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珠又开始扯小明的袖子。
“哥,我饿了!”
小明低头看她。
“让人给你拿吃的。”
“我想跟你一起吃。”
“行。”
她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攥着他袖子的手终于松开。
呼延钧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笑:“你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亲。”
巴图尔从远处走过来,站到跟前。
“二王子住哪边?”
小明指了指东边那几顶新扎的帐篷。
“最里头那顶。”
巴图尔点了点头,领着呼延钧往那边走。
“哥,那个叔叔的脸上为什么有道疤?”
小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耶律敏正站在不远处跟秃儿说话,脸上那道疤在夕阳底下格外显眼。
“打仗留下的。”
乌兰珠愣了一下,又看向耶律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他肯定很能打!”
小明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有疤的人都能打,”她说得理直气壮,“二哥告诉我的。”
耶律敏好巧不巧地往帐中瞧了一眼,对上乌兰珠的视线,她赶忙把目光转向一旁的花盆。
接下来几天整个王庭都在忙。
新帐篷一顶顶扎起来,扎得整整齐齐,有序往远处排。
旧帐篷被拆掉,那些夜奚人留下的东西,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就一把火烧了。
羊圈重新搭过,搭得比原来大,因为羊比原来多。
耶律敏每天在各处转,转完了回来跟小明说哪儿还缺什么,哪儿还得再弄。
小明听着,该点头的点头,该摇头的摇头。
那位女首领带着她的人在西边扎下来,离得不远也不近,正好能看见王庭里进出的人。
她每天也各处转,转完了回去教她的人干活,教那些年轻人怎么扎帐篷、怎么放羊、怎么在这片地方活下来。
秃儿有一次问她叫什么,她说叫阿依拉,秃儿说这名字好啊,她淡淡一笑。
仗打完了,王庭也迁过来了,人都安顿好了。
小明从帐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月亮挂在半空把整个营地照得发亮。
他在旗杆底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腥气,远处羊圈里的羊偶尔叫一两声,守夜的人举着火把在各处走动,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
直到身上那件的袍子被风吹得发凉,才往回走。
“往后这儿就是北狄的王庭了!可汗英勇,咱们也能跟着喝汤啊,哈哈。”巴图尔不禁感慨道。
“行了下去吧。”
呼延灼不想理会这马屁精,转身回了自己的帐里。
忙碌了许久,也是该好好睡上一觉了,呼延灼在床上躺下,缓缓合上了眼皮。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帐门口经过,又走远了。
风声呜呜的从帐篷外面刮过去,刮得帐帘轻轻抖动。
呼延灼脑子里很乱,那些打过仗的地方和见过的人脸,一张一张晃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脸慢慢淡下去,淡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他在那片灰色里往下沉,沉得很慢,沉得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轻。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漆色剥落的朱红门扇半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推开门走进去,脚下是条碎石铺的小径,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老高。
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歪着身子,树干上被刻过几道,日子久了痕迹已经模糊。
树下的石桌积着厚厚的灰,旁边两个石凳,一个歪斜着,一个还算稳当。
她坐在那个稳当的石凳上,低着头翻一本薄薄的册子,身上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还绣着一小簇兰草,不细看很难发现。
呼延灼直直地站在那儿,脚下像生了根。
她抬起头来,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你今日来得倒是早。”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揶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呆呆地望着她。
她把手里那册子放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眉眼,还有她鬓边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今日膳房送来的东西不错,”她说,“有一碟子豌豆黄,还有半只炙鸭,我给你留了些,在屋里温着呢。”
他看着她说话时眉眼间的神色,额前那几根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
她还是那样热心肠,有吃的总要给他留一份。
“你怎么不说话?”
她歪着头看他,等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过头来,冲他招手。
“进来啊,愣着做什么。”
他这才跟上去。
屋里点着一盏灯,光线昏暗,靠窗的几案上摆着两个碟子,一个里头放着几块豌豆黄,一个里头是半只切好的炙鸭,旁边还有一壶茶,壶嘴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在榻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啊。”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离得不远不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你怎么不吃?”她看着他,“不合胃口?”
他看着那碟子豌豆黄,看着那半只炙鸭,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她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这问的什么傻话。”
“我想知道。”
她想了想,偏过头看他。
“你在这儿没亲没故的,那些人又欺负你,”她说,“我要是不管你,你岂不是太可怜了?”
他攥紧拳头,指节攥得有些发白。
“就因为这个?”
她没答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忽然变得很远,远得他伸手够不着,远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外面忽然传来声音——是脚步声。
似乎来了很多人,数双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又重又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砰的一声,门被撞开。
光照进来亮得刺眼,他抬手去挡,等眼睛适应了再往旁边看——
她不见了。
榻上空了,碟子空了,那盏灯灭了,只剩那壶茶还微微冒着热气,散得很快。
他站起来,四处找。屋里没有,院子里没有,那扇朱红门外也没有。到处都是光,亮得什么都看不清,亮得他眼睛发疼。
“玉贞!”
他没有叫殿下,而是叫了她的名讳。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那光越来越亮,把他整个人裹住,裹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然睁开眼睛。
油灯早就灭了,帐子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外面没有声音,守夜的人不知走到哪儿去了,连风声都停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片黑暗,胸口剧烈起伏着。
玉贞。
那是她的名字,他在宫里从来没当面叫过,只是在心里念过无数回。刚才喊出来了,喊得很大声。
幸好没人听见。
他躺了很久,躺到呼吸慢慢平复,躺到身上那层冷汗被毡毯吸干,躺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帐篷里那些模糊的轮廓。
可是她利用了他。
呼延灼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他,说跟他有了关系,只是为了不去和亲。
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他,从来没给过他任何承诺,一切都是他自己以为的,他自己愿意信的。
他早就想清楚了。
可为什么刚才在梦里,他还是会问那句话?
“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问出来了,就算在梦里,他也问了。
而她的回答和以前一样。
“我要是不管你,你岂不是太可怜了?”
不对,她分明是为了利用他,先给他点甜头尝尝。
呼延灼翻了个身朝里,把脸埋进毡毯里,毡毯上有一丝沙土气,这淡淡的味道好像在提醒他:
他现在是北狄的可汗,他刚打了一场胜仗,底下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他发号施令,那么多事情等着他定夺呢。
他不该再想她了。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恨意给淹没了。
他应该恨她,可为什么恨的时候,心里还有别的东西,以至于他想把她抢过来。
不是想见她,是想把她抢过来,让她也尝尝被人攥在手心里是什么滋味,让她也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让她也……
可抢过来又谈何容易。
她是大靖的公主,虽然不受宠但也是公主,他在那里当过质子,知道那个地方离这儿有多远,知道那些中原人有多看不起他们。
他更是清楚当年大靖押送他的那一百人只是边关守军里抽出来的一小部分,真正的精锐都驻在京城周围,据说有几十万。
即使他现在是北狄的可汗,手里有兵马还有愿意跟他出生入死的人,但就凭这些人拿什么去抢?
就算他拼尽全力把人抢回来了,大靖会善罢甘休吗?他们会派兵来追,会派使臣来质问,会跟北狄打一仗。
他刚站稳的脚跟,经得起那样一场仗吗?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月亮又往下沉了一截,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快亮了。
他需要变得更强,强到能让大靖掂量掂量,强到能让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有朝一日他真的带兵过去的时候,他们得好好想想是把她交出来还是跟他打一仗。
这就需要更多的地盘,更多的兵马,让北狄不再是那些人眼里的蛮荒之地,让他们心里清楚,大漠上的人也能跟他们平起平坐……
他在心里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列出来,长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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