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把第十八封拒信拖进"实习投递"文件夹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

她没数错，是第十八封。

从二月中旬开始投，大大小小发了一百多份简历，收到笔试的十二家，走到面试的六家，最终拿到拒信的——算上这封——十八封。剩下那些石沉大海的，她懒得算了。

拒信的开头都差不多，先用两三行感谢她的时间和兴趣，再用一句话说明"经过综合评估，我们认为您与岗位需求尚存在一定差距"，最后落款是HR的英文名和一句模板化的祝福。她能把这段话背下来，甚至可以预判下一封的句式结构，因为所有拒信都在用同一个模板，区别只有公司logo的颜色。

茶盯着屏幕上那行"尚存在一定差距"看了五秒。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眼寡淡，嘴唇微微抿着，冷茶色的长发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滑下来。如果这时候有人经过她房间门口看一眼，会觉得这个女生在专注地处理什么不重要的事务，神情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

但她的右手拇指正在反复摩挲鼠标的滚轮。来回，来回，来回。

频率和她心里那句不断重复的话同步——"差距"，"差距"，"差距"。

她把邮件关掉了。

动作很轻，光标移到右上角，点击，窗口消失。

桌面重新露出来，背景是她两年追过的一部番剧，有很强烈的色彩冲击感。她没有换过这张壁纸，倒不是多喜欢，就是懒得换。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下午四点十七分。

窗外是四月末的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公寓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反射着灰白色的光。房间里很安静，隔音不算好，她能听到隔壁有人在放音乐，隔着墙听不清楚旋律，只有低沉的鼓点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某种迟缓的心跳。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余光扫过去，是一条微信。

她没立刻拿起来。她把电脑合上，往后靠进椅背里，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房间不大，单人宿舍标配的那种，书桌贴着窗放，床在另一侧，中间只隔一把椅子的宽度。

她的衣柜开着一道缝，露出里面挂着的几件针织衫和夹克，清一色的低饱和度色调，米白、灰蓝、燕麦色。排列得不算整齐，但也谈不上乱，属于那种主人知道东西在哪就不算乱的范畴。

隔壁的鼓点音乐换了一首。频率变了，稍微快了些。

周瑾伸手拿过手机。微信通知来自一个群聊，群名叫"四缺一中不（2）"，是她的留学生们小群，里面有她和另外三个朋友，专门用来喊人吃火锅用的。

"四缺一中不（2）"这个名字是因为第一个群解散了，因为去年冬天那顿火锅有人缺席，吵了一架，后来虽然和好了但没人愿意重新拉群，于是某天半夜不知谁建了个新的，名字后面加了个"（2）"，规矩是"谁再鸽谁是狗"。

群里的消息是流发的。陆流是她朋友里最直接的那个，短头发，体育系，说话从不铺垫很直接。

陆流：今晚吃烤肉来不来

陆流：@周瑾来不来？你上周就没来

陆流：再不来我真当你死了

周瑾看着那行"你上次就没来"，想了几秒。她上次确实没去，因为那天她刚从一场面试回来，心情不太好，怕去了扫大家的兴。

周瑾打字：今天不想出门，累

陆流几乎是秒回：你哪天想出门。

陆流：你已经在宿舍窝了一个礼拜了。

陆流：出来吃饭又不用你花钱。

周瑾盯着屏幕，拇指在边框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她删掉了"今天不想出门"，重新打了一个字：行。

流：火锅还是烤肉。

周瑾：随便。

流：那就烤肉。老地方。六点半。

周瑾把手机扣在桌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云层似乎比刚才更低了，天色以一种不明显的方式暗了一点点，那种渐变很均匀，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转头的时候视线扫过电脑和文件夹之间的那块桌面，上面放着一个马克杯，里面还剩半杯冷掉的咖啡，表面浮着一圈浅褐色的渍痕。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凉的。

咖啡因早没了，剩下的就是苦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她没倒掉，又放下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挂着的衣服。

十分钟后她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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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店的灯光比外面亮一个色号。那种日式连锁店的暖黄色调，卡座是深棕色的仿皮，烤盘上方悬着不锈钢排烟管，空气里混着油脂被加热的焦香和酱料的味道。

周瑾到的时候陆流已经到了，对面还坐着宋知椿。

宋知椿的及腰黑长直在烤肉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她正用夹子把一盘牛舌往烤盘上码，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什么精细实验。

宋知椿抬头看见周瑾走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这穿的什么。"

周瑾低头看了看自己。

米白色宽松针织衫，深灰色阔腿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薄风衣。是那种"看起来认真搭配了但实际只是随手抓了三件颜色不打架的"风格。

"衣服，"周瑾坐下来，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还能是什么。"

"你上礼拜也穿的这件，上上礼拜也是。"

"洗过。"

"那你没别的衣服？"

"有，"周瑾拿过菜单翻了翻，"但不想穿。"

宋知椿把码好的牛舌推了推，抬眼看了茶一下。

她的眼神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学心理学的，看人的习惯性动作是从表情读到情绪再从情绪读到背后的事实。

椿看茶大概用了两秒，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烤盘里第一片烤好的牛舌夹到了茶面前的碟子里。

"吃吧，"宋知椿说，"你中午肯定没好好吃。"

周瑾确实没好好吃。她中午啃了一个三明治，便利店的，从冰箱里拿出来连加热都懒得多按十秒。

陆流已经开始往烤盘上码第二盘了，是五花肉。油脂滴落到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响声，白色的烟顺着排烟管升上去。

"你那个实习，有信了没？"陆流一边翻肉一边问，语气是那种"我知道答案八成不好但还是要问"的随意。

周瑾夹起宋知椿给她那片牛舌蘸了蘸酱料送进嘴里。烫。她咽下去，拿纸擦了擦嘴角。

"今天又多一封。"

"拒的？"

"嗯。"

"这是第几封了。"

"十八。"

陆流翻肉的动作顿了一下。宋知椿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周瑾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去够桌上的水杯。

陆流把烤好的五花肉夹到茶碗里，堆了满满一叠。"别光吃牛舌，五花肉热量高，吃了心情好。"

周瑾看了看碗里堆得冒尖的肉："你这是喂猪呢。"

"猪没你这么瘦，"陆流头也不抬，"你上次站秤上多少斤，我都看见了。"

"你偷看我称体重？"

"你又不关门。"

"我关门了。"

"关了一道缝。"

"那叫没锁上，不叫没关门。"

"你管呢。"

宋知椿在旁边听着，脸上挂着那种淡淡的"这俩人又开始了"的表情。她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抿了一口，然后很不经意地开口了，声音在烤盘的滋啦声里显得很轻。

"苏念前两天来找我聊天了。"

周瑾正在夹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她继续夹，夹了一片肉，蘸酱，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根本没听到那句话。

但她嚼完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夹下一片。

陆流看了宋知椿一眼。宋知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说："她问你现在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找工作。"

"没了？"

"我说你在找工作，然后她问你找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吧。"

周瑾把筷子放下了。不是摔，就是放下了，筷尖搁在碟子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瓷碰瓷的脆响。

她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温的，比刚才那杯冷掉的咖啡暖胃得多。

"她还问了别的没。"

宋知椿想了想。"她问你是不是还住在宿舍。"

"你怎么说。"

"我说是。她问你是不是一个人住单间，我说是。然后她说那就好。"

"'那就好？"

"原话。"

周瑾没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烤盘上，五花肉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了，油脂渗出来在铁盘表面滋滋地冒着小泡。

隔壁桌有人在笑，笑声从排烟管的间隙里漏过来，模糊又清晰。

陆流突然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摸出一瓶烧酒。瓶身上全是韩文，标签被烤肉店的油渍蹭花了一小半。

"这什么时候买的？"周瑾问。

"上次来的时候存的，"陆流拧开瓶盖，往三个杯子里各倒了一些，"老板说可以寄存。"

"你存烧酒在烤肉店？"

"不然存哪。宿舍就那么丁点儿地儿。"

"宋知椿你喝吗？"周瑾转头看向宋知椿。

宋知椿看着那杯酒想了两秒，然后端了起来。"今天没什么事。"

陆流把自己的杯子举起来："来，走一个。敬十八封拒信。"

周瑾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

透明的液体在杯壁内侧挂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暖黄灯光穿过杯子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弧形的光斑。她端起杯子，和流的碰了一下，又和椿的轻轻一磕。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的声响短促而清脆，像什么细小东西被敲碎了。

她喝了一口。

烧酒的味道烧过舌面滚进喉咙，是那种带着甜意的辣。

"下周还有个面试，"周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杯子里的酒面，声音平平的，"流程走了快三周了。"

"什么公司？"陆流问。

"一家游戏公司。不大，做独立游戏的。"

"你不是学设计的吗，游戏公司对口？"

"我投的是文案策划。"

宋知椿在旁边点了点头："你写东西是能看的。"

周瑾抬眼："'能看'？"

"比你穿衣服有品位多了。"陆流接话接得飞快。

周瑾看了流两秒，然后笑了。她没反驳，拿起筷子继续夹肉。

三人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烤肉吃了两轮，烧酒喝了大半瓶。

出了烤肉店，晚风灌过来。

四月底的夜风不冷，带着点初春将尽未尽的潮气，街灯把三人的影子拉成三根方向各异的细长黑色线条。

陆流的公寓在另一个方向，宋知椿和周瑾顺路，两人并肩走了大约五分钟，经过一个24小时便利店的时候，宋知椿慢了下来。

"你还好吗，"宋知椿问。

不是问句的语气。

是陈述句带一个上升的尾调，意思是"我知道答案但我要听你说"。

茶把风衣的领子拢了拢。"还行。"

"苏念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