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林静决定与徐言再见一面,他特意选在上次见面的餐厅。
这间西餐厅是上次见面徐言订的。环境幽静,菜色可口,这让林静感觉徐言对自己很用心——可是“用心”之后,为何再无表示了?
久别重逢,两人相顾无言,但是林静明显感觉到彼此间的暗流涌动。彼时,徐言欲言又止,犹豫许久,点了一杯“自由古巴”。这让林静感受到一种隐隐的期待与莫名的希望——徐言一定有话想对自己说。
杯见底,人微醺,周遭氛围都到位了,可徐言还没来得及张口,林静这边却收到紧急情况,急匆匆要走,无法展开话题。时隔半月,林静即将结束探亲,返回京市开始工作,所以才特意又选在这间餐厅,是想在临别前试探上次未竟之语。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家里也是世交。当初高考填报志愿时,林静极力劝说徐言跟自己一起离开江城,报考a市的院校,他没有直接表白心意,他总觉得自己应该矜持一点,毕竟人言可畏。
而当时的徐言,望着直视着自己、满心期待回复的林静,一改往日面对自己时的羞怯,林静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徐言的内心,让徐言无法说出任何矫饰的言语,只能一口回绝,说自己还是想要留在江城做出一些成绩,向父亲证明自己。虽然没有点破,但是林静知道,一并被拒的,还有自己的心。
高中毕业后,他们一别四年。
林静羞愤离去,大学四年都没有回过家。毕业后,他找到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本已打算定居京市。他想着好久没有回家了,安定以后,他回来看看父母。没想到徐言会主动约他见面,他也没有躲着不见的道理,只是骤然相见,他那颗久经打击,化为劫灰的心,又一次死灰复燃了。
林静状似无意的搅动着饮料吸管,也许是因为“近乡情怯”,他是个小圆脸,玻璃茶杯挡住了他大半五官,他有些不好意思直视面前的人,仿佛要一头扎进面前这杯柠檬茶里。
“你最近在忙什么?半个月都不理我!”没有得到回复的他,鼓起勇气将脸从杯子后面拔出来,再次呼唤道:“徐言?”
此时正值夏季,江城酷暑难耐,徐言却穿着一件黑色长袖,不知为何这样打扮。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搭在眼前,在他眉宇间形成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配上他锋利的五官,看着可能会觉得有些阴鸷。
闻言,徐言一挑眉,五官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天真本色,这让林静感觉刚刚那一幕仿佛是错觉。徐言魂飞天外,刚刚才被林静的声音拽回人世间:“我最近有点事,被绊住了,不是有意不理你。”
——嗡!手机震动了一下,徐言收到一则消息。
——我可能怀孕了
林静应声看向拿起手机的徐言,正好捕捉到徐言脸上闪过的一丝惊恐。
林静察觉异常,内心不安,他试探着伸出手去抓徐言的手机:“谁给你发消息啊?我给你发消息,你就不理我,别人给你发,你看这么起劲?又骗我吧!”
徐言迅速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是学校的消息,关于我保研的事,不要紧,已经解决了。”
徐言是医学生,再开学就要进入大五,准备进入临床实习了。
他抿着嘴犹豫片刻,飞速调整了状态:“我没骗你,而且我最近在养病,没心思看手机。我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选这个专业,而且我爸一直不喜欢我,小时候他都说我这种性子以后蛇都不得缠我,在学校里偶然遇见了,他都绕开我,好在我都坚持下来了……”
林静闻言立刻握住了徐言的手,徐言的尾指骨折过,至今还有些弯曲:“你怎么病了?去看了没有?”徐言从小就是绩优生,他说“已经解决”,林静并不为他的学业太过担忧。
徐言不惯被人触及自己曾经的伤处,他抽回手:“没事,疱疹而已。”
林静陷入愧疚:“真的没事?我听说疱疹是最磨人的,患处常常瘙痒刺痛。”他这才想起徐言为何大夏天穿着一件长袖,衣服下不知藏着多少伤痕,自己因为满怀心事,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徐言面不改色,再次强调:“真的没事,我已经在吃药调理了。”
林静黯然神伤,他不再需要我了,曾经我的信息素就是他的精神□□剂与灵魂止痛片……
徐言见林静陷入沉默不答话,以为林静心有疑虑,便转移话题打断了他的思绪:“对了,那天你为什么突然走了,丢我一个人在这里?现在又要赶着回京市,怎么?不愿意跟我待着?”
徐言是在借故谴责自己吗?林静心想。当初自己选择异地求学,弃他而去;久别重逢,又留醉酒的他一个人在餐厅;今朝再见,自己却又因为奔赴工作,马上就要踏上高铁飞驰而去……思及至此,林静想起此次相见的真实目的,倒不好开口试探那点酸楚的心意了。
林静急忙解释道:“我愿意的!你别乱想!那天实在是因为我妈妈做饭把手弄伤了……他、他很害怕,打电话给我……我也很着急,手忙脚乱的……还好回家发现他并无大碍,只是伤口看着吓人。”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林静母亲确实是因为“害怕”才打电话骗他赶紧回家,而“受伤”却是母亲的幌子。林静说话的时候不自觉低下了头,他的睫毛如同蝶翅一样忽闪几下,掩住了他的心虚,他也因此错过了徐言此刻的神情。
徐言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是吗?晚上十一点还在做菜,想必是你太久没回来,一回来就跟我一起吃饭,你妈妈心疼又吃醋了,准备给你做一顿大餐接风洗尘吧。”
林静开始回忆,并加以掩饰:“是啊,我都说了我吃过了,他还不信……啊!我走之前委托小白照顾你,送你回去,今天倒是奇怪没见他来。”
林静口中的“小白”是他们共同的高中同学——白升卿。徐言当时醉醺醺的,幸而小白也巧,正在这家店里兼职,否则林静当真是陷入两难了。
林静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提了徐言最不想回忆起的过去,徐言的目光变了,深深望着林静,几乎是痛楚了!如果当时不是他突然走开,又将醉酒的自己委托他人照顾,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林静是个不善撒谎的人,他只会生硬的转移话题:“我有东西给你。”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礼盒,示意徐言打开。
盒子里填满了拉菲草,中间躺着一只香水瓶,瓶身透明,里面充斥着粉色的液体。
林静介绍道:“这个是我找朋友调制的香水,前调跟我的信息素很像。”
徐言倒是没想到林静会突然送礼物给自己,本以为只是临行前吃个便饭。他打开瓶盖,放在鼻尖:“确实很像,我想我可以撒一点在枕巾上辅助睡眠。”
他需要我!林静心下一动。一股似有若无的皂香揉进白玫瑰的味道,每次嗅到这股味道,徐言就能忘却一切痛苦,慢慢安静,稳定下来,随后沉沉睡去,“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没办法代替医生和药物,帮你治愈病痛。如果能让你好好休息,那也算我的功德了。”
徐言似乎很不解:“不过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呢?你回来以后,每次跟我见面,都是急匆匆的,话也没说几句。你现在又急着要走了,搞得跟诀别一样,以后不回来了?”
林静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我的家在这里,我怎么会不回。现在交通这么方便,高铁半小时一班,随来随走的。我一抓到空就会回来的,”说着,他想起自己四年不曾回家,又遮掩道,“大学那会儿是太忙了……”
两人惜别一阵,徐言就送林静去了高铁站。林静在徐言的车里拥着他,像他们小时候一样,像他们从来没分开过一样。
徐言注意到林静不知何时把贴在后颈的信息素抑制贴撕掉了,他与这股味道算是久别了,深深嗅着林静的后颈,心想,这算是投诚了。他强忍着身体不适坐了半天,再次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内心深处都被熨帖到了。
送林静进站后,他立即开车疾驰返家,他急需回到一个能给自己的身心都提供安全感的地方。
一进门就把香水和手机扔在玄关了,他需要隔绝一切纷扰。一瓶香水怎么可能抵过信息素的威力,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罢了。睹物思人,徐言明白林静的意思。
徐言边走边脱衣服,身上的患处隐隐痒痛,穿着衣服实在难熬,他随手把衣服扔在地上。家里再无旁人,父母早就不与他同住了,衣服扔满地也无人在意。
他进入浴室,用冷水冲了冲脸,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一条通体雪白的大蛇缠在他的腰间,双眼猩红,蛇头正贴在他的耳旁,探头探脑的,嘶嘶的吐着信子。
他知道这是因为药物导致的不良反应,内心并不害怕。傍晚与林静聚餐时,谈话间,他想起了父亲曾给他的一句评语,说他“蛇都不得缠”,内心接受信号,于是脑海里补足画面,从而产生了幻觉。家里门窗紧闭,是不可能进蛇的。因为这次的幻觉太过离奇,所以他轻而易举察觉了。
简单清洗后,他走进书房,关上门的瞬间,他感觉松快多了。他准备照例服药后休息,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上面有一行小字写着药瓶名与不良反应——
抑枢锭。
用法用量:一日三次,餐后服用。
不良反应:偶见幻觉,判断力异常,部分受试者出现**亢进表现,多在用药初期或剂量偏高时出现,停药后可逐渐缓解。
林静的自我定位并无差错。四年前林静弃他而去,徐言无法接受也无力抵抗自己的失控,他在绝望中四处苦寻替代品。是药三分毒,这一种药已经是他尝试过的所有药品里,对生活影响相对最低的了。
林静虽然承诺会常常回来,又送了一瓶香水以示安抚,言下之意是重修旧好,为他提供信息素支撑。但是他不想对此太抱希望,因为希望总是带来失望。
徐言宁愿忍受药物的反噬——幻觉让他如坠梦里,**令他的□□又从梦中惊醒,他埋头倒进书本里,寻到一段哲理:只有痛苦才是真实的,只要避开的痛苦比快乐多,便可自称是幸福的。他深以为然。
他当然也有向药物屈服的时刻。林静刚回江城与他相见那天,他差一点就屈服了。只要接受林静的心意,一切都会容易许多。可他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从小到大的感情,就算蒙上眼睛,他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他不爱他,但是他又需要他。
愁肠百结无人诉,借酒消愁愁更愁。
徐言的手指摩挲着药瓶,他的内心满是恨意,只是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恨谁。
爱真是最脆弱的东西,从小到大的感情,林静当初说不要就不要了。徐言很难不恨林静,一切都是林静带来的……可怜他一片苦心,不愿拖累辜负林静,却害他自食其果。
疱疹的反复让徐言无法躺卧,他伏在桌案上,痛苦的回忆像幻觉一样如影随形……
他想起那种黏腻的禁锢,他还没有尝过蛇毒的滋味,却已周身麻痹,无力挣脱。仅仅是想起那样蜿蜒缠绕的姿态,就让他感觉到窒息了。
他仿佛还能听到嘶嘶声……
手机还在玄关处震动,静谧环境下衬得这种响声格外恼人。
与他脑海里极力回避的一个声音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振。
蛇也会说话吗?
那个声音迟疑而柔软,带着一种试探,一种引诱。
——“我爱你,你知不知道?”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