光,为她指引了新的方向。黑袍人嗓音轻柔:“告诉我,你想杀了他们吗?”
“我可以帮你。”
安宁眼中翻涌着恨意,道:“想,我想杀了他们。”
黑袍人轻笑,黑雾从手中流出,缠绕上她的身躯。
“去吧。”他道:“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不是吗?”
鲜血淌红了地面,将泥土都变得松软潮湿。
最后一个人瞪着惊恐的双眼,慢慢瘫倒在地。喉间不断地有血沫涌出,她看着安宁身影,艰难地吐出:“对……不……起。”
万籁俱寂,血腥潮湿的气息充斥着整个村庄。安宁僵在原地,眼中的恨意缓缓褪去。
手中的血液流淌在地,安宁指尖微微发颤。
她站在鲜血与尸体中央,望着这宛如噩梦般的场景,无力地瘫坐在地,捂起脸无声哀嚎。
“再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安宁喃喃道:“只记得最后,是他出现把我带走了。”
叶岚看着安宁已然麻木的神情,唇瓣微张,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又保持了沉默。
弛陵渊思索了片刻,问道:“那片空地在哪?”
安宁回忆了一下,道:“在村子后面那座山,我是在那迷的路,碰见了他们。但具体在哪我不清楚。”
“对了。”安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调忽地提高,道:“我当时隐约听见,那些房中有小孩的哭声。”
“什么?”
谢泽一个激灵,站起身,他们此行正是为孩童失踪而来,此刻终于有了些方向。
谢泽激动道:“那我们赶紧过去看看,能不能抓住他们。”
安宁待在墨颜笙临走时为保护她设的屏障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才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膝盖。
她小声啜泣着,像是终于从长久的不安中脱离,委屈得已宣泄,她声音逐渐变大,直到再也控制不住,痛哭出声。
墨颜笙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庙内,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弛陵渊轻轻抬手,按上他的手臂,道:“没关系,让她自己待会儿。”
几人按照安宁告诉他们的路线,在山中寻找着,没多久就看见了她口中的那片空地。
但叶岚并没有觉得欣喜,而是感到困惑。他们这一路上来,毫无阻碍地就找到了这里,没有人来阻挠,也没碰见安宁那时的情况,令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他们靠近时,果不其然,就看到那些房屋门大敞着,而里面空无一人。
“看来是逃了。”弛陵渊道。
屋内略显杂乱,座椅东倒西歪,依稀能看出人走时的慌张。弛陵渊朝着中央一座,唯一一个大门紧闭的屋子走去,但当门打开,里面竟是被清理的一干二净。
房内没有任何物品留下,墙面上坑坑洼洼的都是被损毁的痕迹,只剩地面还有法阵的残留。
弛陵渊冷哼一声,道:“准备的还真是充分啊。”
法阵虽还有残留,但其重要的部分皆被毁去。墨颜笙也瞧不出什么,便打算要走。
几人无功而返,谢泽很是郁闷,在心中计划着后续的处理。
安宁见到墨颜笙时愣了一瞬,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回来。
迎着安宁疑惑的目光,墨颜笙解释道:“他们逃了。”
安宁有些落寞,不过很快又道:“没关系,我早该猜到的,他们不会乖乖的等在哪。”
叶岚在一旁踌躇片刻,对她道:“安姑娘,我们要走了。”
安宁一征,就听叶岚温和地问道:“青云峰有容纳灵体的地方,你愿意跟我们回去吗?”
安宁沉默着,随后微微笑道:“谢谢你们,不过还是算了。”
叶岚正想劝一句,就听安宁轻声道:“可以请你们帮个忙吗?”
众人又回到了神像后方,密室内,墨颜笙站在那具棺椁旁,手抚上那些缠绕着它的红线,道:“这线是为稳固你的神魂,你确定要毁掉吗?”
安宁轻轻点头,道:“我知道的,其实那晚我清醒过后就该消散了,是那人把我强行留下。”
墨颜笙平静地看着她,有些不解,问:“为什么?”
安宁知道他在问什么,但唇瓣轻抿着,没有说话。
谢泽有些急了,问道:“为什么想离开?留下不好吗?”
安宁淡淡笑着,轻声道:“因为有些时候,对于一些人来说,存在着并不是一件好事。”
谢泽一时语塞。安宁神情透着忧伤,道:“这会让她们感到痛苦与煎熬,而彻底消散或许会是种解脱。”
墨颜笙闻言也不在迟疑,手中流出蓝光,慢慢地裹挟那些红线。
安宁身形逐渐变淡,她看着沉默的众人,道:“谢谢你们。”
在即将消失的最后,安宁目光缓缓移向墨颜笙,望着他那双特别的蓝眸,唇瓣微动,无声道:“谢谢。”
墨颜笙眼帘掀起,微微颔首。
安宁笑了,她望这间囚困她的密室,脑中忽然想起儿时与母亲的对话:
“娘亲,为什么我叫安宁啊。”稚嫩的儿童爬在母亲的腿上,眨巴着大眼,好奇地问道。
女人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温柔地道:“因为娘亲想你无灾无难,安安宁宁的过完这一生啊。”
她有些遗憾地想:
“娘亲,好像事与愿违了呢。”
安宁缓缓地闭上了双眼。而她此刻也终于得到了真正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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