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还不都是你欠下的风流债!”李贵妃白他一眼。

前几日崔瑾奉李贵妃召提前入宫熟悉路径,免得宴上失仪。

他百无聊赖地踱着,刻意避开了忙碌的宫人区域,拐进一处相对僻静的幽林小径。

正是午后,阳光透过疏落的结香枝,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小径尽头,隐约传来少女带着哭腔的抱怨:

“真是笨死了!怎么勾都勾不到,那可是我最爱的簪子呀,让本公主自己来吧!”

崔瑾脚步一顿,隐在一棵树干后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正踮着脚,徒劳地伸手够着结香枝的高处。

一支缀着珍珠流苏的赤金簪子卡在枝杈间,晃晃悠悠,她身量未足,试了几次都差一截,气得跺脚,颊边还挂着泪珠,阳光下亮晶晶的。

正是七公主薛燕柔。她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宫女,也急得团团转。

崔瑾目光微动,他风流的本性不允许就这样坐视不理。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已挂起那副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从树后缓步走出。

“可是需要帮忙?”他声音清朗温和,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清,又不显得唐突。

薛燕柔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泪眼朦胧中,只见一个穿着雨过天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立在树影下,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正含笑望着她。

阳光落在他肩头,映得那笑容温暖又好看。她一时忘了哭,呆呆看着他。

崔瑾走近几步,保持着安全又显得体贴的距离,指了指那枝头:“是那支簪子吗?挂得有些高,公主千金之体,不宜攀爬。”他语气自然,既点明知道她身份,又不显得阿谀。

“你……你是谁?”薛燕柔回过神脸有些红,下意识擦了擦眼泪。

“臣乃崔御史家二子崔瑾,字怀远,奉召入宫。”他拱手行礼,姿态优雅,“公主若不嫌弃,可容臣一试?”

薛燕柔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小声说:“有劳……崔公子了。”

崔瑾一笑,撩起袍角,略一打量,选了个角度,轻轻跃起。

他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潇洒,伸手一探,指尖灵巧地绕过细枝,稳稳捏住了簪身,轻盈落地。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他将簪子托在掌心,用袖角轻轻拂去沾染的些许尘霜,才递到薛燕柔面前。

只见珍珠流苏在他掌心微微晃动,折射着细碎的光。

“现在物归原主。”他声音放得更柔了些,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担忧,“冬日风燥,公主还需仔细着点眼睛。”

那体贴的姿态,那专注的眼神,让从未被年轻外臣如此温柔对待过的薛燕柔心头猛地一跳。

她接过簪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温热触感让她耳根更热。

“……谢谢你。”她声音细若蚊蚋,偷眼看他。

“举手之劳而已,公主不必客气。”崔瑾微笑,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反而看向那株结香枝,“这株开得甚好,只是枝条旁逸斜出,容易勾挂衣饰。公主日后行走,还需留意。”

他随口说着闲话,态度自然亲近,仿佛只是偶遇闲聊。又指着不远处几株含苞的绿萼,说起不同花品的习性,言辞风趣,见识广博,声音温和悦耳。

薛燕柔起初的窘迫和伤心渐渐忘了,听得入神,偶尔问一两句,他便含笑解答,目光总是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她的话多么值得倾听。

直到远处传来寻找公主的隐约呼唤,薛燕柔才恍然惊醒,匆匆道:“我……我得走了。”

崔瑾适时退开半步,躬身:“臣恭送公主。”

薛燕柔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便展颜一笑,那笑容在花枝疏影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缱绻意味。

薛燕柔心慌意乱地扭回头,快步走了,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雀,扑棱棱乱跳。

那支失而复得的簪子,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她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崔瑾。

崔瑾现在悔不当初,自己不该任性去招惹七公主的。

他心里门清,五公主与七公主虽然都是公主,但却有着云泥之别。

五公主薛玉贞的生母早逝,在宫里几乎是个影子,拿捏了也就拿捏了。

可是七公主薛燕柔…那是皇后的掌上明珠,从小娇惯,受不得半点委屈。

“坏了……”他喃喃道,下意识去摸腰间并不存在的酒壶,手指神颤抖:“她……她要是知道我喝酒后的德行……皇后非扒了我的皮,我们崔家也完了!”

“现在知道怕了?”李贵妃冷笑,眼底却同样藏着惊惶,“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能演到底?是谁说只要拿住五公主,以后关起门来怎么着都行?”

“现在换了七公主这尊真佛,你那酒后失态的毛病,能藏几天?她可不是五公主那无人问津的,受委屈了可不会自己咽了!”

“往后她一闹,皇后一查,你我之前所有谋划,全都得翻出来晒在日头底下了。”李贵妃绝望的闭了闭眼。

冷汗从崔瑾额角滑下。他强迫自己冷静,眼神急速闪烁:“那……退婚?找个借口……”

“退婚?”李贵妃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圣旨已下,凤印已盖,你当这是儿戏?此刻退婚,就是打陛下和皇后的脸!更要紧的是,”她逼近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皇后为何改人?还被是因为七公主死活要嫁你!你现在退,等于告诉全天下你嫌弃七公主,打皇后的脸更狠!。”

“到时候,不用等七公主告状,皇后第一个灭了你!”

这下子进退维谷。

崔瑾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败名裂,家族倾覆的下场。

但随即,一股更阴鸷的狠厉爬上他的眼底。他喘了几口粗气,猛地抬头:“娘娘,事已至此,慌没用。”

李贵妃盯着他:“你有办法?”

“有。”崔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惯常伪装出的风流姿态早已荡然无存:“七公主不是痴恋我吗?不是非我不嫁吗?好啊,那就让她嫁。”

“你疯了?她迟早会发现的!”

“那就让她发现不了,或者…发现了,也不敢说,不能说。”崔瑾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婚期不是还没定吗?想办法,让钦天监选个最近的吉日,越快成婚越好。”

“成婚之前,我继续演,演得更深情,更完美!把她牢牢拴住。”

“成婚之后呢?”李贵妃追问。

“成婚之后……”崔瑾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是我崔家的人,初时我自然还是哄着,让她尝尽甜头,离不得我。”

“至于喝酒……慢慢来。先在府里不小心让她看见一两次微微的失态,但必须是因为爱她太深和仕途压力才喝的,过后加倍忏悔补偿。”

“等她习惯了,再慢慢恢复老样子……呵,女人嘛,尤其是她这种眼里只有情爱的好拿捏。”

“只要拿捏住她的心,让她觉得我是她的天,是她的命,有些小毛病,她自然会替我遮掩,甚至……说服自己接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若是…她真要闹回宫告状,那就别怪我心狠!”

“一个思念夫君,郁郁成疾,神思恍惚的公主,说出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娘娘在宫里,难道还不能帮她坐实这病情?”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香炉里的烟笔直上升。

即使是在后宫纵横多年的李贵妃此刻也不由得感叹,眼前这男人心真毒啊,可怜的七公主就这样羊入虎口。

·

今日是薛玉贞十七岁的生辰,主仆俩一大早就去了玉烛堂祭拜贤妃。

在回去的路上,梅晓忽然叫住薛玉贞:“殿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薛玉贞会心一笑,转过身看着她。

梅晓从袖口中掏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袋,双手捧过头顶。

那布袋鼓鼓囊囊,系口的红绳已经洗得发白。

“这是奴婢给公主的生辰礼。”阿梅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却是奴婢攒了很久的。”

薛玉贞接过布囊,发现意外的很轻。她解开红绳,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石子。

每一颗都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有的灰白如鸽羽,有的漆黑如子夜,有的带着赤红的纹路,像凝固的血液一般。

“这是?”薛玉贞不明所以。

“这每一颗石头,都代表着公主去过的地方。”梅晓认真道,“奴婢都偷偷记着呢。”

薛玉贞顿在原地。

她指着最黑的那颗:“这是东宫西墙下的,公主八岁那年迷路走到那儿哭了很久,奴婢安慰了您很久呢。”

又指向一颗淡青的:“这是御花园那棵大槐树下的,公主十岁时在那儿捡到一只摔落的雏鸟,养了三天,还是没救活。”

接着是赤红的那颗:“这是去年重阳捡的,公主登宫中唯一能去的望月台,看了很久的宫外。”

灰白带褐斑的:“这是西偏殿后院的,公主常在那儿发呆。”

……

每一颗石子,都对应着她在这深宫十几年里发生的事情。

“奴婢愚笨,不会写诗作画。”梅晓终于抬起头,眼眶发红,“但奴婢想着,公主走过的路,不该被忘记。

“哪怕是不开心的路,也是公主的路。”

薛玉贞的指尖抚过那些石子,她忽然想起无数个被忽略的细节。

每次她在某处停留稍久,梅晓总会装作捡东西蹲下身;每次她对着某处出神,阿梅总在不远处静静候着。

原来那些时刻,她的梅晓都在为她收集证据。

那些证明她活过、走过、存在过的证据。

“梅晓……”薛玉贞的声音哽住了。

“奴婢好怕…”阿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怕这宫里的人忘了公主,怕连公主自己也忘了...您不只是不受宠的公主,您是走过御花园会为落花停步的公主,是会在宫墙下悄悄流泪的小女儿,是想着宫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十七岁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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