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紫宸殿。

皇帝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案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扫视着跪在地上的几人,声音里压着怒气:“都听见了?永安竟在御花园当着敕连使节的面……做下这等丑事!尉迟罗当场拒婚,拂袖而去!和约怎么办?你们说,怎么办!”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息怒。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尉迟罗。他若一怒之下返回敕连,将此事禀报尉迟迦,和约恐怕……”

“恐怕什么?朕不知道吗?”皇帝打断他,“说办法!”

首辅抬起头,老脸上满是凝重:“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事已至此,永安公主断不能再嫁往敕连,当另择宗室女,册封公主,以续和亲之约。”他顿了顿,又道,“同时,需向敕连使节致歉,并备厚礼安抚,以示我朝诚意。尉迟罗虽怒,但和约于双方皆有利,他未必敢擅自毁约。”

礼部尚书连忙附和:“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另择和亲人选,礼部可即刻拟出名册。”

“厚礼之事,也可从内库调拨,务必让敕连人满意而归。”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程太监:“尉迟罗现在何处?”

程太监战战兢兢道:“回陛下,尉迟特使已回四方馆,方才传话来说……说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国。四方馆那边来报,他的人已经在收拾行装了。”

“明日一早?”皇帝眉头紧锁,“他这是要挟朕!”

“陛下,事不宜迟。臣请即刻派人前往四方馆,向尉迟罗表明朝廷态度。另择和亲人选一事,也需尽快告知,以安其心。”

皇帝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走了几步又停下:“宗室之中,可有合适人选?”

礼部尚书早有准备,忙道:“回陛下,宗室女中,年岁相当未曾婚配者,尚有三人。其中恭亲王之女——柔嘉县主,今年十八,品貌端庄,可当此任。”

“恭亲王……”皇帝沉吟片刻,“他是朕的兄弟,他的女儿,分量也够了。”他看向程太监,“你去,传朕口谕,晋封柔嘉县主为公主,赐号永安,即刻拟旨。”

程太监一愣:“陛下,这……还是永安?”

皇帝冷冷道:“封号而已。敕连人要的是公主,不是封号。此事速办。”

程太监不敢再问,连连称是。

皇帝又看向兵部尚书:“你亲自去一趟四方馆,带上朕的亲笔信和一份厚礼清单。告诉尉迟罗,今日之事,是朕管教不严,朕自会处置。”

“新的和亲公主,已选定恭亲王之女,品貌远胜于五公主。待和约签订后,即刻启程北上。”

“请他转告敕连大汗,朕的诚意不变,两国之好不改。”

陈昂领命,起身欲走。

“等等。”皇帝叫住他,“礼单上,加一份朕私库的东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随他挑。告诉他,只要和约不废,这些都是敕连的。”

陈昂低头应下,快步离去。

四方馆内,尉迟罗坐在堂中,脸色依旧难看两名随从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桌上摊开着几张未收拾的文书。他盯着那些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日之事,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代表敕连大汗,千里迢迢前来迎亲,却亲眼目睹即将成为少主夫人的公主与别的男子私会。

这不仅是羞辱,更是对整个敕连王庭的蔑视。

可恨的是,他不能一走了之。

临行前,大汗再三叮嘱:和约必须签,公主必须带回。

敕连打了两年,死了多少勇士,才换来这纸和约。若因他一怒之下毁约,回去如何交代?

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声:兵部尚书求见。

尉迟罗冷笑一声,没有起身,只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陈昂进屋,见尉迟罗端坐不动,也不在意,拱手道:“特使,本官奉陛下之命,特来向特使致歉,并商议后续事宜。”

尉迟罗抬眼看他:“商议?还有什么好商议的?你们的公主,已经是别人的人。我敕连虽不比天朝,却也不至于娶一个不清不白的女子。”

陈昂面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奉上:“特使息怒。今日之事,陛下深表歉意。这是陛下的一点心意,还请特使笑纳。另外,陛下已另择恭亲王之女为和亲公主,不日将册封启程。”

“柔嘉县主乃陛下亲侄女,品貌端庄,远胜五公主。”

尉迟罗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瞳孔微缩。那上面的数目,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他沉默片刻,将清单放在桌上。

“陈尚书,”他缓缓道,“我敬你是个爽快人,不妨直说。今日之事,我若如实禀报大汗,大汗会如何反应,你猜得到。大汗脾气,可不如我这般好说话。”

陈尚书听出他话里的松动之意,心中一松,面上却依旧沉稳:“特使所言极是。

“正因如此,朝廷才愿拿出最大诚意,弥补此次过失。柔嘉县主之事,礼部即刻办理。待特使返回时,可携公主画像及朝廷国书一并带回,以证我朝诚意。”

尉迟罗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站起身,“那我就等你们的消息,但我有一个条件。”

“特使请讲。”

“我要见那位新公主一面。”尉迟罗道,“当面看清楚了,免得再出什么差错。”

兵部尚书沉吟片刻,点头:“此事可行。待公主册封后,礼部安排。”

尉迟罗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送客。

·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奏报:

一份是礼部呈上的新公主册封仪程,柔嘉县主的画像和生辰八字已送往四方馆。

一份是宗人府的拟议处置方案:永宁公主薛玉贞,当众失仪,有辱国体,依律当褫夺封号,幽居冷宫,终身不得出。

他盯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疲惫的脸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明艳大方的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身侧求他赐个名字。

他随口说了个“贞”字,便再没过问。

后来贤妃病逝,那孩子长成什么模样,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恨她的胆大妄为,恨她毁了他的和约,恨她让他在敕连人面前丢尽颜面。

可当她在夹道中抬起头,用那双含着泪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望着他时,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和她母亲生前望向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皇帝闭上眼睛,将那两份奏报推到一边,他提起笔,另写了一份手谕。

字不多,墨迹未干时,他顿了顿,最终还是落下了御印。

绛雪庭的院门依旧落着锁,但门口换了个传旨的太监。

薛玉贞跪在院中,听着那尖细的声音念完手谕,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着,永宁公主薛玉贞,褫夺封号,闭门思过禁足三年,一应用度减半,非诏不得出,钦此。”

想象中那如狂风骤雨般的惩罚并未到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太监。太监面无表情,将手谕递给她,又补充道:“公主,陛下还说,三年后若你诚心悔过,则另行发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公主好自为之吧。”

薛玉贞接过手谕,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梅晓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不知是喜是悲。

三年,她将被困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三年,不能出门,不能见任何人。但这意味着,她不必远嫁敕连,不必离开故土,不必在异乡孤独终老。

她望着手谕上那个朱红的御印,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此刻的呼延灼正被两名侍卫押着走出馆门。

他听见那太监对押送他的校尉说:“这位送去北狄使馆,一个月后随北狄商队启程回国。陛下已修书北狄国王,说明情况。”

呼延灼脚步顿了顿。他来大靖才堪堪一年,虽曾经无数次想过回国,想过家乡的草原,想过来接他的亲人。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他却发现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是重重叠叠的宫墙,他看不清哪一座是绛雪庭,也看不见那个站在夕阳里踮起脚吻他的女子。

他被推了一把,继续向前走去。

一个月以后就要启程。

呼延灼站在馆门口,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望向远处那片看不真切的宫墙。

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他却感觉不到,昨日夹道里的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她踮起脚吻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只记得她的嘴唇很凉,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抓得他生疼。

他不知道该怎么推开。

他喜欢她。他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喜欢,那时的她如神兵天降般叫来两个太监给自己帮忙,他心里不胜感激。

后来他常去找她,给她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见闻,看她偶尔露出一点点笑容,他就觉得那一天都值了。

他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他是质子,她是不受宠的公主,他们同病相怜,能做个伴说说话,他就知足了。

可昨日,她用那个吻把他拉进了一场他根本看不懂的局。

她事先没有告诉他任何事,她只是问他喜不喜欢她,他说喜欢,然后她就吻了上来,然后皇帝和敕连使节就到了。

他当时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她跪在地上说谎话,说她放不下他,说他们之间有了……夫妻之实。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可他没有力气反驳,甚至没有力气抬头。

她利用了自己。

那一路,他被人推着走,失魂落魄地迈着步子,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她利用了他,用他的喜欢,用他的存在,用一个他根本不知情的吻,换来了她自己的解脱。

愤怒吗?

有吧,当他终于想明白这一切时,胸腔里涌上一股热流,烫得他喉咙发紧。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见她一面。

·

戌时三刻,宫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正是呼延灼。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身边站着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正在跟守门的太监说话。那侍卫连连摇头,指着院门上的锁,意思很明白:禁足的地方不能进。

呼延灼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那侍卫。

侍卫接过去看了,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竟把院门打开了。

梅晓看着呼延灼走进院子,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薛玉贞却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层窗纸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

她应该出去她应该打开门,走到院子里,站到他面前,可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她想起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利用他,每一句都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她拿什么脸见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外停下,薛玉贞能看见他的影子映在门上,把门上的雕花遮住了一大片。

他叩响宫门,梅晓正欲上前开门,却被薛玉贞一个眼神拦下。

“不用理会。”

久久不来人开门,门外之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宫门,她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能看见他的影子一动不动。

可是在薛玉贞心里,犹如隔着天堑,她不能见他。

她不配见他。

薛玉贞的眼眶忽然发酸。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良久,他的影子从门上消失了,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朝院门走去。

院门关上的声音传来,锁链哗啦响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偶尔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薛玉贞站在窗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月亮投在地上的冷冷清光。

她的嘴唇被咬破了,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梅晓走过来,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这一夜她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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