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笔锋:恨与心跳

温亦遥的目光撞进江寻眼底,那片素来冷寂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情绪——有案发现场的凝重,有对他贸然靠近的愠怒,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近乎焦灼的在意。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嘈杂仿佛都被隔绝,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张力,像旧楼里紧绷的鱼线,稍一触碰就会崩断。

他下意识别开眼,长睫轻颤,握着相机的指尖泛出青白,连指节都绷得发紧。镜头里还定格着屋内那道深褐拖拽痕、墙面上扭曲的抓痕,还有窗台上那枚挑衅般的指纹,可此刻他的心思,却全被眼前这个人搅得纷乱。五年的疏离,在这一瞬的对视里,仿佛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顺着缝隙悄悄蔓延,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江寻也收回目光,喉结微滚,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与不安。他比谁都清楚,这起案子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现场越是诡异,就越意味着危险,他绝不能让温亦遥深陷其中。微微侧身,他不动声色地挡在温亦遥与302室虚掩的房门之间,肩背绷得笔直,将屋内的阴冷与血腥彻底隔开,闷沉却带着不容置喙声音说道:“温导,现场勘查尚未结束,核心痕迹未固定,摄制组先撤至警戒线外等候,后续拍摄安排,我让宋卿禾通知你。”

他的手臂微抬,指尖险些碰到温亦遥的小臂,最终却只是虚虚落在半空,又缓缓收回。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温亦遥眼里,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涩。曾经的他们,亲密无间,一个触碰、一个眼神都藏着默契,如今却连靠近都变得小心翼翼,满是疏离。

“好。”温亦遥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转身朝着身后的摄制组示意,“收拾器材,先退到巷口。”

他的脚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拖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被江南的湿冷雾气一浸,泛起阵阵凉意。助理跟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收拾着相机设备,不敢多言,自家导演从来到现场就状态不对,尤其是面对那位江顾问时,周身的气压都低得吓人。

警戒线外的围观人群还未散去,见摄制组出来,议论声又大了几分,目光里的好奇更甚。温亦遥无视那些探究的眼神,径直走到青砖拱门下,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开黑色别克GL8的车门,抬手摘下鸭舌帽,微卷的黑发被雾气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理清思绪,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有江寻那好似放手但又想触碰模糊的眼神。

“温导,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这里湿气太重了。”助理递过一杯温热的水,轻声说道。

温亦遥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稍稍缓过神,低声道了句谢,却没喝,只是攥在手里,透过车窗玻璃模糊望向那栋被浓雾包裹的旧居民楼,眉头微蹙。他能隐约看到楼内忙碌的身影,能看到江寻站在楼道口,对着痕迹科警员低声吩咐,身姿挺拔,气场冷冽,和五年前那个在他面前温柔浅笑的人,判若两人。

“江队长。”一名痕迹科警员快步走近,声音压低,“现场地面足迹、墙面微量物证已全部固定,门窗结构检查完毕,确认为从内部反锁,凶手唯一进出路径为阳台窗台。”

江寻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沉冷:“通知法医中心,优先出具初步尸检报告,我要第一时间知道死因与死亡时间。”

“是!”

陆川扛着勘查箱站在一旁,寸头精神利落,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神色凝重。他凑近江寻,压低声音:“老大,这现场太怪了,密室、故意留指纹、死者被拖了一路……这凶手不是疯了,就是根本不怕我们查。”

江寻没立刻回答,只是弯腰,指尖轻点地面拖拽痕迹的起点位置。那里没有大面积血迹,没有剧烈搏斗造成的物品倾覆,一切都显得“干净”得过分。

“死者被拖拽至客厅但卧室却找不到出发点。”宋卿禾打开厚重的笔记本,“但挣扎反应剧烈,说明致死过程极快、极安静,凶手控制能力极强。”

话音刚落,江寻的对讲机响起,电流声过后,法医中心的汇报声清晰传来。

“江寻,我是法医科。302室死者初步尸检完成,现已送入停尸房低温保存。”

法医的声音冷静平稳,不带多余情绪,“死者系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检出两道平行、纤细、闭合式索沟,宽度一致,边缘光滑,符合高强度尼龙鱼线勒颈特征。面部青紫、球睑结膜点状出血、舌骨轻度骨折,典型窒息征象。”

江寻眸色一紧。

鱼线。

和他最不愿见到的结果完全一致。

“死亡时间?”

“初步判定为昨晚晚上十点整,误差不超过一小时。”

另外,尸检发现——死者躯干、四肢有多处浅表刀伤,创口新鲜,排列整齐,属于生前形成,但并非致命伤。陆川脸色瞬间变了。

晚上十点,居民区尚未完全安静,凶手敢在这个时间段入室、控制、杀人、清理现场、布置成密室,再从容翻窗离开,胆量与心理素质都已经超出普通凶犯。

江寻瞳孔猛地一缩:“刀伤?”

“是。而且……”法医的语气加重,“现场提取墙面的血迹,DNA分型与死者本人不符,属于另一个未知男性。”

——死者身上有刀伤,现场血迹却不属于她。

江寻喉结微滚,声音冷得像冰:“继续解剖,重点检查体内是否有镇静类药物残留,指甲缝内皮屑、纤维做加急DNA比对,与前两起案件并案处理。”

“明白。”

对讲机切断。

陆川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压得极低:“老大……前两起悬案,也是鱼线?也是窒息?”

江寻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每一处痕迹都在无声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是。”他一字一顿,“连环作案,凶器统一为鱼线,机械性窒息致死。这是第三起。”

陆川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天不怕地不怕,可面对这种冷静、缜密、连环夺命的凶手,也忍不住心头发寒。用鱼线这种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东西行凶,不留声音、不留血迹、不留痕迹,简直像幽灵。

“立即封锁消息,不能引起恐慌。”江寻继续下令,“通知市局副局长队,启动三级专案,前两起卷宗全部调出来,我要受害者关系网、出行轨迹、生活习惯,全部重叠比对。”

“是!”

宋卿禾抱着笔录本站在门口,长发挽得干净整齐,温柔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凝重。她快速记录法医汇报内容:

【死者女性,28岁,停尸房保存。机械性窒息,鱼线勒颈。死亡时间:昨晚22:00。死前剧烈挣扎。连环杀人案第三起。】

她抬头看向江寻,轻声道:“江队长,温导的摄制组还在车上等着,是否告知他们暂停拍摄?本案涉密级别较高,不适合对外曝光。”

江寻的目光,下意识穿透浓雾,望向巷口方向那辆黑色的别克,还停在青砖拱门下。

心口微微一紧。

“我去说。”

简单三个字,却让宋卿禾微微一怔。

江寻向来把对接、协调、通知这类工作交给下属,今天却一反常态,要亲自去找那位纪录片导演。

她没有多问,只轻轻点头:“好,我在这里继续整理现场信息。”

江寻转身下楼,脚步沉稳,踏在湿冷的青石台阶上。楼道里雾气弥漫,墙面抓痕在昏暗中更显狰狞,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人的呼吸。他越靠近楼下,脑海里越是清晰地浮现出温亦遥的脸——五年前的笑、五年后的冷、清晨现场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刚才对视时眼底的压抑。

他不能让温亦遥卷进来。

绝对不能。

巷口,青砖拱门下。

温亦遥缓缓的拉下车窗

“江队长。”温亦遥先开口,语气保持着专业的平静,“现场勘查有结果了?可以继续拍摄了吗?”

江寻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雾气在两人之间缭绕,视线微微模糊。

“不行。”江寻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这不是普通入室命案,是连环杀人案。”

温亦遥指尖猛地一紧。

连环杀人案。

“凶手连续作案三起,手法一致。”江寻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不愿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具体细节不方便与陆导透露,需要你配合将今天的拍摄素材进行删除,此次案件不便于拍摄,你。。。。。”

江寻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继续说下去,只是的看着他的眼睛。

他瞬间明白,这次事件好像和他有关。

“案件涉密,且凶手极度危险,具备反侦察能力,挑衅意识极强。”江寻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要再靠近现场,不要独自来老城区,夜间绝对不要外出。”

温亦遥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他垂下眼,声音轻淡,“我会通知团队暂停拍摄,配合警方工作。”

他的顺从,反而让江寻心头更涩。

“把你手机号给我。”江寻忽然说。

温亦遥微怔。

“任何情况,立刻打给我。”江寻语气不容拒绝,“不管是有人跟踪、有人打听案情、还是任何让你觉得不安的事。”

温亦遥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报出了号码。

江寻当场拨通,听到他口袋里手机响起,才挂断保存,备注极简——一个“温”字。动作自然熟练,像是早已做过千万遍。

温亦遥心口猛地一抽。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自然地存下他的号码,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记住。”江寻再次强调,目光深沉,“不要逞强,不要好奇,不要靠近危险。”

“……我知道。”温亦遥声音微哑。

风穿过巷子,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江寻心底沉寂多年的情绪。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没有现场的嘈杂,没有旁人的目光,只有江南薄雾,轻轻裹着两人之间无声的拉扯。

“老大!局长催我们回去开专案会!”陆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沉默。

江寻收回目光,最后深深看了温亦遥一眼。

“我走了。”他说,“照顾好自己。”

不等温亦遥回应,他已经转身,大步踏入警戒线内,背影挺拔,没有回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早已微微出汗。

温亦遥按下按钮,玻璃窗户缓缓上升,隔绝和他的接触与声音

助理轻声提醒:“温导,我们回酒店吗?”

“回。”温亦遥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掩不住一丝轻颤,“通知所有人,暂停拍摄,等候通知。”

车子缓缓驶离老城区,远离那栋藏着噩梦的旧楼。

温亦遥靠在车座上,闭上眼。

手机默默的发出亮光,好像在提醒他今天所看到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刑侦支队,专案会议室。

灯光冷白,气氛肃穆。

长桌上摊开三起案件卷宗,照片上三道一模一样的鱼线索沟,触目惊心。

江寻坐在主位,黑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短发利落,周身冷冽逼人。

法医站在屏幕前,声音平稳:

“三起案件死者颈部索沟形态、宽度、深度完全一致,均为同一规格高强度尼龙鱼线。最新受害者已送入停尸房,死亡时间准确判定为昨晚晚上10点,死前无反抗外创伤,说明凶手瞬间控制,迅速勒颈致死。”

陆川攥紧拳头:“老大,这畜生太冷静了,晚上十点动手,布置密室,留指纹挑衅,这是把我们当猎物耍。”

“他不是在耍我们。”江寻指尖轻叩桌面,眼神锐利如刀,“他在升级。从隐蔽抛尸,到入室杀人,再到故意留痕,他的控制欲和胆量在膨胀。下一次作案,只会更快、更嚣张、更近。”

宋卿禾轻声补充:“三名受害者均为独居,作息规律,居住地点都在老城区范围内,凶手熟悉环境,大概率就藏在这片江南民居之中。”

江寻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掷地有声:

“现在部署任务。

一、陆川,带一组人,仔细询问昨日的目击人并且拿着画像,排查老城区所有出租屋、闲置房、渔具店,重点锁定左眉骨有疤、独居、熟悉鱼线使用的人员。

二、第二组,全面比对三名受害者生活轨迹,找出唯一交集,凶手一定有固定的选择逻辑。

三、痕迹科,加急比对窗台指纹与前两起案件微量物证,尽快锁定DNA。”

“是!”

所有人起身,迅速行动。

会议室很快只剩下江寻一人。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那个“温”字静静躺在那里。

片刻后,他编辑短信,发送:

【专案已启动,夜间不要出门,注意安全。】

酒店房间。

温亦遥正翻看相机里的素材,镜头里,江寻在雾中站立的侧脸冷峻而挺拔。

手机轻轻一震。

他拿起,看到那条简短的提醒,指尖微微一顿。

沉默许久,他轻轻回复:

【知道了,你们也小心。】

窗外,江南夜色渐深,灯火温柔如水。

可谁也不知道,这片温婉之下,藏着一道细如鱼线的杀机,藏着三起未雪的沉冤,藏着两个男人之间,被一场凶案重新拉扯到一起的、沉寂五年的心跳。

旧楼里的噩梦还未结束。

追凶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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