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一直看着帐门口。
那人会意,退出去,脚步声很快远了。
他靠在枕头上,盯着那道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光很细,细得像一根线,在地上弯弯曲曲地爬过去,爬到他垂在榻边的手上。
二哥怎么能趁他不在,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大靖。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在那里。
帐帘被人掀开,有人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榻边停下来。
他抬起头。
呼延钧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见他醒了,整个人都松快下来的样子。
“三弟可算醒了!”
呼延钧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长出一口气。
“你可算醒了。十五天了,巫医都急坏了,说再不醒就要准备后事了。我还想着,你要是真醒不过来,这摊子我可怎么接……”
“敕连那边,”他打断他,“你答应了?”
呼延钧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答应了。”
他看着二哥,那目光似寒冰。
“为什么不问我的意见?”
呼延钧大方迎着他的目光。
“你那时候昏迷着,敕连那边催的急,我,我就答应了。”
呼延灼没作声。
呼延钧继续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敕连来人说一起打大靖,事成之后平分国土。”
“我算了算,咱们的人马,加上敕连的人马,打大靖够了。大靖那边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边关那几座城,他们肯定守不住。咱们打下来,往南推能拿不少地方!”
呼延灼听着,手指蜷起来,攥着身下的毡毯。
“这是机会。”呼延钧说,“你打夜奚不也是为了这个?北狄要壮大,就得往南走。现在有人递梯子,不爬?”
他看着二哥,那张脸和他有几分相像,但比他大几岁,眼角已经有些细纹。
这张脸现在看着他,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心虚。
“这全是你的想法,二哥不问问我想不想打?”
呼延钧愣了一下。
“你不想打?”
他没答话。
呼延钧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你在大靖待过一年,我知道。可那是以前的事了。你现在是北狄的可汗,你手下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
“敕连那边开出的条件,我替你接下来了。你要是觉得不妥,现在可以退。但退了之后,敕连那边怎么想,咱们以后怎么处,你得想清楚。”
这么多年过去,呼延钧早已不在是当初那个懦弱无能的二王子,他跟在呼延灼的身边学会了不少东西。
可呼延灼此刻却觉得,二哥不如不学。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呼延灼很是头疼,良久才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动的?”
既然已经发生了,他如今也只能接受。
“七天前,敕连先动,打东边那几座城。咱们从西边走,包过去。两边夹击,这样不好守。”
呼延钧回答得很快。
七天前。
那就是说,已经打了五天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
呼延钧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来。
“三弟你好好养着,等养好了,这边还指着你。”
帐帘掀开又落下,那道光晃了晃,又稳下来。
呼延灼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想着:
薛玉贞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知不知道打过来了?
她怕不怕?
要是她死了,他就不能惩罚她了,那她便宜她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离开大靖的时候,最后回头看过的那一眼。
隔着一道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敢笃定她就在那里,可是她为什么不见他呢?
所以他那时候告诉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想她。
只是他没有做到。
呼延灼现在躺在这儿,听着自己的兵去打她的国家,心里翻腾的东西压不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光已经照到榻边了,再照一会儿就会从他身上爬过去,到另一边去。
第二天天亮之前,呼延灼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那些东西堆在榻边,小小的一捆,看着不像去打仗,倒像出一趟不远不近的门。
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成模糊的一团。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头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气息。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把那片灰蒙蒙的天撕开一道口子,透出一点淡青色的光。
他往东边走,走到那顶小帐篷跟前停下来。
帐篷很小,比他住的那顶小一圈,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摆着几块平整的石头。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乌兰珠。”
没动静,他又喊了一声。
这回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揉着眼睛探出来的一个小脑袋。
乌兰珠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光着脚站在地上。
“三哥?”
她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睡意还没全消。
“你怎么这么早?快进来!”
她拉着他的袖子往里拽。他跟着她进去,在毡毯上坐下来。
帐篷里很小,到处都是她的东西——衣裳,梳子,一只缺了角的木碗,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花石头,整整齐齐地摆在角落里。
乌兰珠在他对面坐下,“哥,你手里拎着什么?你要出门?”
他点了点头。
“去哪儿,很远吗?”
乌兰珠眨了眨眼睛,那双眼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嗯。”
“要多久?”
他想了想。
“还不知道。”
乌兰珠的嘴瘪了瘪,但没说什么。她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抠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你前些日子摔了脑袋,昏了十几天,怎么刚醒就要出远门,小心身体啊哥。”
“事情有点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呼延灼嘴角动了动。
乌兰珠忽然站起来,跑到角落里,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一块东西来,跑回来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干肉,用油纸包着,包得严严实实的。
“给你路上吃。”
“我还有。这个是专门给你留的,藏了好久,没让阿香发现。”她把那包肉往他手里又推了推,“你拿着。”
他把那包肉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塞进怀里。
乌兰珠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哥,你早点回来。你不在的时候,二哥老绷着脸,你回来陪我玩。”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头发很软,揉起来手感很好。
乌兰珠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他站起身。
“哥,你现在就走?”
“嗯。”
乌兰珠把他送到帐门口,光着脚站在地上,手还拽着他的袖子。
呼延灼低头看着她。
“我走了之后,听二哥的话。”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乱跑。”
“嗯。”
呼延灼两日后抵达了敕连约定之处,与尉迟父子会面。
·
薛玉贞养病期间,从梅晓嘴里听着外面的战况。
每一次都让她心惊战胆,玉门关失守,紧接着河套三州也丢了敌军继续深入,三日前的消息是打到西池了。
大靖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将都为国捐躯了。
接下来恐怕长安也危矣。
薛玉贞想,若是父皇当初没有轻敌,把敕连当成堂堂正正的敌人对待,不让其壮大起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天。
她叹了口气,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
喝药调养了几个月,薛玉贞本以为有所好转,怎料昨夜里又吐了血,梅晓急着要去找骨里红,薛玉贞淡然一笑,找不找还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她们马上就要死在敌军的刀下了。
只是她没想到,长安覆灭这一日竟来的这么快。
消息一来,城内百姓们纷纷四散奔逃,如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梅晓说:“昨夜宫里有几个小太监想跑,被抓回来了。今早各宫的人都出来走动,打听消息,递话找人。”
“皇后那边把能叫的人都叫去了,说是要分些活路。”
薛玉贞静静听着。
梅晓继续道:“皇后娘娘那边的意思,是让年轻些的换上百姓的衣裳,混出城去。”
薛玉贞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父皇呢?”
梅晓低下头,“奴婢未打探到陛下的消息。”
接下来的皇城笼罩在一片阴暗中,人人自危,在冷宫都能听到外边隐约传来的哭喊声。
通风报信之人也消失不见,梅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又过了几日,宫里再没有了往日的幽静,外头的声音更近更嘈杂了了,有人在喊,喊杀声与马蹄声乱成一团,分不清是敌军的还是自己人的。
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塌了。
梅晓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可惜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堵灰白色的墙,墙头上那片天正泛起鱼肚白。
“公主,咱们怎么办?”
薛玉贞走到她身边,也往外看。
冷宫的墙很高,门很厚,当年建的时候就是为了把人关住,现在倒成了把人护住的东西。
那扇门闩得严严实实,外头的人想进来得费些功夫。
“等着。”
梅晓回过头看她。
“等着?”
阿贞点了点头。
“外面比里面乱,出去是送死。”
梅晓想了想,把那把剪刀从她手里拿回去,又塞给她一根更趁手的东西——一根捣衣用的木杵。
“公主用这个,剪刀给我。”
阿贞接过来,木杵很沉,握在手里有些分量。
她们就那么站在窗边,听着外头的声音,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得震耳朵。
看来死期就在今日,薛玉贞拉着梅晓往冷宫最深处跑去,躲在那处偏殿里。
不得不死的话,她还是想多活点时间,哪怕只有一点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对于她们来说实在是煎熬。
忽然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很重,似乎不止一个人。
薛玉贞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得好像就在门口。
然后停了。
有人在说话,另一个人回答,他们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很放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