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窗外,初春的风还在游荡,那风里依稀带着冰雪初融后,万物躁动前那一丝的凛冽。

但殿内太暖,太香,太静。皇帝已合上眼,手掌覆在温热的珐琅手炉上,鹤氅的绒毛贴着颈侧,带来融融痒意,他缓缓闭上双眼。

·

玉门关楼上的风灯,在料峭的春寒中明明灭灭,灯光晕开一小团模糊的黄,照不远,也照不亮关外那片正在缓慢蠕动逼近的阴影。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甚至连马蹄声都被厚实的毛毡与松软的沙地吞噬了大半。

只有风,永不止息地从北方吹来,卷着沙砾和残雪的寒气,掠过无数低伏的身躯,发出鬼泣般的呜咽。

尉迟敛伏在黑马背上,人与马几乎融入黑暗。

他脸上覆盖着防沙的粗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冽如星,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那道黑色的城墙轮廓。

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后,那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群般压抑着的呼吸。

五千前锋,都是跟随他踏平草原各部、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精锐。

此刻,他们像磨利的箭簇,只等一声令下。

他微微抬起右手。

时间一点点爬过。东方天际,终于撕裂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正是守夜人最困顿,也是换防士兵尚未完全清醒的间隙。

就是此刻。

尉迟敛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呜——嗡!”

三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撕裂了黎明的寂静,划出三道凌厉的弧线,直扑玉门关楼。

几乎在同一瞬间,关外数百步的沙地里,猛地站起数百条黑影,他们动作迅捷如豹,两人一组,扛着连夜赶制的简陋云梯,向着城墙根发足狂奔。

更后方,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

城头终于响起了示警的铜锣,“当当当”显得急促而慌乱。

人影在垛口后晃动,夹杂着惊怒的喝问。

晚了。

第一批扛着云梯的草原死士已经扑到墙根下,厚重的梯子“哐”地一声砸在城砖上。

有人中箭倒下,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墙上,但更多的人咬着刀,手脚并用,向上猛蹿。

城头仓促射下的箭矢稀疏而凌乱,滚木礌石也未能及时就位。

与此同时,关门处传来了短促而激烈的搏杀声。

尉迟敛一马当先,冲向关门。黑马如龙,瞬间掠过短短的距离。

关门正在几名浑身浴血的草原勇士用肩膀和战刀的死顶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一道,两道……缝隙越来越大,露出门后混乱不堪的景象和惊惶的守军面孔。

尉迟敛甚至没有拔刀。他俯低身体,双腿猛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那尚未完全洞开的门缝中,硬生生挤撞了进去。

他一入关,手中弯刀方才出鞘。刀光如一泓冷月乍现,左右挥斩,将两个试图挺□□来的守军连人带枪劈开。

热血泼了他半身,温热腥咸。他连头也不抬,策马沿着关内狭窄的街道向前猛冲。

身后,汹涌的草原骑兵如同泄闸的洪流,从洞开的关门,从数处攀上城头打开的缺口,狂涌而入。

铁蹄踏碎了关内清晨的宁静,也踏碎了守军最后一点组织抵抗的希望。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兵刃撞击声,房屋倒塌声,哭嚎声……瞬间将这座边陲雄关淹没。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关城内部迅速蔓延。

许多守军士卒甚至来不及披甲,刚从营房跑出,就被迎面而来的铁骑撞飞践踏。

仓促集结的小股抵抗,在绝对优势兵力和早有准备的突袭面前,如同浪花拍击礁石,瞬间粉碎。

守将张焕是在睡梦中被亲兵摇醒的,他披甲持刀,冲出府门时,看到的已是满街狼奔豕突,烟火四起的末日景象。

可恶的敌军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玉门关的主将楚阳王——罗启麟,昨日刚领兵启程去了瞿州。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将领。

他目眦欲裂,试图收拢溃兵,在街口组织了一道单薄的防线。

“将军,是敕连人!是尉迟迦的狼旗!”副将赵虔满脸血污,嘶声喊道。

张焕看到了狼旗,也看到了在晨风中一个年轻而冰冷的身影,正挥刀将一名己方的校尉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顶住,为了玉门关!为了……”张焕的怒吼戛然而止。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精准地穿透了他颈侧的甲叶缝隙。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长刀“当啷”落地。

他捂住汩汩冒血的脖子,圆睁的双眼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黑色狼旗,和那年轻人漠然转开的脸庞。

主将一死,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副将赵虔在几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下,抢了一匹战马,朝着尚未被完全合围的南门溃逃而去。

日头完全升起时,玉门关内的喊杀声已基本平息,只剩下零星清理残敌时的短促呼喝,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

黑色的狼旗,插遍了关墙的每一个垛口,插在了守将府的废墟上,插在了粮仓和武库的顶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烟火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野蛮的兴奋。

关城中心的广场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正在被清点,成捆的刀枪弓弩,堆积如小山的粮袋,一箱箱尚未启封的箭矢,还有少量守军私藏的金银细软。

更多的敕连士兵在挨家挨户地搜刮一切有用的东西。

尉迟敛站在原本属于守将的点将台上,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弯刀上的血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嗜血的狂热,也无胜利的骄矜,只有一种完成狩猎深沉的平静。

几个将领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胸甲上血迹未干。

“少主,武库清点完了,弓弩箭矢够我们用半年,还有二十架床弩,虽然老旧了些,但都能用。”

“粮仓只烧了一小角,剩下的,够咱们吃到来年秋天,看来这靖朝皇帝对边军倒是舍得呐。”

“就是关城破损了些,尤其是南边那段城墙,被咱们的投石机砸得厉害,得赶紧让后面跟上的奴工修补。”

尉迟敛点点头,将擦净的刀缓缓归入鞘中。“阵亡和受伤的弟兄,统计好。战利品按老规矩分,还有关内……”

“是!”将领们领命,咧嘴笑着去了。

对他们而言,这是最丰盛的一次狩猎,远比在草原上吞并那些穷哈哈的小部落来得痛快。

尉迟敛走下点将台,黑马乖巧地凑过来。

他翻身上马,慢慢骑行在关内的街道上。脚下是尚未干涸的血泊,两侧是冒着青烟的残垣断壁,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有守军的,也有少数草原战士的。

一些早先冲进来的部下,已经迫不及待地找出守军藏匿的酒,就着血迹拍开泥封,仰头痛饮,发出粗野的快活嚎叫。

他看到两个年轻的草原战士,正费力地从一具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尸体上扒下一件镶着铜钉的皮甲,脸上洋溢着得到宝贝的喜悦。

还看到几个老兵,围着一架缴获的床弩,指指点点,啧啧称奇,又带着点不屑地评论着其构造的笨重。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尉迟敛冰冷的心湖里,微微搅动了一下。

是胜利的喜悦吗?有的。如此顺利,如此迅猛地拿下这座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玉门,超出了最好的预期。

父亲交给他的考验,他完成得十分漂亮。

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轻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望。

这就是大靖?这就是那个在奶娘模糊的故事里,强大、富庶、文明得像天上国度一样的中原王朝?它的边关重镇,防御竟如此松懈?

未能及时传递警讯,守军反应迟钝得惊人,武备虽多,却像是锁在库房里的摆设。那个守将,勇则勇矣,却也只是匹夫之勇,面对突袭,毫无应变之能。

他曾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一场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叩开的硬仗。他甚至做好了前锋折损过半的准备。

可结果呢?就像用铁锤砸开一个外表坚硬、内里却已腐朽的核桃。

“少主!”一个满脸络腮胡、跟随尉迟迦多年的老将提着个酒囊走过来,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酒气。

他咧嘴笑着,将酒囊递给郭敛,大着舌头说,“嘿!您说,这大靖的人,是不是都把力气用在造房子和穿漂亮衣服上了?这仗打得,还没去年收拾影州部那几个刺儿头费劲呢。”

“您瞧这刀”,他抽出自己卷了刃的弯刀,“砍他们的破甲,跟砍瓜似的。”

郭敛接过酒囊,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粗糙的皮囊传来微微的凉意。

旁边另一个正在啃着比草原上精细得多的面饼的战士,也含糊地插话:“就是,听说他们的皇帝老儿沉溺美色,天天喝酒看跳舞呢。咱们这边刀都砍卷了,他们那边怕是曲子还没换!”

周围响起一阵粗野的哄笑,充满了胜利者对孱弱对手的鄙夷。

尉迟敛的目光越过哄笑的部下,望向南方。那里,是大靖朝更深远的内陆,是肃州,是凉州,是长安。

玉门关的轻松得手,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他一直心存敬畏、以为沉重无比的大门。

而门后露出的,并非想象中不可撼动的巨人,而是一个或许依旧庞大、却已臃肿迟钝,内里空虚的躯体。

一想到这儿,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炽烈,更加贪婪的野望,如同荒原上被第一滴鲜血点燃的星火,瞬间燎原。

他将酒囊扔回给老将领,调转马头。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哄笑迅速平息,“抓紧时间休整,补充箭矢。五日后,第一、第二千人队随我出发,探肃州虚实。其余人,固守关城,等待父汗大军。”

“是!”

尉迟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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