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聚精会神、发奋图强、对学习衷心的好学生许桑还是头一回见。
周围零碎的丝丝窃语,徘徊在耳边老师含辛茹苦的教学声皆不能打扰到他这位初次见面同桌迈自身热爱科目的脚步。
许桑在心中好好感叹了一番:上英语课做数学题啊!我这同桌这么热爱数学的吗?英语课也不打算听吗?!不会被老师骂吗?勇气可嘉哎!
可别人眼里,他的表情和动作肉眼可见的夸张。
吴丽英发话了:“请同学们把课本打开到139页,我们上新的内容。”
许桑看着郁萧将数学题换成英语课本,坐得端正如钟的动作。感觉他这同桌好牛逼啊!竟然同时做到两者不耽误!
夸张的不得了。
一节课40分钟,许桑几乎是全程靠盯着同桌看度过的。
郁萧被盯出一身鸡皮疙瘩,许桑那满脸笑的殷勤,让他浑身不自在,又不好意思说人家,只能努力把注意力放到课本的内容上,但效果不佳。
等好不容易下了课,郁萧整个人都缩桌子上了。
许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凑近了些,说:“同桌,同桌,你很困吗?怎么刚下课就睡觉啊?”
郁萧转过脸来盯着他。
许桑觉得尴尬,打心底的勇气却战胜了尴尬,他说:“既然我们两个是同桌,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对了,我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你听到我的名字了吗?要我再说一遍吗?”
郁萧和他还不怎么熟呢,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就这么多话:听上去是个话唠啊……
许桑实际上是个锲而不舍的孩子,他继续问问:“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啊?你怎么不回答我呀?你说话呀?是……不喜欢和别人说话吗?那我不和你说话了……”
许桑闭嘴了,一秒后,又喃喃自语道:“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居然第一次和你聊天就给你留下那么差的印象。我也真是的,怎么能这样呢……”
郁萧挺想问旁边这位自言自语的……同学:你不是还在继续说吗?
郁萧趴着腰酸背痛,累了,他直了直腰,小声说:“……没有。”
许桑耳朵倒意外的灵,郁萧蚊子般的声音让他精准捕捉到了,乍然开口:“真的嘛?!”
反应蛮激动的。
郁萧:“真的……”
听到这句话,许桑变得肃然无声,却仍注目于郁萧。
郁萧手从桌面移到了桌肚内,他抠着手,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聊下去,思考片刻后,想起了刚才的话题,迟疑到结巴着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刚才,没听到,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他最不会与陌生人说话了,真窘迫。
“当然可以!”许桑掏出纸笔,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地写好名字递过去,又扬起他璀璨的招牌笑容,说:“我叫许桑。”
不得不说,许桑认真写的字很好看的,字体齐而不拘,力透纸背,和刚才在黑板上写字的那位判若两人。
郁萧没忍住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久久没得到回应的许桑以开玩笑的口气说:“怎么又不说话了?被我漂亮的字迹勾掉魂了吗?”
这嘻嘻哈哈的模样,真叫郁萧不习惯,周遭待他冰冷似严冬的立场与身旁的人格格不入。
“嗯,你写字很好看。”郁萧缓慢道,“我叫郁萧,萧寂的萧,很高兴认识你。”
许桑识得的词语不多,单单听懂了寂,他就着这个字说:“你看起来是挺寂静的,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第二天。
体育课,如往常般的天气晴朗,阳光普照。
在简单跑了几圈后,同学们叽叽喳喳地集队,体育老师听着那声音都头大。待安静下来,老师宣布自由活动。
男生欢快地吼一声去打篮球了,小部分女生去玩跳绳。还有一些人成群结队的抱着提前准备的课本,打着蹭空调的目的去办公室找老师问数学题。
篮球场旁种着一棵白榆,枝头的叶翠绿且繁多,随着微风摇曳。
树阴是夏天里最为阴凉的地方,郁萧安安静静的靠着树干,屈起腿坐下,手里捧了本名著,正专心致志的阅读。
许桑不知从那钻了出来,想吓郁萧一跳,结果完全不起作用,他爱学习的同桌太认真了,根本没发现他。
许桑只好换个办法,凑上前去问:“郁萧,你在干什么呢?”
“看书。”郁萧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见明显没空理他,许桑就郁萧旁坐下,双手交叠在脑后,侧脸瞄那本书的内容。
首当其冲的,是蚂蚁,它们没法咬破坚固的螳螂卵……巢?
什么玩意啊???
许桑在心里默默犹豫的念出了书中的内容,他看不太清字,只能断断续续的读,但完全不能理解,就耐不住嘴痒,指着书,又开口问:“郁萧,你看的这是什么书啊?什么蚂蚁,螳螂什么巢啥的?”
郁萧把锁定在书上的目光移到许桑的脸上,说:“亨利·法布尔的《昆虫记》,你也有兴趣?”
许桑眨巴眨巴眼睛:“呃……没有。”他不喜欢看名著,看了会头晕。
眼看着郁萧的注意力又要回到书上,许桑还想和他聊会儿呢,他说:“《昆虫记》好像是初中才要读的名著吧,怎么现在就开始看啦?”
“上次在书店看到它就买了。”郁萧翻到下一页说。
许桑好像问不完的问题:“为什么买它?”
郁萧:“好奇。”
刚应完许桑又飙出一个话题来:“今天能上到体育课我好开心啊!你猜猜看为什么?”
郁萧不想去猜,直接问:“为什么?”
“我们那边吧,体育课挺少的,一星期就两节,还总被别的老师霸占。”许桑回忆了下那段只能呆在教室里上课的日子说,“所以我来到这里头一天就体育课,我很开心,虽然我没玩些什么,哈哈哈。”
此时,某个“骂人的家伙”在篮球场角落凝视他俩嬉笑半天了。奇怪的是他看到许桑向郁萧露出笑脸显得愤怒。
“骂人的家伙”随手扯住路过同学的衣袖。
那个同学好不容易借来篮球,正高兴着呢,这么一扯,他没拿稳篮球掉到地上,滚远了,那人正想发脾气,转身看到是“骂人的家伙”,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下去了,语气极不好的问:“干什么?”
“骂人的家伙”叫他把新来的同学叫到体育器材室去,说是找新来的同学有事。
迫于想早点玩到篮球,又不想惹到这个莫名其妙就会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的家伙,那人照做了。
许桑在没话找话这方面是特别擅长的,不能上体育课的时光虽然让他痛苦,但和别人说起来倒挺起劲。
他单方面和郁萧说的正开心呢,又到了精彩的阶段,猝然被别人给中断了,他也不生气,转头微笑着问:“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说:“有人找你有事,他说在体育器材室等你。”
“好,谢谢。”许桑又扭头对郁萧说:“那我们一会儿再聊吧。”
郁萧连连点头,等到许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松一口气。
郁萧太感谢传话的同学了,觉得那位同学来的不要太及时。许桑说的话他是以“嗯”作为回答的,许桑说的那么起劲,他反而显得扫兴。
可许桑不在旁边,郁萧静不下心来看书,脑子里胡思乱想,或许是因为当初……他担忧会出事。
许桑被人叫走时临近下课了,等到差不多上课了才黑着个脸回来,仿佛被谁惹得不轻,转身还遇上了特别操蛋的事,他身边仿佛散发着一股衔恨的气息。
郁萧见许桑这个表情,想:果然不出所料,他……没事吧?发生了什么吗?
听说,如果一个爱笑的人突然黑着个脸,沉默不语,指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好、令他厌恶的事。
整节课,许桑面无表情,半句话也没有说,寂静得像一滩失去生机的死水,任人践踏也无所谓。
郁萧也心不在焉的,想着是不是许桑刚来就和他走这么近,被人辱骂了?
又是快下课时,许桑偷偷摸摸推给郁萧一张纸条,上面是短短的一句话:我们下课聊聊吧。
郁萧把纸条攥在手中,咽了下口水。
他在怕,他不明白他在怕什么?他又没做错什么。
下课了,他俩谁也没开口,好像没有对方的存在一样。
半响,许桑淡淡叫了声:“郁萧。”
郁萧转头看向许桑,他非常紧张,明明头顶就有台风扇对着他“呜呜”地吹,他还是感到热,出了些虚汗。
两人面面相觑,许桑试探的问:“你,为什么……班上的人好像都不和你玩,为什么?”
郁萧微愣,摇头说:“我不知道。”
许桑握了握拳,把憋在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体育课那会儿找我的那个人告诉我,你品行败坏,作风糜烂,没有道德,自私自利,极不尊重别人和老师。偷东西不敢承认,还诬赖别人,成天装出一副可怜模样,要不就是自视甚高……他叫我不要和你走的太近。这是真的吗?”
郁萧闻言瞪大了眼睛,他知道别人在背地里说他,也有想过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语,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他不在乎。可如今真的听到那些内容还是很震惊。
真糟糕啊,没干什么就被那么说。
郁萧自嘲般笑了下,说:“虽然我们昨天才认识,但我想问,你信吗?相信那些话是真的吗?你觉得我在你面前很装吗?我有装可怜吗?”
“不相信。”许桑语气坚定的说,“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真的那样的话,从刚开始就会表现出来,尤其是在面对一个毫不知情的陌生人,或许更能博得同情心。”
郁萧别过头去:“嗯。”
许桑语气好似带着同情,问:“你不委屈吗?”
郁萧被这问题问得怔住了。
委屈?他为什么要觉得委屈?
“你不觉得委屈,我都替你委屈。”许桑又压低些声音说,“我头一回遇到这种事,觉得他们这样对你好过分。”
许桑说这些话的语气真的有点可怜他的感觉,这不禁让郁萧想到了童穆。
从父母的去世,同学对他的欺辱,身边的人都会说一些话来安慰他,有人传他的谣言也是。
然而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懦弱的、凡是遇到事就会一蹶不振,要死要活的人。他不会去顾虑别人怎么看他,他就是他自己。
尽管那时高风傲的话确实让他陷入自我怀疑。他也感谢童穆和他说的那些话,有童穆在挺好的,有人担心、关切自己也挺好的。
许桑还在说着什么。
“许桑。”郁萧回神,忽地打断道,“你是想说安慰我之类的话吗?不用了,我没事,他们爱说就由他们说去,又伤不到肉。”
“那我不说了。”许桑的确有意这么做,但郁萧说不用,那他说点别的事吧:“郁萧,我得和你道个歉,体育课的时候我……
听许桑犹豫半天不说出来,郁萧还以为他忘了,提醒道:“你和我说了很多你在以前那个小学的事。”
许桑好像强迫了别人什么事般,自责道:“嗯,很烦吧?我这个人话是挺多。今天说话的兴头一上来,我就只顾着说了,都没问你愿不愿意听。况且我们和对方还不熟,你又乐意的样子……对不起啊。”
郁萧不明白他干嘛要为这事道歉,说:“这有什么的,我是不爱和别人说话,你说那么多,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才一直那种表情的。”
“真是那样就太好了。”许桑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问:“那……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郁萧笑了:“可以。”
许桑猛地熊抱住郁萧,大喊:“好耶!”
随着突如其来的力道,郁萧险些被靠倒了,他是你抓住桌子边缘才稳住重心。
郁萧拍了拍他在嘿嘿傻笑的同桌:“好了好了,你先放开我。”
许桑松手后,变得神气起来,竖起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放心,郁萧,你当我朋友绝对不吃亏!以后我罩着你,保证没有任何的,哪怕是半个不长眼的人敢欺负你。”
郁萧继续笑着,简单应声:“好。”
他俩笑的倒是开心,某个“骂人的家伙”看到这一切恨得牙痒痒,不停的在那跺脚,恨不得把地跺碎了。
旁边的人看他,跟看个傻子似的,不停的在心里念叨:他不是我同桌,他不是我同桌,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放学的时候,许桑顾及别人会使坏,欺负他同桌怎么办呢?他硬要搭着郁萧的肩陪他走到校门。说什么,反正都是出同一个校门,一起走也好有个伴嘛。
-
等小孩放学的童穆十分悠闲地倚靠着栏杆,拿着手机,低头回复工作群里的信息。
许桑是一点也不怕生,勾着郁萧的脖子走过去问好:“Hello!看你的样子,你是郁萧的哥哥吧?”
童穆抬眼,看了看笑着和他打招呼的学生,又看了看强颜欢笑的郁萧,礼貌的回了句:“你好,是郁萧的同学啊,谢谢你送他出来。”
“不客气!”许桑松开手,扯了下要掉的书包,和旁边的人说:“郁萧拜拜!”
郁萧抬手挥了挥:“拜拜。”
童穆拿过郁萧的书包,露出微笑说:“小小交到新朋友了呀。”
郁萧点点头。
这么多年,童穆还是头一回看到郁萧跟别的同学一起出来,说:“人挺热情的,你们相处的还不错吧?”
“还好。”说罢,郁萧再次回望那个消失在人潮中怡然自得的身影。
点击弹出菜单